FINIMAY地下採訪中心

話說從頭…

過去，美濃的菸樓是家族經濟狀況的指標。

記得去年，美濃作家鍾鐵民老師在接受中國時報採訪時，曾說個笑話：「美濃人提親時，女方會問男方有幾棟菸樓？答案如果是三棟，這個好，女孩嫁過去應該很好過；但現在問到的回答如果是有的話，女方就要好好考慮了，如果真有三棟菸樓，還是不要嫁過去好了！」鐵民老師的這段話，在在道盡菸業產業目前的處境，以及美濃農村社會正面臨轉型壓力的現況。

現在，又是初春時節，也是菸葉採收、燻烤的日子，高聳的菸梗、碩大的菸葉、烤菸室裡的聲響，還有那空氣中淡淡的菸葉味，即將帶領我們更深入地認識農村發展的尷尬，與農民在摸索轉型的愛恨情仇。過程中，有失敗、有成功，也有樂觀迎向改變的心情。這些，我們看在眼底，並如實地記錄下來。

【夜晚菸農心事】

從日頭升起到夕陽西下，整整一天的揮汗工作，農民們心裡等著的，就是晚餐飯後的聚會；一月中旬某夜，我們走進獅山地區的陳屋夥房，闖入了一群菸農的秘密基地。




這處泡茶空間，有一張大茶几與超過十張的藤椅，正在泡茶的主人，是菸農陳滿祥，也是菸葉改進社屏東分社長，人稱滿祥哥。四十出頭的他，滄桑黝黑的臉上，散發著老氣橫秋的氣質，但銳利的雙眼，依然保有年輕男子對追逐夢想的熱切。兩個多月不見，一看到我們扛著攝影機，滿祥哥雙手壓著椅把穩穩坐下，豪邁地說：「你，那個麥克風拿過來，我說給你們聽。」

「以前，我們菸農家的小孩是沒有假日的。星期六、日雖然不用上學，但是更忙，先要幫忙種菸苗，後要幫忙採菸葉，到了燻菸的時候，晚上還要幫忙顧火，有時候貪玩沒有適時加柴，就等著吃大人賞的棍子！」說話的同時，滿祥哥倒出滾燙的茶水，給在座的每一位農民兄弟和我們這群不速之客，看著他俐落的姿勢與混著茶香的煙霧，我不禁想起，那個菸葉曾經大鳴大放的時代、、、



西元1939年，日本人將菸草作物引入美濃，一棟棟蓋有天窗的菸樓，逐漸在美濃平原上挺直背脊，到了民國六十年代初，那個菸葉生產高峰的時期，美濃已經成為台灣最主要的菸葉生產地，當時全鎮種菸農戶高達一千八百多戶，菸樓將近兩千棟，菸葉種植面積兩千三百公頃。平原上，少部分淡粉紅菸花錯落在綠叢之上，民國六十五年，美濃菸葉年產量衝出全台四分之一的成績，從此，散佈在平原上的坵坵菸田，使得美濃成為台灣島上著名的「菸葉王國」。那一年，滿祥哥剛上國中，參與並目睹這一切的發生。

菸花的美與菸葉的好，對菸農來說，完全是兩回事，因為優雅的菸花，反而會影響菸葉的品質。在採訪滿祥哥之前，我們私下先到他的菸田走了一趟，發現他的菸田，應該是美濃目前兩百公頃左右的菸田中，菸花長得最燦爛的地方。我帶著玩笑口吻問他，菸田裡的菸花怎麼那麼多？他面帶靦腆地說：「我田裡的菸花，比過年時候的波斯花海還要漂亮啊，你年輕人不懂事，這些花是要留給大家欣賞的，還可以吸引很多觀光客喔！」



據我們了解，滿祥哥的菸田情況，是會被其他菸農側目甚至取笑的，有些人會覺得他疏於農事，有些人會認為他不務正業，可我們卻不如此想像。我們試圖用柔軟的心情理解著，當西元1987年，台灣開放洋菸進口，國產菸佔比日漸下降的曲線勢不可擋，當西元2002年，台灣加入WTO廢止菸酒專賣制度，菸農年年都要面對要種不種的政治折磨，於是，種菸這回事，似乎已經不再重要，要如何餵飽雙親和孩子？趕快還清農藥行的賒帳？才是如滿祥哥這樣的菸農，心裡真正在意的事。

【讓我們交工在一起】

住在十穴附近的郭家，年紀最長的郭德傳-德傳伯，現在還守著他的菸田，而十幾年前從高雄回家幫忙種菸的大兒子郭富雲-富雲哥，則是已經慢慢轉型改種胡瓜和香蕉。不過，在種菸的這個季節，郭家從老到小、從上到下，都還是要忙著採菸、燻菸和下菸的工作。



一月十九日這天晚上，德傳伯家裡燈火輝煌，二十多個人忙著把燻得黃澄澄的菸葉，一排一排地搬運到儲藏室裡。這些人，一半是郭家的人，一半是來交工的好朋友。德傳伯解釋著：「平常大家互相合作，你幫我，我幫你，這就是交工啦！」我問這樣交工有工資的嗎？結果換來德傳伯狐疑的眼神，「不用啦！鄉下人不會計較這些小事，如果說家裡的人手，或交工的人工不夠，我們才會花錢再請一些人來幫忙。」

在菸業全盛時期，美濃的社會結構是生產最重要的基礎，因為家族充裕的人力資源，是產業發展的基礎，而這樣的現象，也展現在美濃菸樓的興建位置上，現在看得到的老菸樓，幾乎都是連接著家族的夥房而興建，「夥房與菸樓」是「家族與菸業」的象徵，就是美濃生活與生產的具體文化。但是現在，家族分家、年輕人外流、菸業沒落，美濃特有的農村社會網絡，已經漸漸崩解，也因為如此，德傳伯家的採菸工作，這幾年來已經逐漸交由採菸班負責，十幾個工人在完成採菸、入菸的工作後，就直接向工頭領取工資。



不過，交工精神在菸業式微後，並沒有消失，而是長到其他的種植文化裡去了！美濃鎮果樹產銷班第一班的前班長黃廷生說：「交工隊是我們班上最自豪的工作方式，每當夏天颱風一來，木瓜網被吹的亂七八糟時，交工隊就是迅速復原木瓜園的主力。」在黃班長堅毅的臉上，我們清楚看到，交工的價值並沒有被放棄，而且已經有了新的意義。

後語.....

從去年九月拍攝到現在，我們越拍越迷糊了。越想要知道農民的未來、越想要找出菸業發展在台灣歷史、在美濃農業轉型上的定位，心裡越是忐忑不安。前台灣省菸葉耕種改進社社長張騰芳說：「想到菸葉，我就心痛，我這輩子最用力的時候，就是在菸業鼎盛的時期，現在，菸田那麼少、菸農那麼老，好像我的人生就這樣慢慢歸零！」

現在，菸農的抗議吶喊不再、政治人物的保證也遲遲沒有出現，零落的菸田，無聲地鋪陳在平原上，迎風搖曳的菸葉靜靜地向我們告別，那鍾理和筆下曾經有的笑聲、喲喝聲，也不在田地上了，菸樓滿倉的畫面，正大步從真實生活中退出。如果說，人與土地的關係是建立在「用力」的程度上，那麼如何讓農民找到用力的目標，建立用力的驕傲，或許將是我們繼續觀察和紀錄的目標！



本文同時刊載於【2008.1.27.美濃社區報-月光山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