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IMAY地下採訪中心

去年十二月份，我請託中國的堂哥幫我先處理好爸爸的墓碑，如此到了今年四月清明我們帶爸爸回中國時，就可以讓爸爸順利入新厝。

電話中，堂哥問：「墓碑上，子孫的名字要刻什麼？」
我回：「就刻我跟妹妹的。」
他又問：「還有沒有可以刻上的男生名？」
我說：「沒有。」
他建議：「先為妳或妹妹的小孩取名吧！我們先刻上去。」
我大驚：「我跟妹妹都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
他說：「沒關係，可以先刻。」
我強調說：「我們都不一定會結婚，也不一定會有小孩。」
他說：「沒關係啦！先取名先刻上去再說。」
我說：「可是誰知道我跟妹妹會不會生出男生？」
他肯定的說：「沒有男生的名字，這怎麼行呢？」

爸爸的墳，是在上個世紀末，某次他回老家時就先做好的。
那個時候他說因為沒有兒子，所以他自己先安排好，以後他跟媽媽百年後，就一起葬在中國大陸的老家。



父親返鄉之路紀實：


四月一日到四月四日，媽媽、我、妹妹還有中平（妹妹的男友），帶著爸爸的骨灰罈回中國。
四月一日透早，在桃園機場候機時，妹妹去上廁所、中平去買煙，我負責照顧爸爸和媽媽。
這張，是媽媽跟爸爸在台灣最後的合照。




中平陪我們帶爸爸回家，有兩個任務，一是保護活人，二是爸爸骨灰罈實在太重了，只有他這種體格才能負荷。無論是在飛機上還是船上，中平始終抱著爸爸，啊！為了愛情，這個小夥子也真是夠累的了。




深圳蛇口碼頭的海關。
走進這道門，我們就踏上中國的領土、父親的故土。




老家附近的稻田，有一半以上都在種植菸葉，這景象讓我想起南台灣的美濃。


不過，我卻遍尋不著菸樓的蹤跡。


據當地人說，這些菸葉採收後，會直接送到製菸工廠，生產的香煙就是梅縣特產【五葉神】。
【五葉神】可貴了，一包人民幣20元，折合台幣90元，可以在隆文的市集裡買到一隻宰好的肉雞。




四月二日一早，我們幾個年輕人，跟著堂哥、堂姊一起去整理爸爸的墳。




我們要完成的工作，是先清理四周環境，並挖出一個骨灰罈置放的空間。
右邊坐著的大叔，是在山上放牛的鄰居。看到他，我就想起爸爸講他小時候放牛的故事。




這張相片夠屌了吧！
堂哥請來的水泥匠曾大叔，就站在墳裡抽起煙來、休息一下。




下山時，大家都累翻了！
妹妹幫我和攝影師拍照，妹妹說我有夠像大陸妹的，我也這麼覺得。




這天下午，我們到鎮上市集採購第二天的祭祖用品。
這是爸爸老家隆文鎮的牌樓。
穿過牌樓、走過水橋，就是隆文的市集，當地的客家人稱市集為【圩上】。




我在市集內的一家雜貨店尋找乾貨，找到一個可愛的老算盤。




下午的市集冷冷清清，大家不是睡午覺就是擺起牌桌打麻將。




老家大門前半月池的倒影。
這座後身是圍龍屋的舊建築，是十八世的及三公所興建。
老房子正身上，右邊一個【公】字，左邊一個【忠】字，堂哥說那是文革時期留下來的痕跡。




四月三日一早，中平先將爸爸抱上山。
堂哥說，媽媽必須等爸爸抵達新墳後，才能夠上山，他強調這是老規矩。我問為什麼？他也不知道。反正照做就是了。




清明時節雨紛紛，隆文鎮上一片朦朧。
山下的圍龍屋，就是爸爸的老家，在墳中安息的爸爸，低頭一看，隨時可以看到老家。




人死落葉歸根是好事，是大喜之事。堂哥買了個大紅紙炮，說等爸爸安座好，就會燃放。
而山下的祠堂，也會有親戚在等著這個鞭炮聲，當他們在山下聽到山上的鞭炮聲時，山下的祠堂也會跟著放。山上山下互相呼應的鞭炮，真的讓人很感動。
我心裡想，這些老人家，一定是希望家中喜事，讓全世界都知道。




曾大叔腳下的位置，即是爸爸長眠之地。




現在大家合作用大石塊，把媽媽以後可能會用到的位子填滿，再用水泥糊上。
至於媽媽到底會不會想也跟著回爸爸老家安葬，媽媽還沒有決定，以後再說吧！




我們全家跟堂哥一起合影，站在爸爸的墳前。




照片中左邊的松樹，是爸爸新墳旁五十公尺左右的標的物。
在山下看到這棵樹，我就好像看到了爸爸。




下山的路上，我跟中平陪著媽媽，妹妹在我們後方玩相機。




回程路上，遇到大叔的水牛，應該是隻剛成年的母牛。很可愛，幫她照張相吧。




走下山的時候，經過爸爸小時候讀書的私塾，當年叫做【一經堂】。




但是經過歲月以及文革的洗鍊後，牆上只剩下當年紅衛兵高喊的口號了。




早上爸爸入新厝大功告成後，這天下午，我們把爸爸在台灣的香火包，燒成灰放進祠堂公廳內祖先的香火爐上。


媽媽千交代萬交代，一定要把這件事情做好，她說這樣爸爸才能真正回到祖先的懷抱。


鞭炮聲很大，迴盪在三百多年的破舊老房子裡。



後來，我們當然是沒有【先】取個男生的名字刻在父親的墓碑上，一方面我認為這是偽造文書，二方面那個男生名，爸爸根本不認識！當然，我的這些OS並沒有跟堂哥說，後來是媽媽以嬸嬸的角色跟堂哥表示，就刻上女兒的名字吧！
其實，我是有點不平衡的，但也有點欣喜。不平衡的是，爸爸說女兒的名字不能上族譜，欣喜的是，我和妹妹終於把他送回家，也將名字確確實實地刻在他的墓碑上。如果他有知，一定又會說：「我怎麼會教出妳們兩個這麼任性的女孩？」
我忍不住想頂嘴。
如果可以對他說，我又會講：【如果我們不任性，怎麼把你帶回家啊？爸爸！這段路真的不好走。】

（Photo by Finimay & Bunnylee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