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3月30日

父女之間流水帳

隆文
前言:

終於,爸爸可以回家了,在他過世的第七個月。
他的家鄉在中國廣東梅縣隆文鎮的村東,堂號是【繩繼堂】。

據我國中時代的印象,族譜最早記錄的時間是在唐代,內文裡頭寫了一堆姓李的名人,像是李世民、李白都有。那個時候我問爸爸:「皇帝和詩人是親戚喔?」他說:「我哪知道!可能寫族譜的人亂吹牛吧!」不過,當時他倒是很確定的跟我說,女人是不能上族譜的。


【父女之間】

爸爸是哪一年從中國來到台灣,在他已經有些老年癡呆而我開始好奇的時候,他已經回答不出來了。但是爸爸還記得,他是從高雄港上岸,曾經在嘉義、台中、苗栗、桃園的部隊待過,一直都是個駕駛兵。民國五十年代中期,他將移民到泰國的母親接到台灣生活,母子兩人住在桃園龍潭九龍村世居家族李水藤老先生田唇旁的水車房。因為是同宗的關係,爸爸尊稱李老先生為叔公。

前年夏天,我曾經循著爸爸的日記,找到李老先生的夥房和那個水車房的遺址,看到爸爸在年輕時曾經下水淨身的池塘,聽著當地老人訴說當年祖母因為洗衣跌落池塘的故事,我忽然有一種很深刻的感動:如果沒有他們的收留與幫助,父親可能在台灣落地生根嗎?

【妳是國民黨養大的!】

大一那年,我加入學校的一個異議性社團。這個社團追求校園民主與政治民主,在三月學運的那個年代,將社會運動的精神與經驗帶入校園,當然,社團內也開始瀰漫一股台灣意識的風潮。那時,有位同為社團新生的同學知道我的外省背景,忽然冒出一句話,【妳是國民黨養大的。】老實說,我根本不在意他說的這句話,但我真的難忘,他說這句話時的憤怒表情。

到了大二,我接下社團的文宣工作,學到許多繪製海報、撰寫文稿的技巧,也模仿到不少陳述理念時的泱泱大風。後來,在沒有任何男性願意接手社團的窘境下,我不知死活但意氣風發的接下社長職務,那年,我大三。而那個因為我是國民黨而鄙視我的同學,也在這一年,找出一支台灣自製的A片與我共享。我邊看邊狂笑,因為片中的男主角必須忘我的投入表演,又使勁地用右手壓著已經黏不住的胸毛。現場氣氛詭異到不行,但是我心裡犯著嘀咕:「難道這樣我就跟你一樣是台灣人了嗎?」

畢業後,我的工作圍繞在政治、NGO、族群、媒體這些總是被綁在一起的領域上,第一份工作,是台北市民進黨黨部的組訓專員,那年,陳水扁當選台北市長。我清楚記得某天,一個老黨員來換新黨證,我用北京話與他溝通,他很生氣,罵我:「不會說台語,妳是不是台灣人?」原本因為工作被迫要加入民進黨的我,長出了【老娘不幹了】的衝動與執行力。我猛然懷念起,那個願意與我分享台製A片的同學。他真的有人情味多了。

【妳是哪裡的客家人?】

對我來說,客家話是我的母語,媽媽說的是海陸的客語,爸爸說的是梅縣的四縣腔,所以我從小就是兩種客家話都說,這也造就我的客語雙聲帶。好處是,無論到哪個客家庄,我都可以與人溝通,但相對的壞處也大,就是我在北部,北部客會認為我是南部客家人,而我在南部,南部客又會問:「妳是北部哪裡的客家人?」原因就在於,不管我說哪一種,都會帶有另外一種的發音與腔調。

從小就很羨慕,那種大家族的生活,尤其是客家大家族。或許許多人認為,大家族人多口雜,是非多、規矩如牛毛,但是,可以有一堆親戚彼此互相照顧,偶爾鬥鬥心機,大人不怕沒人聊八卦、小朋友永遠不缺青梅竹馬,再加上婚喪喜慶全族動員,嗩吶鑼鼓喧天的熱鬧場面,成長過程豈有孤單二字?當然,如此的生活背景還有個絕佳優勢,尤其在交代個人背景時,可以大聲地說,我是某某地區的李屋人,哪一個派下哪一房的孩子,這種以家族來界定個人的思考,在客家庄特別明顯,但我總是說不出來,誰叫我爸爸是隻身一人來到台灣求生的芋仔?常常在採訪族群議題的專題新聞時,我會淺淺地交代,「我爸爸是外省的客家人,媽媽是新竹客家人。」這樣,他們才會理解,為什麼我的客家話總是怪怪的。

可別以為客家人很團結。北部客會認為南部客保守,南部客會視北部客重私利,只要政府部門開始釋出資源,北部客和南部客可是會吵翻天,一會兒是北部客不滿意南部客籍的客委會主委,而之前南部客是根本聽不懂北部客籍主委的海陸話。要是遇到短兵相接爭取經費補助時,無論是北部客、南部客,明爭暗鬥的小手小腳從四方竄出,同質性越高的,反而更是親兄弟明算帳!我不禁又想要問:「妳是哪裡的客家人這句話,真的那麼重要?」

【你到底要回大陸,留在台灣?還是灑在台灣海峽?】

大概是我高二或高三時,爸爸第一次返鄉探親。回到中國的他,個把月沒有打電話回台灣的家。一回到家,他興高采烈亮出相片,指著相片中的墳說:「這是以後我跟妳媽媽過世後用的,妳可要好好記住。妳看,爸爸媽媽的名字都刻好了,妳們姊妹的名字也在下面。」

五年前,爸爸第一次交代後事,直說要火化後灑在台灣海峽,原因是兩邊都有家。我納悶他之前建好的墳怎麼辦?但也不敢多問。那一年,他三不五時鬧著要去南寮漁港走走,說要找他百年後下海的地方。他哄騙地輕聲著:「我們先一起去找,找到了以後妳就帶著我的骨灰來這裡。」後來果然拗不過他,我們一起去南寮漁港,結果花在魚市場閒逛的時間,遠遠高於走在堤防上漫步的時間。媽媽覺得家中只有二女,後事簡單辦即可,想那麼多幹嘛?丟下一句話,「以後進納骨塔比較方便,不要拖累小孩。」之後,爸爸就再也沒提了。

去年過年後,爸爸身體狀況急速變差,我有些擔心,架起攝影機再問他:「你到底要回大陸,留在台灣?還是灑在台灣海峽?」他想了想,「回大陸好了!」我問:「你不會捨不得我們喔?」他說,「還是回家好了。」我說:「我錄下來了喔!」他不耐地回:「就這樣啦!不要再問了。」

【一起回家吧!】

去年十一月,爸爸過世的第三個月,我去馬來西亞採訪在二十世紀初移民到馬來西亞的中國客家移民後裔,遇到的人,大部分是移民的第二代、第三代或第四代,也就是在馬來西亞出生的中國移民。他們很清楚,祖先的家是在中國,他們的家是馬來西亞,可有趣的是,無論是往生的第一代移民,還是後來在馬來西亞歸天的馬來西亞客家人,都葬在中國的公墓裡,那種公墓叫做【義山】,以同胞之義為名。我在想,人都走了,他們都還是要聚在一起才會比較有安全感,那麼他們口中的家,是否依然是一處異地?

而我的爸爸呢?在泰國出生,他是祖父母移民到泰國時落地的,少年時回到中國不到十年又糊裡糊塗被抓到軍隊跟著國民黨討口飯吃,隨著歷史的巨輪滾動到台灣,又日夜思念中國家鄉的大廳堂、私塾和溪邊的牛。他算過,他在台灣生活了將近六十年,他也每天看得到二、三十年前在新竹出世的我和妹妹,從我的角度看,他是個在台灣落地生根而又落葉歸根中國的人。我遺憾著,身為第一代移民台灣的中國人,國家的界線對他而言,是永遠的枷鎖與認同的失落,而窄窄的一片海峽,幻化為他永遠的鄉愁。可我為他驕傲,他終究做到了落地生根,也找到了落葉歸根回家的那條路。

直到現在,我依然常常想起一個畫面。大二那年,我從台北回到新竹,問爸爸:「二二八的時候,你來台灣了沒有?」他反而問我:「二二八是什麼?」我很氣憤,吼著說:「你是中國人,我是台灣人,我們不同國家!」媽媽一改平日溫柔的口氣:「他生你、養你,不要讀了一點書,就以為自己了不起。」我知道我不對,但我當時真的很害怕,爸爸在二二八的時候曾經殺過台灣人。

當年的事,都會過去,但是當年的心情,還在風裡,就在這樣的夜裡。空氣中,有蟲鳴、有牆上的鐘滴答著,或許爸爸現正坐在我身邊對著我傻傻地笑。我現在已經不會在意我是什麼人了,國民黨養大的嗎?哪裡的客家人嗎?我衷心感謝,感謝那些願意如分享土壤給海漂種子而幫助爸爸的早期移民,感謝這些每天在電視上出現發誓愛台灣的新聞故事,因為擁有陽光、風、雨的滋潤,我才得以找到自己,並且即將帶爸爸回家。

請求老天,讓我們全家上路之後,一路順風。因為,台灣這兒,還有個爸爸赤手建立的家園,正等著迎接我們。

Posted by finimay at 樂多Roodo! │00:25 │回應(10)引用(0)不負責生活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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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謝謝你的分享,我看到了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心情故事。一直到碩論全文口考完,才發現我對自己的身分研究台灣史的正當性還在懷疑-更正確地說是面對可能出現的質疑的恐懼。把這事講給一位老師聽,他突然笑了出來,記得前兩年他是被我"感謝國民黨"的玩笑話自曝外省人身分的課堂口頭報告給一整個嚇到。

我和老爸沒什麼話題可聊,大概是早就看彼此不爽很久了。悲哀的是我們固執的死個性又很相像,絲毫不肯放棄對某些價值觀的認同。有幾位疼我的老師似乎更像是父親,尤其是面對我使性子的時候。
Posted by Amo at 2007年03月30日 08:21
一路平安
阿山
Posted by 洪炎山 at 2007年03月30日 09:49
令人感動到不行的好文章啊。
Posted by judie35 at 2007年03月30日 11:31
成長的背景跟我好像........
成長的經歷也好相似........
Posted by bigbird at 2007年03月30日 23:50
寫的一篇好文章,讓我感到很慚愧
祝: 一路順利全家人平安
Posted by Henry at 2007年04月1日 01:54
此刻的你,應該正在你爸爸的故鄉,帶著媽媽ˋ妹妹一起走過那些有著牽連卻又陌生的地方。
不知該說些什麼,我們這一代的悲哀,只有我們自己才知道"進門不是家,出門家何處?"
希望你們一切都平安順利。
Posted by 月 at 2007年04月3日 13:01
好久沒來啦~~

原來你父親的家鄉在廣東梅縣喔~~我外公也是!
Posted by WIN at 2007年04月8日 22:23
回到家了,台灣的家,雖然馬上投入工作,但心情特好,一來是全家順利完成父親遺願,二來,則是我跟爸爸一樣,總是要在自己的家裡,會比較心安。
可是最近樂生人卻快要沒有家了,幾個好朋友大家連絡連絡,一起在街上見面吧!
4/15(日),中正廟見。
Posted by Finimay at 2007年04月8日 22:36

寫得真好!把“外省人”第一代的故土情懷與第二代的親情與矛盾寫得淋漓而深刻。
第一代的“外省人”已多凋零,他們的思想、感情與流離顛沛的人生,幸有能文子女體察而記錄者幾希?
請參閱拙作“鄉愁”(外台會與問津堂書店有存書),也許可以瞭解“外省人”第一代的痛與苦!
Posted by 姜思章 at 2008年08月22日 17:25

廣東梅縣喔.我的祖先也是廣東梅縣客家人.姓李.我本身也姓李.同是李氏宗親喔.^^妳好
Posted by 勳 at 2009年03月7日 2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