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18日

台北城的滋味

今天,是爸爸的六七。自從爸爸過世至今,我第一次提筆起來寫跟工作無關的我的心情。

下筆,總是戰戰兢兢心存恐懼,怕文字溢情,反而留不住對爸爸的眷戀與思念,怕流瀉不止,又使得爸爸的身影離我越來越遠,十隻手指壓在鍵盤上,盡是一個傻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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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是爸爸、右是郭伯伯、左是我。西元2000年九月到十月,爸爸第一次住院,在台北榮總,嚴重到無法下床,郭伯伯是他的室友。當時我在勁報工作,每天下午,郭伯伯都會幫爸爸買勁報,讓爸爸可以看到我當天跑新聞的成果。)

這篇文章,我要送給蒲公英寫作班的同學們。因為,在處理爸爸後事以及之後的這段時間中,除了家人之外,妳們是賜與我最多祝福的人。雖然,我是站在台上講課的那個人,但因為有妳們出自內心的熱切對話,我才開始慢慢滋養出活著的力氣與勇氣。

還記得我們在10/5和10/12的那兩堂課吧!我們畫著漂鳥圖,嘗試找出各自家族的遷移故事,我們討論如何設定主題為人生定調,勾勒出自己和家族的輪廓,有時候,難免會想起不愉快的往事,但不可否認的,一起分享這些生命史,的確是件爽快的事吧!

今天,我把五年前的舊作找出來稍作修改,算是給大家參考的另一篇文章,希望對各位同學有幫助。同時,也歡迎大家在遇到寫作問題時,能夠豪不保留將疑惑拋向我的部落格或電子信箱。

漂鳥圖說明簡要--

時間:民國五十九年-民國七十三年
地點:新竹縣橫山鄉
背景:
1.父親申請提前退伍離開桃園龍潭,定居於新竹橫山。
2.父親與母親在民國六十年結婚。
3.我的童年在這兒度過,這有山有水的小客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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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六十年.父親與母親的結婚照。)

台北城的滋味

從內湖康寧路的公共電視到台北城中的立法院,不管怎麼走,就是要花一大把的時間。

通常我有兩種選擇,一是從康寧交流道上中山高速公路往南走,接上建國高架橋,再從忠孝東路一路飛馳到濟南路上的群賢樓;另外,我也可以先上南湖大橋,再沿著南港經貿園區暫時修建的聯外道路,駛入環東大道接上市民大道直奔中山南路立法院的大門口。

這兩條路,一條是台北人習慣的,另外一條是台北人正在習慣的。然而對我來說,一條是連接童年的,另外一條是連接未來的。今天我要說的,跟連接童年的那條有關,關於紅光滿面的圓山飯店!


【老家】

我的老家,在新竹縣橫山鄉的一個小村子裡,那個庄頭叫做新興村,村子裡唯一公車站牌名喚「九讚頭」,也是新興村的老地名。據說更早的地名是「九斬頭」,起名的緣由是一個半世紀前,遷移到此開山打林的客家人,被當地的賽夏族人出草砍了九個人頭,後來在日治時代,才改為較為不嚇人的九讚頭。我極度不喜歡我們村子現代化後的名字,是去新竹動物園玩過以後才不喜歡的,因為那會讓我覺得我像是住在「猩猩村」的人。

時間,要回溯到我的國小一年級,那應該是民國六十七年冬天的某一個星期六。學校打掃完,才剛放學回到家,媽媽就跟我說,爸爸要帶我去台北玩,我記得特別清楚,說是要去吃「蒙古烤肉」。印象中,媽媽翻箱倒櫃找了老半天,就是湊不好一套可以讓我出門的衣服,不是起了一坨毛球的長褲,就是袖口四處脫線的毛衣,好不容易挖出一件完好的紅色大衣,但是過了一年,我又長大了一號、、、也等不了媽媽把我打理好,爸爸在門口吼叫著,於是我只好草草地穿著一身過大的小學制服,拉著爸爸的大手跟上台北去。

從我們的鄉下村子到台北,有充分的理由算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尤其是走中山高速公路到台北,每個去過的人回來後都像燙過一層金一般,在晚飯後跟鄰居們聊天,至少可以臭屁大半個月。在台北看到的、聽到的、摸到的東西,都會變成金粉。總之,在我們村子的夜色下,在孩子的心頭上,台北總是會讓人閃閃發亮。

【第一次離開】

上了要往台北的車,我好整以暇地擺出暈車表情,湊上幾句苦苦哀求的童言童語,哇!爸爸果真沒有走關西、龍潭那條晚上沒有路燈的台三線,他一開始就往新竹市方向的的中山高速公路開去。我心裡哼著媽媽教我的「妹妹背著洋娃娃」,等待著成為我們班上第一個走「高級馬路」到台北的同學。

跟我的期待比起來,前座的兩個大男人,對到台北這件事沒什麼特別感覺。我記得沿路上,爸爸開著車,爸爸的同事張叔叔坐在前座。爸爸沒說話,整部車都是張叔叔的聲音,說什麼他在美國的女兒要嫁給外國人、張媽媽因為子宮瘤要開刀之類的事,我不怎麼了解他口中的這對母女,只記得張叔叔的女兒一向不喜歡來我們村子,張媽媽是那種打扮得很入時的外省女人。張叔叔的浙江鄉音使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聽起來好像都很驕縱。

坐在後座的我,一路認真搜尋有沒有認識的同學,一看到熟面孔,我的頭就伸出窗外大喊:「喂!我要去台北了。有沒有聽到?我要去台北了!」來不及聽到他們的回應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看著他們張大的嘴巴,就足以撐起我充滿腎上腺素的虛榮心。直到出了村口,我的臉還緊緊貼在後面的擋風玻璃上。

村子以外的世界,都是陌生新奇的景色。只要遇到雙線道以上的馬路,也不管張叔叔說到小的還是老的,我就會插嘴問:「高速公路是不是到了?」「我們在哪裡?」張叔叔覺得我煩人,在竹東鎮上的一家雜貨店買一條青箭口香糖給我。爸爸,難得對我沒生氣,也沒阻止我沿路問他到了沒有的問題。現在想起來,他應該是高興我打斷張叔叔的永無止盡的抱怨。

【錯過的會面和意外的相遇】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在平穩的速度中醒了過來。緩緩吞下一片口香糖,我靜靜不敢說話。爬起來,扒在窗戶上,風很大,眼睛有點睜不開來。在眼睛的細縫裡,我嘴巴慢慢張開,張的比剛剛說再見的同學還大。爸爸的雙手,一動也不動地握著方向盤,車子好似騰雲在直挺挺的路面上,光是我們這一邊,就比村子裡唯一得那條路大上好幾倍。我哭著問爸爸:「你為什麼沒有叫我起來?沒有在上高速公路的時候叫我起來?」「怎麼辦啊?我要怎麼跟同學說高速公路是怎麼上的?」爸爸一副懶得理我的樣子,直到張叔叔醒來瞪我一眼,車子又是一陣靜默。

顧不得爸爸努力按耐的脾氣可能隨時爆發,哭完還是要自己想辦法,這路上一定還有很多好玩的新鮮事,狠狠提醒自己,一定不能再睡著。窗外灌進來的風,越來越冷,搖起車窗一會兒,我忍不住又再拉下,總覺得隔著窗戶往外看就是模模糊糊的。平常要節省吃的口香糖,忽然變得好多,吞了一片再吃了好幾片,怎麼台北就是還沒有到?當我看到「新莊」的牌子,簡直心碎遍地,哇呀!跟「新竹」一樣有個「新」字,我們到底離開新竹了沒有?

不一會兒,爸爸對著後照鏡裡的我說:「台北快到了啦!」我的右手黏在車窗的搖桿上,心臟緊緊地抽動著,假裝沒聽到他那句字字清晰的話、、、就在忍著激動的當下,眼睛一瞄忽然看到左手邊的山上,有一個快跟山一樣高的大房子,正方形的、很多漂亮窗戶、紅紅的、、、放下悶氣,我大喊:「爸!那是什麼?」張叔叔搶著回答:「阿妮仔,老師沒教妳喔?那是圓山飯店。那個是蔣夫人開的,我們總統請客都在那裡喔!」爸爸冷冷的接著說:「台北到了。」那時候,我的呼吸就要停了,心臟也快蹦出來。我依然煩惱著:「這要怎麼跟同學說啊?」

【油膩蔥烙餅】

老實說,我真的搞不清楚是我頭昏眼花還是台北的路就是如此兵荒馬亂。在那不知所措的時刻,爸爸開著車,在好多大橋、大馬路上穿來梭去、、、沒多久,車子停在一棟很高的大廈前。爸爸、張叔叔牽著我一行三人,慢慢地走進滿是煙霧、肉香濃郁的一家店。

店裡,有很多穿著黑色短裙、白色上衣的阿姨走來走去,一直在收桌上的小盤子。當時的我認為她們很沒禮貌,在我們鄉下,客人還沒有離席是不能清理桌面的。另外,隔著一大片玻璃的小房間裡,有三個戴著白色高帽子的叔叔,各自拿著兩隻老師打人那種的細棍子在一個大鐵盤上面掃來掃去、、、人很多、煙很嗆鼻。張叔叔忙著跟他約的朋友聊天。爸爸拿給我一個小盤子,帶我到一排很多盤紅肉面前。他拐騙我說:「這是迷你馬肉、這是小鹿斑比肉、這是小白兔肉、這是小綿羊肉、、最後一盤是豬肉,看妳喜歡什麼,自己夾。」聽他說的,我都快吐了,連豬肉都不敢吃!抬起頭,看著台北人的臉,大部分都很白、亮亮的。我開始想回家。

隨便吃了點東西,爸爸對張叔叔說:「我出去辦事情,不要等我。幫我看著小鬼。」摸了一下我的頭,爸爸逐漸消失在人群和煙霧之中。當時,我猜想爸爸是去找叔公談大人的事,因為爸爸跟著軍隊隻身來到台灣後唯一連絡上的親人就是這位老叔公,或許是請託找新工作,也可能是報告我們這家子的近期生活,反正到台北就是去找叔公,不讓我跟的主要原因是叔婆特寵我,爸爸不想惹麻煩,免得我到了叔公家後玩得忘我不回家他沒法向媽媽交代。

爸爸不在身邊,張叔叔繼續跟他的朋友聊天,餐廳人聲鼎沸,而我眼前迷濛一片。在蒙古烤肉店裡,時間靜止著,周圍盡是笑聲、炒肉聲。我的鼻子升起酸意,心裡很害怕爸爸嫌我不乖不要我,肚子又咕嚕咕嚕叫不停,什麼肉也沒吃,低著頭,我整晚就盯著最旁邊的那盤蔥烙餅。

等了好久好久好久,爸爸終於在我引頸期盼下出現!他問:「好了,要不要回九讚頭了?」還不等爸爸、張叔叔與朋友話別,我衝到蔥烙餅的前面,拿了好幾片塞進口袋,牽著爸爸的手準備出門。沒想到,有一個帶著笑意的阿姨拉著我的手,作勢要把餅從口袋裡拿出來。我抽回手吞吞吐吐地哀求著:「這、這是、這是我爸爸。這是我、我想要給爸爸跟媽媽吃的!」那個阿姨嚇了一跳,手上的塑膠袋掉在地上,爸爸一直跟她點頭陪不是:「對不起,小孩子不懂事,對不起、對不起!」張叔叔在旁邊大笑。

上了車,我還是沒把那幾張烙餅放進塑膠袋,兩隻油油的手,摸著厚厚的口袋才能安心。斜躺在後座,我腦袋又昏又脹,望著前方綿延不絕的路燈,似乎那是指引我們回家的仙女棒。遠遠的,我又看到那家蔣夫人開的大飯店。好多好多的房間,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山腰上,燈光加在一起發亮的刺眼,嵌進眼睛、心裡,都還是酸酸的。

【記不起和忘不掉】

離開蒙古烤肉後,鼻尖透到心裡的那股酸味,我到現在依然印象深刻。但是,時間過了將近三十年,大部分的事情我始終越想反而越記不清楚。到底當時有沒有因為又油又髒的手而被爸爸臭罵?有沒有說的天花亂墜而獲得同學欽羨的眼光?還有這些年來,中山高沿線到底拓寬了幾次?更遑論是圓山飯店在九0年代末期的失火原因。最重要的,那家蒙古烤肉到底是在南京東路或是天母東路?我是真的完全記不得。

這些年,變遷往往只在一眨眼!張叔叔和爸爸已經相繼過世,把四部二手車開到壽終正寢後我終於擁有一部新車,往來台北、新竹兩地的高速公路名叫北二高,而掐指一算,我在台北求學就業加起來的時間,竟然跟在新竹老家待的時間一樣長。現在每當我從內湖要進台北城時,只要是經過中山高和建國高架橋連接處,都會不由自主想起,那家蒙古烤肉又香又油的蔥烙餅、童年時期燙金的中山高速公路,和那矗立在山上既大且亮又泛起陣陣紅光的圓山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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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生記憶中的味道、影像、聲音、、、幾乎都跟爸爸有關。當年進小學前第一次理頭髮,就是爸爸帶我到男士理髮店去剪的。這張相片,是去年年底爸爸剛理完頭髮,很有自信的看著我面對鏡頭。)

Posted by finimay at 樂多Roodo! │03:58 │回應(0)引用(0)非即時新聞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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