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IMAY地下採訪中心

對爸爸來說，家鄉在海的那一端，妻兒在海的這一邊，台灣海峽切割著他的人生。對我來說，我要到各地去尋找跟我一樣的不一樣的客家人，或許要找到回家的路，就跟爸爸一樣，永遠就在海的那一邊！而馬來西亞，是我出海的第一步。



（【唐番拿督神位】是馬來西亞客家人的土地公，在台灣稱為伯公。【唐】是華人的代表名詞，【番】是馬來人地基主之意，十八世紀，客家人初來乍到馬來西亞，帶著自己的信仰與當地風俗結合，請自己的神和馬來人的神一起庇佑開墾過程順利平安。厲害吧！這就是客家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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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打早，五點，我和攝影師搭上採訪車驅車趕往桃園機場，準備搭七點四十五分的馬來西亞航空，到吉隆坡市、古晉市和亞庇市進行客籍移民的採訪工作。這份差事，是我今年最重要的重點工作，我將採訪主題定調在客籍文化與馬來西亞文化的衝撞過程和由此衍生的獨特文化特徵上。

這些預期可以蒐集到影像與訪問資料，可視為台灣客家文化的研究對照，也因此，為了這次十二天的採訪行程，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企劃報導主題與連絡受訪者，出發前，我手上正握著二十多位受訪者和受訪單位的各種連絡方式。雖然上飛機前，我發現我竟然將手機電池遺留在公司的插座上，但是，坐在機艙裡遠眺南中國海上千里堆雲的我，依然信心滿滿。

中午十二點十五分，我們抵達吉隆坡機場，來接機的人是雪隆惠州會館的資深專案余漢雄大哥。余大哥是位奇特的老頑童，在馬來西亞，他白道、黑道全都熟，老人、小孩皆是好友，雖然他身世複雜、成長背景充滿坎坷，而且對他來說，我們只不過是一個小ㄚ頭和一個毛頭小子，但是為人海派的他，為了協助我們的採訪工作，不僅延後白內障的手術時間，還找了一位他的拜把兄弟袁詩貴大哥充當司機與地陪。老實說，在機場看到這兩位大哥的第一眼，我內心有些吃驚，因為他們二位真的都是已經年逾不惑之年的老大哥了，要連續十二天跟著我們舟車勞頓，可行嗎？


（在吉隆坡的天后宮內，我們都走得有點累了！可是最佳導遊余大哥，哇！精神奕奕地說不停。）


結果，一上車我就知道我想太多了！袁大哥在車上聽著英文流行歌曲，是R&B那一種的，余大哥則精神飽滿，在高速公路上沿途，鉅細靡遺的介紹吉隆坡的特色以及周邊城市的發展過程，有好幾次，我都被迫直接的跟余大哥說：「余大哥，你說話太用力了啦！這樣，明天你就會沒力氣了。」可是余大哥毫不理會，他依然興奮地訴說他眼中的馬來西亞和當地的族群關係。跟他比起來，我那睡眠不足的黑眼圈，看起來又更黑了，我必須承認，只要有熱情，老人也是足夠讓年輕人汗顏的。

在高速公路上，我們經過Putrajaya，這個城市簡稱布城，是馬哈迪在任時規劃的行政特區，幾乎所有原本在吉隆坡的公務機關都已經移到此處。城裡，伊斯蘭的建築元素處處可見，不過在余大哥和袁大哥的口中，都叫做【洋蔥頭】。雖然這樣的稱呼充滿戲謔意味，但這也同時可以感覺到，在馬來西亞的華人與當地馬來人和穆斯林的微妙關係。

馬來西亞的英文使用很奇特，一句英文當中，不是省去主詞就是動詞時態不正確，害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我暗中觀察余大哥跟當地人的溝通方式，幾乎都是一句話中夾雜英文與馬來文，甚至還有華文，雖然還沒有正式進入採訪階段，我已經察覺到這個社會多元族群的特性了，在語言的使用上，他們有他們的邏輯與平衡方式，我默默地想著，如果在台灣發揮的更極致一點，就是一句髒話中，有【他＊的】、【幹＊娘】和【屌＊姆】（很抱歉我不知道台灣各原住民母語的髒話），想到這個，我就覺得好笑。

台灣，是個開放的海島，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蘭人、明鄭、滿清帝國到日本人，個個想盡辦法用政治、外交、戰爭或經濟手段取得主導權，而在這過程中，一批一批的漳州、泉州、嘉應州、惠州移民、、、，也因為中國人口過剩、農業生產透支的結果，紛紛渡海移民到台灣開疆闢土。跟馬來西亞比較起來，台灣的多元族群風貌毫不遜色，無論是建築、語言、宗教信仰，甚至是食物特色，都蘊含各地文化在地化的結果，只是，身處在台灣的我們看不到，似乎要飛越海洋身處異地，我們才得以更清楚，我們是誰？而我們又擁有什麼？

這，其實也是我想到國外去採訪客籍移民專題的原因。我的爸爸是廣東梅縣人，我的祖父母在清末民初時期到泰國謀生，因此，爸爸的背景應該是【在泰國出生的廣東梅縣客家人】。民國三十八年，爸爸莫名其妙的跟著國民黨流浪到台灣（以後我會多聊這些），從那開始，他的身分叫做【外省人】，而我，從小在新竹的客家庄長大，說著一口道地的客家話（其實是混雜著爸爸的梅縣腔和媽媽的海陸腔），但我還是被媽媽娘家的親戚和街坊鄰居稱為【長山子】，直到現在。

小時候我常常問爸爸，我們的老家長什麼樣？有沒有很大的夥房和曬穀場？有沒有像大山背那樣的高山？有沒有像油羅溪一般的大河？爸爸總是笑著說：「以後妳長大我會帶妳回去看，妳就知道了！」在台灣出生、長大，我始終不太清楚我是誰？為什麼我們吃的客家菜跟這裡的客家菜不一樣？為什麼我用爸爸的客家口音說話會被糾正？如果我那個時候會用髒話發洩的話，我一定會說：「為什麼他媽的我一定要用你們的口音說話，我才是客家人！」

對爸爸來說，家鄉在海的那一端，妻兒在海的這一邊，台灣海峽切割著他的人生。對我來說，我要到各地去尋找跟我一樣的不一樣的客家人，或許要找到回家的路，就跟爸爸一樣，永遠就在海的那一邊！而馬來西亞，是我出海的第一步。


補充說明：
去年，我在台灣找到一些邊緣的客家人，完成了【少數中的少數】系列報導，分別是....
隱身在花東縱谷的唐山客
飄洋過海的印尼客籍華僑
來自廣東梅縣的台灣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