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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半世紀的流浪，印尼客籍華僑的身分證上，記錄下這些遷徙的過往。正面字樣是中華民國身分證，背面寫著本籍廣東、出生地印尼。

左邊是鍾屋媳婦張菊妹，
右邊是印尼客僑梁玉雲，
每天手牽手散步的她們，
象徵著新移民與老住民之間的相知相惜。

photo by Finimay

在南台灣五月天的豔陽下，循著路人的指示，才找到隱藏在巷弄內的一間小平房，房子的主人，是屏東縣印尼華僑聯誼會的前會長郭浩傳。
平房中，傳出一陣陣輕鬆自在、節奏明快的印尼流行歌曲，這首「對你的愛」，唱的是郭浩傳在印尼度過的青春回憶。好奇的問郭浩傳，為什麼離開印尼這麼多年，還想要聽印尼歌？他笑笑說，「我還是要聽啊！」
今年六十六歲的郭浩傳，在印尼出生、長大。雖然他早在民國四十七年就來到台灣，不過直到現在，他依然保持聽印尼歌、看印尼書的習慣。在台灣，跟郭浩傳一樣身分的人，大約有五千人。他們的祖先，幾乎都是在清末民初，從中國廣東到印尼謀生的客家人。民國四十九年，印尼發生大規模排華風潮，這些客家移民不得不再度坐船，橫渡赤道落腳台灣，一般被稱為印尼客籍華僑。
目前就讀雲林科技大學文資所的劉振台，研究的正是印尼客籍華僑的生活面貌與文化特色，他的祖父母、父母和親戚，都是他研究的對象，而他外婆家的空間形式，也完整保留著過去印尼生活的痕跡。他說，這些印尼客籍華僑大部分分布在長治鄉的崙上村、新潭村、大約估計還有七十多戶人家。
劉振台的小舅余鎮泰，利用自己的家屋解釋華僑屋的特色。他說，因為以前在印尼是開雜貨店，所以到了台灣後興建的房子，也跟著印尼的店面形式來設計，最明顯的特色就是一進前門，視線就直接可以看到後門。
跟余家一樣，當年印尼華僑，大部分從事賣雜貨、賣中藥等小生意，為了賺錢，他們必須學會印尼話，但是為了不忘本，他們更重視下一代的客家話教育。劉振台的外婆郭桂英解釋，她小時候在印尼幫忙顧店的時候，遇到印尼人就要說印尼話，如果不是因為做生意卻說印尼話，父母馬上會隨即訓斥小孩。也因為這樣，郭桂英才能驕傲地說出一口流利的客家話。
民國四十九年，載著華僑從印尼到台灣的新安丸上，有三百五十多戶人家，一千八百多人。八十歲的余德昭，是新安丸上的乘客之一。在印尼開雜貨店的他，來到台灣也是開雜貨店，這間小小的余家商店，是他在台灣的家。
余德昭解釋，日本籍的新安丸是八月三十一日從印尼雅加達出發，九月九日在基隆靠岸，船上搭乘的，全都是要逃到台灣的客籍華僑。
蕭梅英，今年八十歲。她也是坐新安丸來到台灣，不過，她選擇定居的地方，是桃園縣的龍潭鄉。身體健朗的蕭梅英說，除了房子之外，她把家中的所有家當都帶上船了，鍋碗瓢盆、鍋鏟、柴米油鹽，甚至連床鋪，她都帶來台灣。
在龍潭鄉定居下來的華僑，大部分集中在九龍村的五福街，本地人直接稱這裡為「華僑」。這裡的印尼華僑，最多時曾有二十多戶人家。五歲時和祖父母、父母一起來到台灣的湯維熒，還保存著初到台灣、新屋落成的全家福。泛黃的相片中，可以清楚看到湯維熒的祖父母、父母、姑姑和包括他在內的四個兄弟姊妹。
張菊妹、梁玉雲，是「華僑」的靈魂人物。六十九歲的張菊妹，年輕時從關西嫁到九龍村鍾屋，是九龍村當地居民與華僑互動最頻繁的人。梁玉雲，七十六歲，祖籍廣東梅縣，當年跟先生從印尼來到台灣，而她則是客籍華僑當中，與當地居民住的最接近的人。這兩位老人家，每天都手牽手一起散步，情同姊妹，感情好得不得了。
傳統勤儉的張菊妹，跟印尼客籍華僑相處得很好，不過對華僑會賺錢、也敢花錢的生活態度，卻不敢恭維。她說，華僑穿衣服都是一套一套的穿，夏天有夏天的套裝，冬天有冬天的套裝，不像本地人，隨便一套上衣服、褲子，就出門工作了。
梁玉雲卻認為，該用的就要用。像九龍村在華僑搬來定居之前，都沒有任何電力，使用的都是油燈，小孩晚上要讀書很不方便，所以當年華僑帶頭向政府提出申請，九龍村才有電可以用，得以進入現代化的生活型態。
生活習慣不一樣，觀念想法有落差，並不會阻擋印尼華僑與當地居民的交往，時間久了，人親土也親。湯維熒就認為，從小他在九龍村生活、求學，溪邊、田埂都是小朋友的最愛，現在想起的這些回憶，才是他成長的過程，也因此九龍村早已經成為他的家鄉了。
經過近半世紀的適應與磨合，九成以上的印尼客籍華僑，大都已四散各地，目前只有屏東長治和桃園龍潭，可以看到他們的聚落，找到一段段沒有被書寫的族群故事。經歷了半世紀的流浪，印尼客籍華僑的身分證上，記錄下這些遷徙的過往。正面字樣是中華民國身分證，背面寫著本籍廣東、出生地印尼。
小小的一張身分證上，道盡華僑遷徙流離的辛酸，同時，他們在台灣成家立業的過程，默默的寫下客家族群的另一頁歷史，撐開一張更為豐富的台灣生命地圖。


蕭梅英口中，是道地的梅縣客家話，
話裡，緩緩流出印尼客僑對自身文化的堅持。


photo by Finimay



靠在祖父左手邊的，就是今年已經四十九歲的湯維熒。這張是湯家初到台灣後，新屋落成時所拍攝的全家福。

相片提供：湯維熒
相片翻拍：Finim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