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6月10日

隧道

一篇四年前寫下的文字。那個時候,我曾經拿著DV拍下新竹五峰的某個感覺很長的隧道。

當時,協助拍攝工作的司機,在隧道外焦慮地等待著,深怕回到隧道後找不到我;而我在隧道裡忐忑難安,也怕他遲遲不出現,那麼,我就待在隧道裡一輩子了!

寫下隧道,是因為,我想走進隧道,然後再走出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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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它三十不三十


過了正午秋老虎發威的時間,空氣中的熱氣慢慢退去,身邊漂浮的是一陣一陣的涼意。
坐在書桌前,雙腳自然的垂落到地面。很明顯的,右腳腳底有股電流猛竄,嘶嘶嘶嘶地從腳趾穿過腳窩直達腳跟,我以為,我腳下踩著的位置正對著樓下人家的日光燈,但是,我們家根本就是棟日本式老房子,哪來的樓下人家?
按照媽媽她們老一輩人的說法,過了今年,我就虛歲三十了。但說真的,到了現在,我壓根兒還沒想到有關是不是三十歲的這件事。就算媽常說:「人啊!過了二十五,過一年,就像過一天一樣快。」對我來說,這般心情是如同白開水吞吐在嘴巴裡,日子不就是相同的那些樣。難熬的日子一樣像黃蓮,終日苦楚,甜滋滋的日子味道難存,卡在喉嚨裡的,總就是少了那份甘味。
或許,這就是兩個不同時代、曾經相同年紀的女人,在咀嚼日子的態度背後,隱藏著截然不同的時代給予的考驗和機會。
除此之外,落實在現實生活上的儀式,我跟媽媽是極為類似的。像是洗澡擦頭分開的毛巾、盛飯挾菜的固定順序、摺被擺枕頭的前後位置,還有清掃前院落葉在楊桃樹下堆肥的種種小細節。如果這些無法百分之一百證明我們之所以是母女的核心原因,還是有個事實真他媽的有趣,因為那些可以佐證的、純粹的部分,又總是只有同時浸泡在裡面的我們,才得以真正理解。「證明我們就是母女」的這回事,在此時此刻瞬間成為一個哭笑不得的念頭。
在這個部分,就直接切進「時間」這個主題來談。有個作家,十幾年前用「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來定義時間刻劃在人類的去主觀性,剎那間全世界為之瘋狂;有一個音樂家,幾世紀以前拿「命運交響曲」來詮釋時間發生在人身上的主觀性,直到現在人人耳熟能詳。而不是作家、也既非音樂家的我的媽媽,沒有任何企圖要在這輩子提出任何具有哲學論述的作品。她喜歡站在家門前的那棵桂花樹下,小心翼翼捧著幾朵小小的桂花仔;她喜愛靜默地聽著風聲,嗅著花香走進時間的地圖,喃喃自語著細數經緯上的每個生命座標。一樣的風聲、熟悉的花味,把她從每個當下帶回五零年代那個青春洋溢的少女時期。對她來說,「活著」這件事情,不只無意間成為用來記錄時間的碼表,還是一個可以回答任何疑問的答案。
「時間」在我身上發生的變化,也會有跟媽媽一模一樣的效果。可以這麼說:媽媽,沈迷於把時間當作一個旅行的長廊,而我,則極度耽溺在這樣的長廊裡頻頻回身。
回過身,眼光會迅速地掃了掃散落在地面上的各種腳印,從小到大、從模糊到清晰。總會有那麼一處,那是地面下方離我腳底遙遠無邊的一個地方,有著我小學二年級得到的第一雙新跑步鞋的印記。看著那純白的、整齊的纖維布面,跟著鞋印,緩慢地浮上地面,以前每次要花上十分鐘才綁得好的鞋帶,也乖巧地躺在鞋面上的這一連串慢動作。
我看到了身高剛過一百三十公分的自己,吃力的穿上書包。沒有一次例外,我開始不由自主的聽到好久好久以前,班上小朋友在早自習前互道寒暄的浪聲、上音樂課時全班同時吹著紫竹調的變調合奏、放學時老師和導護喊出的令人不耐的整隊口令,還有那傍晚時刻,廚房裡媽媽和鍋鏟咕噥的等待、、、直到吃完飯後,我鼓起勇氣才說得出口的一雙新鞋的哀求。現在的我,早已記不得那天晚上之後穿上新鞋的雀躍心情,但是,正在回身的我,就這樣得以發現我曾經活過來的真相。
眼見著黃澄澄的日頭漸漸落下,斜陽撲在家裡的木質地板上,摻雜濕氣的木頭味緊緊跟著壓在我們臉上的陽光。日本式的平房,採光總是特別的好。
最近一次從家裡返回台北的時候,那個真的就要跨進三十歲的我,使用著從小到大被訓練好的專業手法,冷靜地分類那要跟著我回台北的行李兩袋。媽媽面帶微笑,精神奕奕地叫我開車小心。她預備好的冬衣、便當和幾顆水果,以及我花了一整個晚上整理的一堆相片,讓我手上的行李顯得特別沈重。
跟隨著快要踏出家門的腳步,我忽然想起,那句以前媽常說的名言。胸口鼓著一口氣,我對著門內說:「媽,真的。日子從二十五歲以後,一年就像是一天一樣過,真是快。」媽說:「妳說什麼?開車小心啦,不要開太快。記得到了台北,打通電話給我。」
「好,我會小心。好好照顧自己。」我用依戀女兒的母親口吻說。一抬頭,我看到媽媽的一頭短髮,幾乎全白。
被黃昏的陽光浸淫著,媽媽的白髮,閃閃發亮。時間當下,倏地,從隧道裡溜了出來。



我為什麼要說三十


三十,是個有趣的數字。
三十歲,是媽媽生我那一年的年紀;三十劃,是我名字筆畫的總數;三十歲,恰恰好也正是我現在的年紀。


三十歲的媽媽


「站好!不准動。」爸爸用猙獰的臉,把憤怒從嘴巴中吐出來,怒斥我。
「妳給我乖乖站在這裡不准動。」
「妳媽要怎麼樣打妳,妳都不能躲!給‧我‧好‧好‧站‧在‧這‧裡。」剛下班的爸爸,還來不及脫下派出所發的黑色大外套制服,就從門口階梯衝過來。他用我最喜歡的他那又厚又溫暖的雙手,扯住我的肩膀、抓著我的上臂,大聲咆哮,把我按住像罰站似的黏在濕氣極重的地板上。
原本媽媽的狂叫聲—「不要以為媽媽看不見就揍不到妳!」,在爸咆哮的同時,瞬間停止。我抬頭看到媽的背影,她右手的竹把停在半空中。這是記憶裡,我對媽媽最初也最深刻的印象。活像一個擲鐵餅選手的美妙姿勢。
那個時候的我,大概也才四、五歲左右,走路、跑步已經有個靈巧的樣子,也已經懂得媽媽是個「眼睛看不到的人」。雖然媽做任何家事都乾淨俐落,洗衣、煮飯、掃地,甚至幫小表妹換尿布或洗澡,她樣樣沒問題,但是我清楚記得我已經懂得,她的眼睛看不到,她隨時都生活在我睡午覺時不得不緊閉雙眼的時刻。了當的說,在外頭,她看不到天空、太陽、街道、路樹和迎面而來的俊美男子;在家裡,她看不到飄然飛翔的蟑螂、爸隨手一擺的茶杯、瓦斯爐上的火焰、炒菜鍋裡的油量,以及幹了蠢事後小心地躲在她身後的我。
凡事總會有被發現的那一剎那,或許在當下,這就是世事難料。那個冬天的午後,在媽衝向我,把我逼到牆角的時候。我是一如往常,右手拎著拖鞋靜悄悄的躲在她的身後,好整以暇地閃避一頓毒打,誰想得到,正處於快樂學習階段的我,剛好被提早回家的爸發現。
從那一次開始,只要媽舉起右手,我就乖乖地站在她面前,任她處置。只要被揍,我絕對不掉一滴眼淚,咬著牙也不叫一聲,夾著腳也不能移動半步。因為我跟媽媽之間興味十足的捉迷藏,已經變成絕對道德上的問題,有罪即是有罪,不能再犯,更不用說那些曾經體驗過的樂趣是不是像針一般的扎在我稚嫩的心頭肉上。
日後,狀況有所改變。我不閃,媽媽也不再高舉竹把向四處掃蕩。就像最深的、黑到底的夜化為清晨的露水那麼樣的自然,一雙母親的雙手,不分四季的舒展著,輕輕柔柔地拂開我日後的每一天。
夏日午後,放學回家,媽媽會先摸摸我的臉然後說:「哇!滿頭都是汗。」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臉盆和毛巾,她會幫我擦出一身的清涼;冬天早晨,她會事先把衛生褲套進學生褲、把衛生衣套進卡箕襯衫,快快搓暖剛洗好衣服的冰冷的雙手,揉著我的臉喚著:「妮仔,快起來囉,再不起床上課要遲到了。」那些年的夏天,吹在我臉上的風特別爽快,還有一股淡淨的明星花露水香味;而那些年的冬天,我記不起冷的感覺,我總是每天從棉被和媽媽準備的衣服裡穿來梭去。
手邊沒事的媽媽,特別愛把我叫到跟前,先摸摸我的頭髮,再聞聞味道,幾乎每一根頭髮都被她摸遍了。從髮根到髮尾,媽媽的臉色都很認真。接著,抓抓耳朵、摸摸耳沿,再往中間繞到額頭和突起的眉骨,到了眼睛的部位,她會說:「眼睛跟妳爸一樣,是內雙眼皮,還好不是單眼皮。」不一會兒,碰到我的鼻子,她摸得久,也特別會讓拇指、食指齊心協力地使勁往鼻樑搓。媽媽總是笑笑地說:「人家說,蓮霧鼻最不好看,還好妳的只是蒜頭鼻,看起來應該得人惜吧!」
我這整張臉,媽媽最滿意的地方是嘴唇,她從不換個說法。「這裡最好看。厚厚的,有肉又有稜有角。」她也總不忘問我:「人家說厚嘴唇的人比較重感情,阿妮仔以後會不會愛媽媽?」嘴巴不太方便回答的我,哢哢地發出一些沒有意義的單音。
這些被撫摸的時刻,我仰在她的大腿上用臉的皮膚、用五官的起伏弧線去認識她的手。我記得,我的眼睛盯著她的臉,心裡泛起陣陣我還不懂得的悲傷。這個缺憾,注定著她人生中無法迴避的真相,失去光線、失去色彩,媽媽僅能以她的雙手記下她深愛的每一個人的長相。連面對從她身體裡孕育完成的孩子,也不例外。
媽媽三十歲的那年,我出生的那天,是前院落葉紛飛一地的早晨。
爸爸在日記裡寫下:「妮仔,妳媽媽是個可憐人,從小眼睛看不到,生活都是黑暗的,所以脾氣常不好。雖然我常被她罵懶、罵笨,但我知道她心裡的苦。妳要記得,長大後要愛她,體諒她,爸爸向妳保證,妳媽媽一定會努力作個好媽媽。」


三十劃的我的名字


明天,就是我三十一歲的第一天。到目前為止,從二十歲到三十歲,這整整的十年,既悲慘又燦爛無比。
在這段黑暗與光明交互錯亂的期間裡,有許多分不清楚的重要或不重要、祝福或擔憂、伸手或旁觀之類的瓶瓶罐罐,反正,我就是抓了就跑。一步一步或慢或快地奔向前方不確定的未來。不過,實在是因為沒有機會重走一趟,這段路只能一邊往前奔馳,一邊頻頻回頭。每回頭一次,就有「如果、、、,是不是就、、、」的疑惑與想像。
有趣的是,也因為這樣,走過的這些、那些,也就特別深刻,難以區分記憶與遺忘的差別,這種恍惚成就了「存在」的各式樣態。
就好比說,在十九歲離家上台北念大學以後,我特別容易想起小時候後院的那棵梨樹。那是一張黑白相片的記憶。
是哪一年?早就已經忘的一乾二淨了!我只知道那是舊曆年前後的一個冬天傍晚。我穿著大剌剌的紅色棉襖,站在那棵營養不良、結著幾顆瘦小果實又找不到幾片樹葉的梨樹下,一臉傻呼呼地對著爸爸眼裡的鏡頭。
常常,我會在台北各處曾租過的房間裡,夢到這片寒風輕掃的輕描淡寫的抽格畫面。
夢中,角度從仰角變成俯瞰,我總是站在爸爸的角度看著自己,然後眼光一放,看到相片中自己身後的澄澄夕陽、身上大紅色的棉襖,腳下凹凸不平的黃土地,以及兩、三顆掉落許久已經既乾又癟且黑的幼梨。
夢醒後沒有一次例外,我總會迅速翻身下床,打開所有放置舊物的箱子、櫃子,尋著一本本家中的相簿。打開、翻頁、打開、翻頁、、、換本、打開、翻頁、再打開、再翻頁、換下一本、、、在我的耳邊,傳來從腦袋裡竄出的聲音。那年冬天的風聲,咻地、咻咻地,一長兩短,規律地吹出我的身體,吹進我在台北租的小房間,當時孤伶伶的枯黃梨葉,也隨著咻地、咻咻地的節奏,一一落下,在我的眼前。
風聲裡,落葉的翻滾間,我想起面對夕陽的爸爸,拿著相機向著我比來比去。「站好,女孩子不要站得腳開開,不好看,以後長大人家會說妳沒家教!」
「喔!」撇著嘴,我嘔出內心的不情願。
「叫妳站好沒聽到啊?以前我在軍隊裡的時候,要是像妳這樣站,我現在都不知道人在那裡了。」
望著爸爸急切扭曲快變形的五官,我低頭小聲地說:「我已經站好了,你看,我雙腳併攏喔!」
「頭抬高。等我一下,相機裡有點矇矇的。等一下爸爸!」
時間,像沒有盡頭的隧道一般。爸爸的左手抓著相機轉來轉去,右手猛擦額頭。我只好裝作認真的等待著,眼光停留在爸爸左手的銀色手錶上。忽然之間我發現,爸的左手如果轉向右邊,會有一個小光點在地板上快速來回亂晃;相反,如果爸的左手扭向左邊,光點會變成一道筆直強烈的光線,射入我的雙眼。我不敢造次,越來越認真,努力地玩著眼睛跟光點的追逐遊戲。
「喂!怎麼兩隻腳又打開了?」
我,眼睛一直。「喔,沒有啊!」我迅速小幅度地收緊雙手雙腳。
「再等一下,就快好了!拍好相片,我們一起去買口香糖?」
「喔。」
爸跟相機還不怎麼熟識。他收起下巴,繼續全心全意地製造桀傲不馴的光點和光線。只不過,夕陽越來越有夕陽的樣子,明亮的黃漸漸溶進昏暗的澄,光點越來越不清楚,連照進我眼裡的光線,也不再刺眼。
「怎麼了?站起來!」
「爸,我站很久了,腳很酸!」我慢慢地蹲下,滿臉委屈。
「不管了啦!先拍再說。站起來,女孩子不要那麼懶,趕快站起來,雙腳併攏喔!像剛剛那樣。」
「喔!」
「不是叫妳雙腳併攏嗎?手要放好,貼著大腿自然垂下,像這樣。」爸爸一臉威武,努力的用右手貼在右腳大腿上示範,好似他二十出頭被共產黨追著打的那個時代從來沒發生。
向著夕陽的爸爸,臉被照得越來越紅。「妳怎麼說不聽啊?像爸爸這樣,快點!」
「我站好了啊!衣服穿這麼多,腳合不起來啦!手也合不起來。你看!」
爸爸的臉由漲紅轉鐵青。「媽哩嘎屄、妳欠管教啊!平常我上班管不到妳,妳媽又看不到妳站沒站相的樣子,怎麼辦?以後妳長大,一定會被別人說妳沒家教,爸媽的臉都被妳丟光了!」
「嗯!」我用力的喊這句話。「是不是這樣?」
「不對!不對!再用力一點,站好、身體挺直。」
「我已經用最大的力氣了。」
「奇怪,妳這個女孩子怎麼教不聽?妳媽平常怎麼教啊?」爸衝向我,左手緊抱那台他新買的相機,右手抓著我的左腳、左手就定位。「像這樣、這樣,會不會,氣死人!」
我沈默不語。
當他一鬆手,準備起身繼續拿著相機比著我的時候,我馬上回頭就跑,跑向家門。我一邊跑一邊大喊:「反正媽媽又看不到這張相片!就算用摸的,媽媽也摸不出來我的樣子!」
現在想起來,鏡頭裡的我的臉之所以會矇矇的,完全是因為,我對著相機站的方向,原來是逆光。
這事,發生過。這張相片,我找了千百回,這個夢境,我做了無數遍。
逆光的夢境?還是,逆光的相片!這可能是夢,也可能曾經在我跟爸爸身上真‧正‧發‧生‧過。我想不透,如果這張黑白相片是夢,我怎麼聽得見那年冬天的風聲?我怎麼記得清爸爸說過的隻字片語?如果不是夢呢!我怎麼還遍尋不著爸費盡千辛萬苦拍下的相片?我怎麼還想不起衝回家後我面對嚴懲的各種後果?這到底是個真實的夢境?還是確有一張這樣的相片,就一直藏在爸爸日記的某個角落?
落腳台北後,我只問過爸一次這件事情。他拉了個長音,「嗯!」他摸著腦門、皺著眉說:「是有個新相機,可是拍了什麼,我哪記得住?」
自此,隧道裡收藏了各種記憶與夢境,誰是誰?誰又是誰?哪些是記憶?哪些是夢境?不再重要。
這些,就是我所要陳述的,我之所以成為我的故事。
想要忘記的東西,不會變成夢,它會用一成不變同時又不按牌理的型態,活生生的浮出水面。相反的,想要一輩子記牢的東西,卻可能只是一場不同時空的碎片拼貼而成的夢境。


三十其實很重要


移動了一下不再嘶嘶叫的右腳、離開書桌,我慢慢起身,伸了一個很大又很完整的懶腰。走到鏡子前,我對著自己笑笑地說:「呵呵!三十其實很重要。」

Posted by finimay at 樂多Roodo! │01:45 │回應(0)引用(0)不負責生活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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