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IMAY地下採訪中心

沒錯，耳不聰目不明說得有道理，「掛念真的會咬人很緊。」

才剛結束緊湊又放肆的花蓮採訪之旅後，我跟爸爸之間彼此的掛念，又把我咬住了！

一回到竹東，我就衝進竹榮急診室，醫生說對我說：「打了三劑葡萄糖，血糖已經慢慢升高；做了心電圖，右側心房些微阻滯，但沒有心律不整的問題；照過電腦斷層，沒有什麼大問題；抽了血，鉀離子、鈣離子也都還算OK；胸部X光做好了，沒有氣胸，只是說，腎功能差了一點。」空氣凝結著，我不知道我還可以問醫生什麼問題，選擇沈默。

醫生又說：「小姐，很抱歉，我目前找不到你父親昏睡的原因，如果你覺得不妥的話，你可以考慮轉院，對於這個，你有什麼想法嗎？」還沒有聽完醫生的話，我就開始激動。老實說，雖然我非常之很不喜歡醫院，但是我更不喜歡那種被迫離開我跟爸爸都最熟悉的這家醫院的爛建議。我馬上回應：「我不會選擇轉院，這裡有我爸爸最完整的病歷，有長期照顧我爸爸的腎臟科陳XX醫師，如果要建議轉院，你應該是建議我，我可以選擇轉到哪一家醫院進行哪些治療。」急診室醫師聽完，臉色鐵青不說話。

我低著頭，耐住性子用不好意思的口吻對醫生說聲抱歉，請他讓父親轉進呼吸照顧病房，進行幾天觀察。聽完這個建議，醫生強烈表示接受意願，他說：「好，可是你要等到兩點鐘。」我點頭。

沒想到，從我點頭到爸爸住進病房這當中的四小時裡，我整整看了一場集合各種濃烈味道、哭喊聲音、類蒙太奇畫面的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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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急診室裡，爸爸是晚上第一個報到的病人，他一直處於昏睡、嗜睡、昏迷的狀態。我粗略地算過，平均一分鐘，他會進行四次到五次的長長的打鼾，嘴巴由小到大慢慢慢慢地張開，張到後來會忽然加速，伴隨著一聲如雷的鼾聲。

看著爸爸的嘴形，我覺得這樣的運動應該被考慮納入奧運競賽項目。因為，那雙唇的收張弧度、那鼾聲的優美起伏，真的很神奇！我是很想輕輕鬆鬆地欣賞這一幕幕的特寫畫面，但是，我還是不自覺的悲傷著，因為在腦海裡，我不斷想起吉本芭娜娜寫的一部小說廚房，裡面有個嗜睡又以陪人睡覺為業的紫織。

等到十一點二十分，在爸爸的鼾聲旁，我也開始想睡了，不過卻被救護車聲喚醒。一個癱在救護車擔架上的老人，在四個兒子、兩個媳婦、一位外勞的陪伴下，急急忙忙抬了進急診室的急救房，我的直覺是，他已經走了。護士用最快的速度對醫生說：「八十歲、肝硬化、腎衰竭。」醫生一進急救房，我開始聽到很規律的電擊節奏，和一陣陣不規則的啜泣聲。除了外勞之外，家屬們個個是白髮斑斑的中老年人，他們很焦急，猛打電話扣人，猛問外勞到底發生什麼事。忽然之間，急診室充斥一片熱鬧卻冷漠的氣氛。

沒過多久，走廊那頭傳來女性的哭聲，忽大忽小、忽遠忽近。一個滿身是汗、臉色紅通的熟女，抱著肚子步入急診室。她身邊的男友對醫生大聲說：「她五天沒有上大號，現在肚子很痛！」醫生為熟女打了一針止痛劑，熟女停不下哀號，她說：「很痛！不要碰我！」醫生說：「到醫院要聽誰的話呢？當然是要聽醫生的話。」話一說完，布簾就把熟女、熟女男友、醫生、護士四個人包起來。熟女不斷的說：「不要碰我。」醫生、男友也不斷說；「要聽話，乖乖的，側躺，一下子就好了！」沒過多久，慘叫聲四起，臭味滿溢，醫生很得意的心情從布簾裡頭傳出來，「你看，有這麼多，還痛不痛？」

時間進入第二天凌晨，一個咳嗽不止的老婦人在兒子、媳婦和外勞的攙扶下，走進急診室。醫生沒有時間理她。不到幾分鐘，一個很瘦小的中年人像浮在水面上似的輕輕出現，他腳步蹣跚、臉色發白，雙腳穿著夾腳拖鞋，腳背上佈滿很像水泥粉的白色粉末。一進門，他說：「我剛剛吐血。」護士請他稍等，因為醫生正在進行電擊，依然沒有時間理他。此時，我內心一震，「還好爸爸是第一個晚上的病人！」

等到老人的家屬都擠進急診房後，電擊聲嘎然而止。我心有不忍，為這位先在生理上過世、後在人情上死亡的老人持咒。期待我濃厚的祝福，能陪著他讓他好好跟隨家人回家。

青少年真的很會搞破壞。一個國中年紀的小鬼還沒進門就大喊，「我骨折了！很痛。醫生救我。」醫生和護士們花了很長的時間問診，請他舉手、抬腳，他總是回答，「我骨頭斷掉了，很痛！」就在安撫聲和叫喊聲交錯中，一位面容俊美的年輕人進門就說：「我是他哥哥，請問我弟弟是撞人還是自摔？」醫生看著美男子指著開救護車的人說：「你問他。」回答很簡潔，「自摔。」一時之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聽到醫生說，「去照片子。」沒過多久，小鬼和片子都回來了，醫生對著光箱（我不知道這樣的名稱是否正確）認真的掃完兩張X光片，下了一個很果決的結論，「全身都是挫傷。上藥。」果然，上好藥後，小鬼就自己起身，低著頭走向哥哥，兄弟倆都在笑。而咳嗽的老婦人和吐血的中年人，這個時候才得以有機會跟醫生報告自己的狀況。

到了兩點半，所有病人都已經離開急診室，醫生看著我說，「好，你們可以到第五病房。金先生會幫忙你們。」

經過三段走廊，感覺路很長，爸爸、我、金先生步入第五病房。電梯門一打開，我看到一部推車，車上鋪著白布，白布上有牙刷、鋼杯和毛巾。仔細一看我才驚覺到，一個應該是骨瘦如柴的外省伯伯才剛走！我來不及反應、來不及祝福，金先生催促著我，「出去啊！」聽到金先生如此口吻，我忽然很害怕，趕緊牽著爸爸溫熱的手，再努力跟上金先生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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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一坐下，我發現自己心跳得很快，有點喘不過氣，真的像是看了一部讓人激動的電影，雖然曲終人散，味道、聲音、畫面都硬生生還壓在眼前。我想儘可能冷靜地寫下剛剛經歷的種種，希望自己能夠更為理解各種人間的沒有道理。















葉子就是葉子，無論在地上，還是在我的頭上。
他就是，美。










（拍攝地點：竹東榮民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