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5月24日

花蓮光復的起床號

「做豆腐,真辛苦,半夜起來磨,磨好又要煮。」⎯豆腐伯彭錫蚕。

花蓮豆腐伯在灶邊




photo by finimay

花蓮光復的起床號

「做豆腐,真辛苦,半夜起來磨,磨好又要煮。」⎯豆腐伯彭錫蚕。

早上起床吃豆腐

「今天要早點起床,妳爸爸說食朝要配醬油淋豆腐!」
記得在讀國中、高中的那六年裡,每隔兩、三天,媽媽會提早把我從床上拖下來,塞兩個十元硬幣給我,讓我循著賣豆腐老婦人的叫賣聲買兩塊豆腐。那時,我對傳統豆腐並沒有特別感情,只知道爸爸只要一嘴饞,我就必須要提早起床。在冬天,這個任務讓我尤其難受,因此當時的傳統豆腐對我來說,頂多是個生活裡理所當然的食物,和可以討好爸爸的早餐料理。
直到過了十多年後,在花蓮縣光復鄉大富村遇到了豆腐伯⎯彭錫蚕,我才開始對傳統豆腐,產生了不一樣的認識與感情。故事,要從西元二○○四年的夏天開始說起、、、
「豆∼腐∼」、「豆∼腐∼」、、、不管是大熱天還是下雨天,六十九歲的彭錫蚕,總是騎著排檔摩托車,鼓足中氣、扯開喉嚨,穿梭在花蓮縣光復鄉的大街小巷「喊賣」豆腐,三十五年如一日。這一聲聲長而嘹亮的「豆腐」,是花蓮光復特有的起床號。只要聽到「豆腐」,男女老幼們不約而同地走出家門,手端瓷盤站在巷口引頸翹盼著,因為,這可是彭錫蚕花了一整個晚上,費盡心力製作出來的新鮮豆腐。
富源國中退休的老師王國印,就是這一小塊豆腐的忠誠追隨者。從三十好幾開始,王國印的早餐,一定少不了這淋上醬油都還冒著白煙的豆腐,到現在將近七十歲了,王國印始終堅持要彭錫蚕的豆腐,為他展開每個早晨。而一輩子料理全家三餐的陳金霞,對待這豆腐的態度只能用古道熱腸來形容。住在街上熱鬧地段的她,在彭錫蚕的摩托車聲遠遠傳來之際,就急忙地打電話給住在巷子深處,或是偏遠田間的好姊妹們,不消五分鐘,一群婆婆媽媽們在彭錫蚕停好車的同時,蜂擁而上。
其實,住在光復的人幾乎都跟王國印、陳金霞一樣,一看到彭錫蚕那柔嫩有彈性的豆腐,總是不自覺地揚起每天的第一個笑容,或是豎起大拇指說,「好食,一等的!」也因為如此,彭錫蚕被光復人封為「豆腐伯」,連站都站不穩正牙牙學語的孩子,都會指著彭錫蚕高喊「豆腐伯」、「豆腐伯」。

初識豆腐伯

一塊只賣二十塊錢、外觀平凡的豆腐,可以如此緊緊地拴著光復人的心,其實是有原因的。
第一次拜訪豆腐伯彭錫蚕,是西元二零零四年夏天八月的一個炎熱午後。在當地大哥好友蔡岳維的帶領下,我穿過一條條安靜清爽的巷弄,行經一小片一小片的禾埕和花園。蔡大哥跟我說,「這個時候,豆腐伯應該沒有在忙,我們會比較有時間跟他聊聊。」沒想到,一踏進豆腐伯家,豆腐嬸鄭鈕妹卻說,「豆腐伯剛上床,可能還沒有睡著。」在我還來不及反應前,豆腐嬸已經一個箭步跨進房內喚豆腐伯起床。
蔡大哥和我一見豆腐伯,就先陪個不是。結果經過豆腐伯的解釋後,我們才了解,原來,這場午後的小憩,並非豆腐伯的午覺,而是豆腐伯每天固定的睡眠時間,因為豆腐伯早上賣豆腐,晚上做豆腐,睡覺這件重要的事,只好安排在每天的下午。
第二次看到豆腐伯,已經是半個月後的事了,也是我在第一次與豆腐伯見面時約好的採訪。晚上十一點左右的時間,月亮高掛在檳榔樹和路燈之間,光復人大都已經就寢,我和攝影師小心翼翼地把車子熄火,深怕壞了附近人家的美夢。不過往豆腐伯家一望,可以清楚看到一個人影在廚房內走動,屋內二十燭的日光燈和一陣陣的水蒸氣,不斷地透過老舊鐵窗竄到巷路上。
豆腐伯家的牆上寫著「豆腐」兩個大大的字,四周氣氛靜謐,時空彷彿停了下來。豆腐伯家半掩的鐵門、被月光照亮的朵朵白雲,這安靜舒適的夏夜空氣,忽然讓我聯想到光復人吃到豆腐那一剎那的感動。
深夜裡,上身穿著一件短袖薄汗衫的豆腐伯,汗如雨下。他站在大灶頭旁,一邊攪動鑊中的黃豆漿,一邊瞇著雙眼地笑著對我說,「按早來喔,我要做到早上喔!」在一旁的豆腐嬸懷著心疼的眼光對我們說,「我們沒有什麼好東西,來、來、來,先喝一杯豆漿,喝完先到屋內睡覺。」接下豆漿,我有點無奈的笑著,「你們每天都按樣,我們才只有一個晚上,忍一忍就過去了啦。」豆腐伯聽了也笑。

藏在豆腐中的敬意

做豆腐、聽起來好像不難,可是要做出好吃的豆腐,可沒這麼簡單。每天晚上十點之後,是豆腐伯開始忙碌的時間。這麼「早」就做豆腐,是因為豆腐伯堅持手工製作,從挑黃豆、泡黃豆到攪拌豆漿、濾乾豆渣,每個環節,豆腐伯都毫不馬虎。滿頭大汗的他,很自傲地說,「做豆腐,各個部分都不能有任何差錯,黃豆品質要好,豆子要洗乾淨,不然做了一晚的豆腐會有一股霉味;煮的時候要注意,還有那個火候要控制,最重要的,這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學起來的工夫。」
傳統的灶頭下,傳出嗶嗶啵啵的聲音,紅紅的勻火緩緩地燃燒著,紅光映在豆腐伯的臉上。豆腐伯煮豆漿的方法跟一般人很不一樣,他不是用瓦斯,也不是用柴火,而是用最傳統的燃料-粗糠。這些粗糠、都是他特地跟附近農家收購的,因為粗糠燃燒的火均勻平順,不容易燒焦,煮開的豆漿也不會起泡溢出來。豆腐伯解釋說,燒木柴不容易控制火候,木柴不夠水不會開,木柴要是放太多,太旺的火會使得豆漿有焦味,所以經過長期實驗過後,他最中意的還是粗糠。
從來沒見過豆腐製作過程的我,幾乎是張著嘴看著豆腐伯一個人忙上忙下。這會兒,他先是把一桶桶的黃豆磨成生黃豆漿,接著將生黃豆漿放進鑊裡煮,煮好過濾;過一會兒,他又馬上把石膏粉倒入過濾好的黃豆漿內,靜置幾分鐘後,一大鑊的豆漿馬上變成豆花。舀了一碗新鮮剛出爐的豆花送到我手中,豆腐伯笑著說,「這是最純的豆花喔!」隨即,豆腐伯又忙起來了,他拿著勺子,用「快手」攪拌豆花,再把豆花灌入模型做豆腐,最後使盡全身力氣,豆腐伯把四大塊加起來超過二十公斤的大石板,壓在包覆豆腐的豆腐巾上。完成後,他吐了一口氣對我說,「半個鐘頭後,豆腐就做好了,妳一定沒看過吧!」我嘴中含著熱騰騰的豆花,傻傻地對他點點頭。看我這樣,他又笑了。
「做豆腐,真辛苦,半夜起來磨,磨好又要煮。」站在豆腐伯身邊才短短幾個鐘頭,就聽到豆腐伯不斷地重複這句口頭禪,聽起來像說話,也像哼歌,我想,豆腐伯這一輩子說得最多次的,應該就是這句話了,這話,道盡豆腐伯的每個夜晚,也清楚地記錄下他的豆腐人生。

豆腐嬸和豆腐伯的不悅

凌晨三點多,豆腐嬸鄭鈕妹也「早早」起床幫忙。這時候,忙了四個鐘頭的豆腐伯已經做好兩輪豆腐,現在正在煮第四輪的生黃豆漿,濾第三輪的黃豆渣。豆腐嬸一走進廚房,就開始手腳俐落地清洗所有製作豆腐時使用的鍋碗瓢盆,因為這些器具如果有任何不清潔,做出來的豆腐不僅不衛生,還會有異味。豆腐嬸一邊彎著腰沖洗一邊向我說明,「我就是每天這樣洗、這樣刷,像他做好一批豆腐,地板就馬上要沖一遍,這些鑊仔、桶仔、勺仔、、、全部都要洗啊,反正用多少東西就要洗多少東西。」豆腐伯隨後補上一句,「各方面清潔最重要。」這對一起做豆腐的夫妻,工作時都忙得沒有時間說話,但是對於豆腐的品質,卻都有「要做就做最好」的默契。
因為手工製作豆腐,既耗人力、又花時間,豆腐伯和豆腐嬸的合作,通常一天下來只做八、九十塊豆腐。但是,如此辛苦做出來的豆腐,人在現場的我們卻無法用攝影機拍攝下來 。
第三輪瀝乾水分的豆腐即將出爐之際,我興高采烈的問道,「阿伯,這就是做好的豆腐了嗎?」豆腐伯驕傲地回答,「對啊,這就是豆腐了。」
我問,「可以讓我們拍一下嗎?」
豆腐伯和豆腐嬸兩人臉色隨即大便,兩人異口同聲地說,「不行!」豆腐嬸還馬上補一句,「這怎麼行?」
我不死心地詢問,「真的不行喔?」
豆腐伯強調,「不行、不行,要是把豆腐巾掀起來,豆腐碰到空氣會黃黃的,不行啦!」
我不死心,「給我們十秒鐘就好了,好不好?一般人都看不到這些,我好希望能讓觀眾朋友看到這些喔!」
豆腐嬸態度越來越不高興,「十秒鐘,太久了,一秒鐘都不行,豆腐巾現在一掀開來,豆腐會變黃,會上烏斑,吃到的人心裡會不歡喜。」
到此,我再也沒說什麼,只覺得自己對他們深感歉意,也對觀眾心生愧疚。

豆腐,讓他們離開故鄉,也讓他們落地生根

豆腐伯說的是海陸腔的客家話,不過,腔調卻跟桃園、新竹一帶的海豐、陸豐客家人有些不同。原來,這是因為豆腐伯是在二、三歲的時候,在父親的襁褓下,跟著祖父從廣東渡海來台灣謀生的。
當時國民黨政府尚未撤台,國共內戰正進行的如火如荼,因為戰亂、飢餓而生病、死亡的人比比皆是,底層生活非常不容易。於是以做豆腐維生的豆腐伯的祖父、父親,一聽說日本政府正在台灣東部大肆推動開墾,需要人手,他們就一家子浩浩蕩蕩地來到台灣東部。豆腐伯說,「那個時節,大家都說只要願意做,在一大片甘蔗中辛勤工作,一定可以養活一家人。」沒想到世事難料,做甘蔗農也不容易,到他這一代,還是靠著祖傳的手藝維持一家生計。豆腐嬸在一旁苦笑,「人說做豆腐,三代不得閒,三代都艱苦,以前他阿公做豆腐,阿爸做豆腐,就是很辛苦,才會從大陸來到台灣,結果來到這裡,還是做豆腐。」
現在,豆腐伯的豆腐名揚光復鄉,雖然夫妻兩人做到雙腳酸痛、手骨關節腫大,但是辛勞的成果,卻也甜美。豆腐伯在外面,從不說自己的本名,一般人問他,他會說,「就直接叫我豆腐好了。」
我問,「這樣會不會有些奇怪?」
豆腐伯望了望豆腐說,「現在就是專業做豆腐的、賣豆腐的,叫我豆腐,我很高興。」

傳統豆腐的家鄉味

從深夜忙到隔天早上,做好豆腐的豆腐伯還不能休息,在水槽邊梳洗整齊後,豆腐伯準備要出門賣豆腐了。在鄉間小徑上騎著摩托車,豆腐伯賣豆腐的身影,常常會有清晨的陽光和長長的樹影作伴,賣豆腐的辛苦,對豆腐伯來說是一種想到就會微笑的幸福。
這一天早上的第一位客人是位年輕小姐,就站在豆腐伯家巷口等著。她向豆腐伯說,「昨天晚上從台北回來,一早就想吃你做的豆腐。」
豆腐伯問她,「台北工作辛苦嗎?還過得去吧?」
年輕小姐說,「都還好啦,只是吃不到你做的豆腐,晚上睡不好喔!」
瞄了我一眼,低著頭切著豆腐的豆腐伯,雙頰竟然慢慢泛紅起來。
看到豆腐伯靦腆的樣子,我突然想起我在慘綠少年時買豆腐的那些日子。想起了爸爸的口腹之慾,媽媽給我的兩個十元硬幣,寒流來襲時硬被拖出棉被的寒冷心情,當然,還有可以讓爸爸心情好一整天的醬油淋豆腐。
在日出斜陽下,豆腐伯繼續騎著他的摩托車,繼續問鄉親「這兩天身體好嗎?」,也繼續「喊賣」著豆腐。他一聲聲悠遠清晰的「豆∼腐∼」,忽近忽遠,幻化成花蓮光復的家鄉味,同時也跨越時空,喚醒了很久很久以前,總是想要躲在棉被裡大睡一覺的我。

Posted by finimay at 樂多Roodo! │00:58 │回應(2)引用(0)非即時新聞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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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這張灶下燒火的照片照得好極了
有火的溫度
Posted by 罐頭魚 at 2005年05月26日 00:32

你是大富村的住民嗎?彭錫蚕就是我同學的父親
好懷念早上熱騰騰的豆腐加上醬油或鹽巴的味道
不知何時才有機會再嚐到此一美味
Posted by 邱德龍 at 2009年12月4日 1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