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IMAY地下採訪中心

而三公分的濾嘴、七公分的菸草、潔淨的菸紙，這就是我的菸。吸一口、滑進我的嘴、透進我的肺、慢慢吐出來，在這一小塊的煙霧世界裡，我很開心，也從不孤單.............






開心地當著抽煙小姐的小玲
photo by finimay

小時候，爸爸曾經告訴我，從他加入國民黨撤台的軍隊開始，他就開始抽菸。一直到三十六歲的的某一天，他就再也沒有碰過半根菸。掐指一算，他大概抽了將近二十年的菸。

高一的時候，每晚都會來家裡跟我一起唸書的表哥，在某個夏夜，騎著他的新車DT來找我。進了房間，穿著黃漬汗衫的他，拿著一根黃長壽問我：「有沒有興趣？」抽了一口就嗆得半死的我，當下把這個「男人」當作「英雄」。

上了大學，進了一個全部都是菸蟲的社團，那年，我十九歲，也很快的變成菸蟲。我記得自己常常拿著一根菸，覺得自己很不一樣（精準來說是有別於其他女生，而跟男生沒什麼兩樣）、很有思想。自此，我展開了跟菸的不解之緣，菸不離身、手不離菸，菸陪我走過每一回期末考、每一次跟男朋友的爭吵，以及跟好友共度的漫漫長夜。

現在，菸一根接著一根地記錄著我每天的行程。一早起床，一根菸；吃完中飯，一根菸；擠不出稿子，三根菸；跟同事幹譙長官，兩根菸；回家做晚餐，一根菸；吃晚餐、看電視，兩根菸；看書，兩根菸；上大號，一根菸；剪片子，六、七、八根菸。

唯一很想抽卻不能抽的痛苦，通常發生在採訪結束後跟受訪者閒話家常的時候。此時，會有兩種狀況。

狀況一是：
受訪者A先生，摸摸上半身的口袋拿出香菸，撈撈下半身的口袋拿出「賴打」，然後遞出一根菸：「ㄟ，請問攝影先生貴姓？」。

摸摸頭的攝影周大胖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姓周。對不起，我不抽菸。」

一邊道歉一邊推開香菸的周大胖，慢慢把眼光看著我。

我快快地說：「不好意思啦！我們攝影師不抽菸啦！你們輕鬆地抽，我們不妨礙你們。」

這樣半推半就的狀況，持續不久，因為接受採訪之後，腎上腺素急速升高的受訪者，幾乎都「非常需要」抽上一根菸。所以A先生抽A先生的，我們自己慢慢地撤機器、打包採訪包。一番簡單的後謝結束，我馬上奔回旅館，躺在床上好好地抽上一根菸。

狀況二是：

受訪者B先生，摸摸資料袋的夾層拿出香菸，撈撈臀部上方的褲袋取出「賴打」，然後遞出一根菸：「ㄟ，請問攝影先生貴姓？」。

摸摸頭的攝影阿山哥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姓陳。」

展開雙手的阿山哥，把B先生遞來的菸推回去。一邊取著自己的白長壽說：「歹勢啦！我自己有，抽自己的我比較習慣。」

阿山哥一邊點菸，一邊看著我又看看受訪者：「我們李小姐也有抽。」

B先生的臉抽動了兩三下、眼睛眨了幾次。吞吞吐吐地說：「那、ㄜ，那、ㄜ，那李小姐，妳要不要來一根？」

我看手腳俐落的B先生，平常的左右手應該也都還算協調。不過，他在遞菸給我的時候，忽然像是一個抽菸的生手、也像是個第一天上班為客人倒酒的服務生。氣氛有點怪！我，也只能笑笑的，把自己的涼菸慢慢抽完。

說真的，我並不想討論「女人可不可以抽菸」的道德問題，也不想爭辯「女人抽菸對懷孕不好」的醫學問題，這些事，早在我青少年階段就已經有定見的了。抽菸這事，我只堅持「不要帶給別人困擾」的原則。但要做到這目標，真難。

就像，我大一的時候。那時的我，忽然白目地想起爸爸總是在每年過年時，會帶一條洋菸送給住在台北的叔婆。既然這樣，我們李家都有女人抽菸了，我應該也可以吧！沒想到，我得到的是，「如果要抽菸，就不要在台北唸書了！」的結果。於是，在媽媽的慫恿下，我低著頭跪下跟爸爸道歉，第二天還被爸爸帶到醫院打點滴（營養針）。後來我問媽媽：「為什麼叔婆可以抽，我不能抽菸？」媽媽簡潔地說：「抽菸對妳身體不好。而且妳叔婆是妳爸爸長輩，又是北大畢業的。」

就像，我到前男朋友家裡的時候。他的媽媽總是會偷偷問我：「你們在一起也蠻久了吧！可是，為什麼我們家╳╳╳，跟妳在一起以後，都還繼續抽菸？連抽少一點都沒有？」這個問題，比大學聯考的作文還難發揮！我真的是啞巴吃黃蓮，因為明明不是他不夠愛我而不戒菸，而是我們都喜歡一起抽菸。

就像，某不希望女朋友抽菸但自己有抽菸的男友，在分手前，都還忍不住直指我的房間義正辭嚴地道：「妳會不會覺得妳的房間像重工業區？」「妳的頭髮菸味很重耶！」真是啊娘喂，我已經很盡力的不污染你、不妨礙你了！為什麼你沒看到我為了你而少抽的菸，卻拼命地聞我周遭的菸味呢？

然而，最讓我過意不去的則是，那些採訪時因我而內心受到打擊的受訪者。明明就是老實地在鄉下種田的阿伯，他大可遞菸給自己成年的兒子、並嚴斥女兒不該抽菸，但是面對一個從台北跑來的、「少年的」的女記者，他卻必須「笑笑地」、裝沒事的遞上菸跟賴打，向她敬菸、跟她聊天，很不自在的問著：「那、ㄜ，那、ㄜ，那李小姐，妳要不要來一根？」

抽菸，曾經代表我熱情的想要有完整的自己，曾經代表我努力的想要跟男人一樣被看待，曾經代表急切的我想在群體之中被認同、、、、這些我一點一滴長大的痕跡，明明白白的展現在滿是菸屁股的菸灰缸裡。
而三公分的濾嘴、七公分的菸草、潔淨的菸紙，這就是我的菸。吸一口、滑進我的嘴、透進我的肺、慢慢吐出來，在這一小塊的煙霧世界裡，我很開心，也從不孤單。我只是祈求，在我抽菸、女人抽菸的當下，「小姐，要不要來一根？」的困窘可以不再出現。最好是，就在我們手牽手的同時，在抽菸的世界裡，我們就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