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妮工作誌

【學了音樂又怎樣？】
事實上，擁有全村裡第一架鋼琴不怎麼驕傲，學了幾年鋼琴和聲樂也不怎麼值得羨慕，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音樂生活，正式向和藹可親的父母宣戰。

放著好好的古典音樂不練，即使能不靠曲譜就彈出會唱的曲子也沒有用；說好要念音樂，因為國文老師太有氣質所以最後選擇中文系；大學畢業，研究所考不上，倒是一箱箱的音樂CD和書本多到必須請卡車運回家裡；好不容易辛辛苦苦賺來的薪水，又換來房間塞不下的張張唱片。我想我的父母，大概一輩子都沒辦法了解，怎麼有人可以關在房間裡，面對著一架電子琴，大半天不見人影也不吃不喝。

「學音樂的孩子不會變壞」這句話在我爸媽心裡，或許有著相當與眾不同的見解，我總是這樣深信不疑。


【音樂就像愛情，有感覺就容易上癮。】
不管是交筆友、網路交友、或是任何場合的自我介紹，只要講到「興趣：聽音樂」，絕對避免不了下一個問題：「那你喜歡什麼音樂？」。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就像問了：「那你喜歡什麼樣的人？」一樣，難以用一般的分類法去區分釐清。

最有關聯的，大概就是每一段愛情，都不能免疫地和某種音樂扯上關係。

只交往過三天的青梅竹馬，彈得一手好琴，古典音樂在他的指尖，像是畫出一幅幅古老教堂裡的大壁畫，曠世、且永遠令人仰慕。然後總是在自己推薦的名家演奏CD盒裡，寫著一張在簡單不過的小紙條，信的內容讀來，以為正聽著一首令人安穩的小夜曲。

有點純情又難免曖昧的高中學弟，是全國數一數二的中國笛吹奏好手，從此聽見悠揚的國樂笛聲，總是會讓人回想起他在舞台上自信的神情、還有舞台下靦腆的笑容，像一枚翠綠的茶葉，緩緩地在水中舒展開來，散發羞澀的清香陣陣。

像極張震的酷酷其實一點都不酷，喜歡躲在7-11櫃檯後面看言情小說的他，總是要誘惑著我在耳邊唱了一首又一首的情歌，才肯在大夜班結束的清晨六點，沉沉睡去，可惜流行的情歌總覺太黏膩，個性不怎麼浪漫的我，很快地就決定不再哼唱任何情歌，尤其是在天快亮的時候，因為太不真實。

大學時代工讀的咖啡店裡，吸引了不少喜歡村上春樹和爵士樂的熟客，隔壁逢甲大學的副教授，喜歡安安靜靜地坐在同一個小角落，年輕而斯文的臉龐，在透明落地窗的午后陽光下，會讓人忍不住聯想起情定巴黎和電子情書的爵士節奏與戀愛情節，淺淺的笑容和善意的問候，像極了融合香醇咖啡和濃郁牛奶的法式歐蕾，專心地翻書、寫字，專心地品嚐咖啡、點心，離去前，總會輕聲地問著今天播放的是哪一張專輯。調離逢甲的前一天，送來了一張西雅圖夜未眠的CD，他說：「失眠的時候，可以聽。」然後又是一抹淡淡的微笑，就永遠忘不了。

誠品音樂的男孩迷戀沙發音樂，不多話的交談也像是分別坐在沙發上，走幾步停幾步地、戴著不同的耳機試聽自己喜歡的音樂，想像身處在舒服的房間裡，偶爾眼神交會的時候，可以隨意地交換音樂欣賞，酷愛穿上白色T恤的男孩，有著一面推薦沙發音樂、一面帶來如春暖陽般的氣息。

墾丁的麥可酒量奇佳，宿醉和失眠，從來不是他的人生困擾，也只有陰雨綿綿的日子，會讓這個天生的海洋之子有點憂鬱。每次潛水回來，他總會把房間裡的殷維瑪姆斯汀開得震天價響，流暢的電吉他演奏出小提琴般的古典曲風，「妳知道衝浪手和潛水人聽到海浪聲有什麼不一樣嗎？」黝黑的臉孔總是這樣帶著誘人的詭異笑容說著。

或許最不應該的，就屬遇上喜歡邦喬飛的小銘，搞得自己迷戀搖滾樂無可自拔不說，像是白開水一樣暢飲的思米洛，讓夢裡的愛與恨都要命的真實，一首膾炙人口的情歌，原來也不是只有小銘喜歡，一直到無法壓抑熟悉旋律裡頭的痛苦回憶，才發現這樣的失戀後遺症，真的會被一大票高唱著：「I all about loving you~」的男人，無端地折磨得淚流不止。

可能我們永遠不能從洋洋灑灑看似多情的情史裡頭，數算出真愛的價值，但從包羅萬象的CD架上，卻不難找出容易讓人失控上癮的音樂。

【永遠長不大的小飛俠】
葉開，據他說、年近不惑之年。

第一眼見到，你很難相信他會以一個普通父親的樣子，要他的「小葉開」跟你親切地打招呼，尤其、是在他紳士地牽起妳的手禮貌地輕吻著說：「深為一個男人，這是對於LADY應有的態度。」

撇除小江那群人不算，在葉開的「秘密基地」裡，我才真正地碰觸到所謂的「玩樂ㄌㄜˋ精神」或「玩樂ㄩㄝˋ精神」。

關於什麼高雄的樂團文化發展、給學生樂團的專業建議、以及過來人的勸言等等，都將被撰寫在市政府的刊物上，然而那些篇幅不夠容納的故事，卻是真正令我和小玲震懾的人生態度。

或許這樣的名詞對於「搞音樂」的人來說，過於嚴肅正經，但卻是人生中最真實的部分，也是許多年輕人還無法體會的過程。

來到「秘密基地」，就像一場未知的探險，雖說是在地下室，卻必須轉過幾個樓梯轉彎處，就在你猜測目的地究竟在哪裡時，卻突然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走進基地中，就像日劇裡那一座沉睡的森林一樣，既熟悉、又虛幻，熟悉的是陳列整齊的樂器和牆上有著誘人曲線的吉他，虛幻的是練團室大門裡頭隱隱約約傳來的鼓點和嘶吼聲。

進了小小的錄音室，倒像是有著煙灰缸和啤酒罐的自家客廳，或許音樂本來就是生活，所以談到了自己的音樂歷程，葉開像是個小男孩一樣，抱著吉他眉飛色舞地說著曾經青春的故事，但提及關於熱愛音樂的心情，卻又像個帶上耳機仔細聆聽節拍落點的錄音師，有著執著認真的表情。

走進樂器行，他會十足頑皮地一面介紹琳瑯滿目的樂器陳設、一面像個偶像明星擺姿勢拍照，然而遇上了年輕的學生，葉開不僅是個樂器行的老闆，還是個懂音樂的玩家級老師。

「玩音樂嘛，就是要玩到大家都能玩，才好玩啊！」葉開以正經八百的表情說著，我回頭看著那些被陳設在小舞台上的樂器，就像個無形的樂團，似乎當燈光一暗鎂光燈打上，教人全身血液都要衝動起來的音樂就要上場一樣，這或許是秘密基地吸引人的魅力，舞台上，有消耗不完的狂熱，無台下，則是永無止盡的理想。

自己玩還不夠的葉開，把單純的樂器行，變成了一個秘密基地，教教音樂小子、交交音樂夥伴還不夠，今年的三月底開始，秘密基地就要搖身一變，成為高雄的「河岸留言」或「地下社會」，他們不只要張震嶽、黃大煒或董事長，還要更多「初生之犢」在這裡發聲發光。

秘密基地，是普通大樓的「地下空間」，但這些從前所謂的「地下樂團」，卻像沉積數千萬年的地熱，即將衝破地表，以不可探測的能量佔據城市人的視聽板塊。

下了台還你一言我一句地數落彼此的七年級男孩，背上吉他、輕撥貝斯的節奏、拾起鼓棒、緊握著麥克風，屬於玩笑之外的夢想旋律，堂而皇之地可以盡情輝灑的青春舞台上，狂放解禁。

而站在遠端認真聆聽的葉開，眼裡閃爍的已不是旋轉的七彩霓虹燈，這裡是充滿奇幻音樂理想的夢不落帝國Music-Neverland，葉開、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小飛俠，帶著還懷抱著美麗夢想的小孩們，對抗如同海盜王一樣殘酷的現實，為音符裝上透明的翅膀。

「雖然我最愛的人，已經遠離，但我最愛的音樂，還在。」小飛俠葉開偶而還是會感性萬分地說。

這個感動讓人明白，這世界、雖然有困境、但並不怎麼艱難，因為有夢想，所以可以永遠像個小孩，也因為堅持著理想，所以可以在必經的過程中不斷長大。

唉，這樣說來，葉開怎麼像個偉人一樣，其實我是不是應該也提一下，這個男人啊，簡直是所有女人建立自信心的最佳交友人選，在他的眼裡，連平凡的我和小玲，都可以變成小飛俠眼中可愛動人的溫蒂。

算來算去，這輩子被男人稱讚的話、恐怕都沒有那天晚上葉開說的多。

「秘密基地沒有了妳們，簡直就像蒙娜麗莎沒有了微笑一樣。」就是這樣，根本不必等他彈吉他唱情歌，妳不想去注意他，都很難。

【青春小鳥又飛回來了…】
「吹什麼風啊？大選之夜不回家養精蓄銳，跑來鬼混！」小江毫不留情地敲了我的頭，手指上還夾著一管煙。

「我可警告你，這頭髮是剛剛剪完的，你小心不要把煙蒂搞到我頭上了！」回敬一拳，小江逐漸中年肥的肚子還是油膩依舊。

七嘴八舌的，我把葉開和秘密基地的故事，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說完，許久不見的夥伴們也全部到齊，學生時期擔任鍵盤手的小江默默地吐著煙，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撂下一句冷言冷語拼命反對女孩子加入搖滾樂團的他，老愛把煙吐到我臉上挑釁著。

事隔多年，小江的團員們，有的結婚生子、有的當了老師、有的開起的便當店、有的則從此銷聲匿跡，而當時凝聚起來的我們這夥人，竟然直到現在，還可以穿著多年來破爛依舊的T恤牛仔褲，一起說著講不爛的黃色笑話、一起喝著久久都無法戒除的啤酒。

我當然還記得小江他們當時意氣風發的樣子，舞台上的迷人風采，說完葉開的故事，還有點後悔，是不是不應該提起一件很遙遠的夢想？

「哇咧，那時幾歲啊？二十出頭吧，後！都快十年前的事情，簡直就像昨天的事一樣，真是可怕。」小路撐著下巴，瞇著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裡，出乎意料的，小江保持沉默地看著小舞台上駐唱的歌手。
還以為，說「哇咧」的會是他呢。

「還好吧，我說要賺大錢，也還沒賺到啊。」電子新貴笑嘻嘻地說。
「就是啊，非非說要嫁個好人家，結果現在還不是只能當個孤獨的女強人。」
「就是說咩！等她嫁人，我看還要好久好久，我們不是有更長的時間完成夢想嗎？」
「拜託，你們的夢想關我嫁人啥事啊！」
「哎呀，意思是說還年輕啦。」

「都快30歲了，還年輕？！」本來一語不發的小江，突然冒出了一句讓大家冷下來的話。
不約而同地，我們轉頭看著小江，他卻突然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就像開玩笑時的葉開一樣，油腔滑調地說：「當然年輕啊~~~呵呵，全身上下都還可以用咧！」
「唉優~~~~！」眾人驚呼著，只差沒把啤酒往他頭上倒，我卻十分開心，在小江臉上，好像看到幾年前玩音樂的傻勁。
我們的青春小鳥一去，會再回來嗎？

「全身上下都可以用？我看看！看你的青春小鳥還在不在！」
「看你的大頭啦！剛剛不是說要點歌嗎？」
「點了啊，歌手還沒唱咩！」
「點歌？可惡，我怎麼不知道…」忍不住大聲抗議著，這群男人簡直從頭到尾沒有把我放在眼裡嘛。
「點啦，還是妳最愛的歌哦….ㄟˊ！妳聽！來了來了！要唱了！」

點了？我最愛的歌？這…這前奏…

我的媽啊！不要啦！又是邦喬飛的歌哦，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