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瞳，忽大忽小

與Ivy/Sunny的短短對話中，提到想要在孟加拉有一間7-11，很奇怪的願望。她聽了以後想起多年前在大陸工作後回台灣，在超市看到她喜歡的日本商品，居然在超市哭了起來。我們的共同經驗是，在一個地方待久了，會不想離開。因為我們可能都是傾向於安定的類型，習慣了，要拔離一個已經習慣的日常生活，拎起皮箱到別處去，投入另一個時空環境，心裡就有一百個不願意的推托延遲。

廣州白雲機場，一個缺乏內在邏輯的機場，是一個外在＂形似＂、＂肖似＂現代化、有設計感的的機場，但機場的內在機能混亂、是個混淆不清的場所。動線、登機櫃檯、商場、餐廳、登機口…全部像大雜院參雜一起，甚至商場更喧賓奪主的佔據了主要位置與焦點。狀似流行的間接燈光，混亂地在天花板造成令人七暈八素的各色光斑。見微知著，從此可以見到現代中國的一些文化現象：發展迅速的經濟，吸收外來的詞彙(包含視覺建築的語彙在內)，但是這些詞彙像個空殼子裡裝進中國人還混沌不明的思維在內裡。我在這種環境裡覺得莫名所以與悶悶的。

中國，這麼近距離觀察中國，總覺得很超現實，我浮在表面現實的氛圍上，看每件事物，怪異的自我異化，因為我知道此刻我的感覺我的思考，和路上擦身而過的每一個人都不一樣。而如此怪異的感覺可能是因為在中國還沒有一個入門的朋友，對，”入中國之門”的朋友。這些人跟你這得如此相像，但是卻是味道服裝口音髮型言談完完全全讓你明白你是外來者，陌生人。我不知道我低調走在路上是否容易讓人辨識出我是外來者?但是那種”自我假裝”的混入一堆跟你很像的人種當中，是一種疏離異化的開端，跟在孟加拉完全不同。

孟加拉我明明白白就是外國人，逃不了掩飾不了，就無可奈何承認身分，然後被眼光包圍，覺得自己是外國人外國人外國人…人與人的接觸以馬上以種族與種族的分際定調。身分清楚得一無可疑與模稜兩可的機率。

剛剛去逛超市，在茶飲區看著一大堆廣東涼茶、夏桑菊、板藍根、五花茶、二十四味涼茶，滿滿的涼茶…我發現我多麼喜歡比較不同的地方，我想著，同類型台灣超市會有滿滿不同的茶包奶茶咖啡粉，但是這裡這些都變成小宗，大宗是廣東涼茶!! 台灣有滿街的珍珠奶茶、泡沫紅茶店，這裡大宗的也是涼茶店：黃越龍、徐其修、涼茶王，連夜市也有燒了幾大鐵壺的涼茶攤，感冒茶、潤肺茶…有各式各樣功效，走進店裡，連問話也像醫生，”你要治甚麼?”

在超市買牛奶，只有保久乳可以買，是內蒙古來的，我買了上面印著產地包頭、呼和浩特的牛奶，這樣的地名在一瓶超市的牛奶上，讓我全身漾起奇異的感受，怎說?大概是想太多的台灣人特有的感受，因為中學地理課本上的名字現在是現實的生活與現實的物件，太奇妙! 在廣東省有點亂亂的鄉下工業區拿著一瓶內蒙的牛奶，還沒去看過真正的內蒙，腦中浮起的大漠草原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刻板印象，我喝的奶經歷過大漠的陽光呢! 誰知道呼和浩特這個好元朝感覺的城市名也有了工業化的酪農工廠??也可能一樣有工業污染與一切現代化的噪音。

上次在東莞南城車站等車，在每家都長得一樣的泡麵小吃雜貨店挑了一家看起來不知為何異常順眼的店，坐下來吃一碗現泡泡麵。店裡的電視上老闆一轉台不知怎麼就轉到大陸人專訪余光中，畫面打著余的鄉愁四韻—年輕的時候，鄉愁是一枚窄窄的船票，我在這頭，新娘在那頭；老了以後，鄉愁是一方小小的墳墓，我在外頭，母親在裡頭—天哪!多久沒見余光中!!為何在東莞一個充滿打工仔流動人口的汽車客運站莫名其妙的雜貨店內見到余光中，完全的跳Tone! 節目內容有點膚淺的繞著余光中如何從西方文學回歸中國傳統，從60年代寫沙孚到現在寫李清照，主持人的重點名詞只有兩個，一個是”回歸”，一個是”中國傳統”，具體內容則不甚了了，用了很多讚嘆感嘆與崇拜大師的語氣帶過。走出雜貨店進車站前，遠遠聽到傳來模糊不清的登車廣播，在我耳中聽起來不知怎麼變成了: 2563班次前往杭州的車快要開了，請…..。這個現代化的亂七八糟的車站突然穿插進一條好像幽幽通往江南的途徑???還有余光中的詩!在一個想太多的台灣人腦中，老是產生一種互相扞格的中國。

前幾天在三鄉逛富城影音書店時，發現貧民百萬富翁的DVD! 中國的盜版業還真是迅速，我才在台灣看到電影預告，惋惜來不及看到，這邊就已經發片!!昨晚熬夜看完，真的好久沒有這麼興奮的看完一部電影!!雖然是DVD，能有這種享受的快感居然還得靠中國的盜版業!!

今天意猶未盡，餘溫還在，晚上上網查了一下這部片，發現兩件事：
1> 原來是<猜火車>的導演拍的!這部1996年讓全班傾倒的電影!!
2> 我剛好在13日台灣上院線的同一時間看了DVD! It’s written!!

第一眼，被男主角Jamal的臉給吸引住，線條，眼神，表示不認同或是不置可否的嘴唇兩邊下彎癟嘴的神情，除了有南亞民族具代表性的表情以外，再再都讓我想起E這個人，超像，只是男主角是18歲版的E。(我心裡嘀咕，E 18歲時，應該就長這樣吧?) 第一幕一種特殊暖薑黃色調的燈光打亮Jamal臉部的特寫，45度角，微微冒汗，對我來說，某一特定印度人種的五官特色(我注意到眼皮的長法-超大雙眼皮，睫毛的長法-濃密捲翹成排像洋娃娃的睫毛)，印度地區習慣的臉部表情表達方式(這是我的孟加拉經驗中注意到的特別事項)，整個印度地區的濕熱與味道，第一幕對我來說，就已經是一種似曾相識的狂喜！我認出了印度在那數秒之間，一覽無遺。暖薑黃的燈光，突然，這對我來說代表了印度，我發現和<情人>裡面帶了點黑暗感的昏黃燈光打在梁家輝臉上感覺很不一樣!!這是越南與印度的差別??!還是越南情人與印度情人的差別??!這個出身孟買貧民窟的年輕小子…

至於，劇情編輯與攝影手法與影片剪輯，既然是<猜火車>導演拍的，這些當然有不在話下的水準! 讓人入戲跟隨! 而且…這個導演啊~~採用了印度電影的一大主題，愛情故事，有人說印度電影老是一堆演不完的愛情故事，Loving affaire，52歲的A當時對我如此下斷語! 噢!對了，這是英國電影，不過主題是印度，還有一個印度籍副導，但是我老想把它當印度電影看待，一部好看的印度電影!最後結尾像是向印度電影致敬一般的安排了一場火車站平民百姓乘客與男女主角的歌舞片段! 好看! 像每部印度電影有的莫名其妙歌舞片段，但是跳完後，舞客紛紛回到車廂變回乘客，日常生活突然為這兩位男女主角出軌幾分鐘，然後又回到日常生活，該坐車的通通上車，這好像多了些甚麼對不對?? 我聯想到拉斯馮提爾的<與黑暗共舞>，用盡了像美國歌舞片都有的橋段，但是每個橋段都多了甚麼不一樣的意義，而且翻轉了美國歌舞片的精神! ㄚ~我離題太遠，畢竟這是喜劇，而黑片是大悲劇!

導演的功力不只於此! 它，超寫實，故事的背景觸及每一個以我粗淺對南亞的認識中所驚訝體會的每一件大事!!
1> 宗教衝突與種族清洗，在AMU這部印度片中看過的真實歷史事件。發生在孟買貧民窟的大屠殺。多年來是不說的禁忌。
2> 貧民窟你覺得最不可思議的生活方式，這些人如何有韌性的活下來，即使要偷竊與說謊! 這時你會對偷竊與說謊有另一種溫馨的體會!!你會明白一切而且認同主角!
3> 貧困生活的殘酷!黑道的殘酷!
4> 警察的刑求，突然明白E為何會如何懼怕被抓到警察局!即使你知道自己無罪，問心無愧!但是無權無勢又沒錢的人，在警局就是被凌虐一番然後才放出來。

影片在這些地方實實在在的讓我覺得寫實!觸及印度社會的真實面向!但是他又不是像肯羅素那種有教化心態的意識型態電影，他把實際上很悲慘的故事用不太渲染的方式融入喜劇情境說故事，讓人開懷的看電影!!!讓觀眾站在主角的角度看世界，認同他的世界，為他加油! 這個貧民窟種族大屠殺倖存的小孩，逃離利用小孩賺錢的殘酷黑道集團(我就不用描述有多殘酷了!)，靠偷拐騙自力更生長大! 男主角相依為命的哥哥還殺人，加入另一黑道集團，三番兩次遺棄、搶走男主角的心中最愛的女孩! 但是最後又放了她的這個哥哥，你也不會把他當反派角色來看待，你知道這是人生的一種際遇!! It’s written!! 雖然編劇讓男主角的每一段生命歷程剛好就是電視益智猜謎的答案，讓主角贏得2千萬盧比，且找回女友(這才是主角的重點!)，雖然這實在太扯!!!但是用it’s written解釋，也讓我滿意，嗯，這就是命運 destiny! 結果我回到E 口中的unknown destiny, 難道這片的主題，其實是人生的際遇與命運!? 嗯! 很有趣，借用通俗概念的金錢!(弟弟在電視上贏的千萬盧比獎金的同時，哥哥被亂槍打死在裝滿鈔票的浴缸裡!) 愛情! (十多年來堅持不忘的愛情!) 編織進歷史與社會的寫實片段，他想說的其實或許是命運destiny這個故事…

附註：我是把這部片當喜劇看，但不知道有沒有人是邊看邊掉淚? 被兩兄弟超慘的童年掉淚??但是在孟加拉看多了小乞丐，大概我本來就不多的同情心也麻木掉了! 除了命運之外，對此如何解釋我覺得都是無能為力的!!我不想跟肯羅素一樣批判社會了!!我寧願聽故事!人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