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瞳，忽大忽小

規格這種事在孟加拉，像是生活的大馬路上掉落的幾塊石頭，或是幾個小窟窿，平平順順的開車經過卻突然顛簸了一下。

辦公室生活中最平凡的文件工作中就佈滿了這種規格小石頭。影印機的紙張台灣大概就只用A3/A4/B3/B4四種規格，而這裡大概電腦印表機軟體裡所有規格選項的紙張都有。於是，日常影印列印整理文件的工作就常常有點小顛簸。例如，列印時忘了先將Letter轉成A4就得關掉印表機重來一次。列印有關法律的文件時要特別記得選Legal尺寸。一疊報關文件當中有A4/ letter/ legal尺寸都有，零零落落釘起來一點都不整齊。文件夾大概為了legal尺寸文件所以都超大，A4尺寸的文件夾在裡面看起來稀哩晃浪的不合身。還有當地製造的便宜影印紙比正常的、進口的A4紙尺吋長度短了0.6公分。

到了鞋店買鞋，你必須記得你的所有尺碼，Bata鞋店裡英國碼、美國碼、日本碼都有，APEX鞋店用法國碼，Aarong還居然創出自己的一套Aarong size。買衣服就更好玩了，到外銷成衣的專賣店，所有衣服的尺碼都只是參考用，因為M號有可能比L號還大，或是牛仔褲的29碼比32碼還大。傳統三件式的衣服尺碼指的是長度，例如36號是長度36吋，寬窄跟這個尺碼無關。如果可以訓練直接憑實物辨識尺碼大小，就可以避免這種規格上的窟窿。

而家裡的插座，什麼孔都有的，這表示電器插頭什麼規格都有，沒有統一制定標準，所以拿到兩頭圓插的電器，就在家裡到處找兩孔的插座。也常有機會拿到香港三插、中國大陸三插，或是台灣三插、兩插的電器。宿舍買了一個香港三插頭的冰箱，放到預定的位置上才發現插座是台灣的三插孔，於是有以下三項選擇：移位置、買轉接頭，或是直接換插座，但是都少不了要叫壯丁來幫忙。不知道找壯丁算是石頭還是窟窿...

親愛的SY,

我要怎麼跟你描述我這個看起來靦腆和善卻又常露出一絲絲陰鬱與疲憊的同事呢?我懷疑事物的表象之下，都有個不為人知的可供抽絲剝繭的核心在那兒，人也是。

關於AM，我重寫了又重寫，一段段描述的文字落筆後，心裡總覺得不對勁，導致最後的句子無法拍板定案然後說出：''結束! 這就是Close。" 無論重複多少次的存檔、刪除、段落對調、修改用詞…就是落不出重點！於是，我明白了我還要再等等！這不是描述性的問題，是到底要說什麼的問題，是我對他的看法與觀察，是腦筋裡想的跟我那隱隱要出來的直覺不一致，我必須停筆，等到確認我的感覺之後，我才能再繼續。是什麼東西卡在那裏不對了。

親愛的SY,

我必須老實說，一剛開始，我非常不喜歡我這個生肖屬龍的同事。這是一件很怪的事情，人跟人之間有些關係是天生注定相衝的嗎?第一眼見到就不喜歡。不過據我爸老愛掛在嘴上說法:鼠、龍、猴在生肖上是三合，是主緣分。很顯然這個說法不準。

剛到孟加拉時，一切彷若夢境，什麼對我來說都沒有真實感，我的感覺跟外界斷了線。我得盯著我這個屬龍的同事看，看著他臉部的每一根線條，他向外突出的圓眼睛，厚厚的嘴唇，上尖下圓的頭型，黑黑的皮膚、還有很凸的小腹跟有點纖細的四肢，然後不斷告訴我自己、提醒我自己，這就是我每日每日真實的日常生活風景!他是真實的!他是真實存在的!!不管我如何討厭他，他就坐在我前面! 這樣，我才被拉回現實世界之中。

要描寫這個人其實有很大的矛盾，我如何寫??自從我開始做我的實驗之後，我明白了這一切都只是我自己內心的反應與投射。那不就沒有所謂寫不寫他的問題？我只是在寫我自己。相由心生！醜陋也是我，美麗也是我！

你要問甚麼實驗嗎?我在渡過痛苦不堪的四個月之後，有一天下班前AL突然說要送我兩個字：「色」、「空」。無法理解這個太有想像力的男人在這個時候送我這兩個字是怎樣??!晚上還忍不住打電話問他，但討論不出所以然！不解！只有心經的四句話在腦中像跳針的唱片反覆唱著：「色不亦空、空不亦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以我粗淺的中文造詣，色是表象，空大概是「空性」吧! 但究竟「空性」是什麼？我思索「空性」三天。

世界上很多事情看似偶然，其實你怎知冥冥之中沒有什麼奇妙的機緣在主導一些事情的發生？AL莫名所以的送我兩個字，引起我思索空性是什麼，而當我正關心空性問題的那幾天，我又莫名所以的翻了一下Michal Roach的The Diamond cutter，卻一頁就翻到了關於空性最實際又明瞭的解答，沒有古中文玄之又玄的詞意干擾。空性用現代中文可以說是中性吧？一個比較簡單的切入點。你的好惡、你對別人的看法都不是那個對象本身具備的質性，對象不過是空白的銀幕，是你自己的心映射在那上面而已。所以不管是上演動作片、恐怖片還是浪漫愛情文藝片，都只是你自己的心選擇的。

當下，我就決定拿我這個同事來做我「空性」的實驗。接下來幾天，我內心的旁白從「他是我每天日常生活的風景」變成「他是空白的銀幕」。

於是，我選擇了這個人做為我人生的重要課題。

親愛的SY:

AL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想像力，尤其在味覺上面。

他已經到了一種類似裝置藝術或是拼貼的層次，運用不同的味道的並置，從平凡的食物中激盪出完全不同於凡常的味覺的火花。他有藝術家等級的準確直覺力、有時候很簡單，但卻創造出獨樹一幟的味覺思考，與很感官的味覺享受。他玩的是味覺元素，而且自得其樂，不理會別人有多驚訝。(那個別人其實是我，我不知道到底還有沒有別人會對這些感到驚訝?我爸肯定是不會)

這樣的描述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有一次，在超市買了榛子醬回來，我試了一下味道，有點失望覺得西班牙榛子醬不如義大利NUTELLA好。不過他只用了一丁點沉思加上一些些想像，就決定要把榛子醬加在巧克力冰淇淋上當飯後甜點。我心裡犯嘀咕，真不可思議，怎會想到榛子醬加在巧克力冰淇淋上呢?我一定選擇香草冰淇淋嘛! (冰箱有一盒巧克力冰淇淋，一盒香草冰淇淋)而且這樣顏色不是比較配嗎?我一邊嘀咕一邊吃，一邊奇妙的事情就發生了。哈!真是不可思議的味道，這給我一種ICA人常說的’’啊哈’’的感覺，啊哈!這就對了，就是這個味道，像是頓悟，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是你就是知道味道對了。這不是一種類裝置藝術家的行徑嗎?就是打破日常世界每事每物的慣性思考，提出另外一種可能性，只不過藝術家用視覺、觸覺，而他用味覺!

你會想試試看嗎?他拿乾煎白鯧魚配Mayonnaise(我不是很感興趣，但是這樣的組合讓我驚訝，這是什麼香港吃法?!港台兩地的味覺文化差異有如此之大嗎？)有一次辦PARTY，他混合了一堆切丁的水果罐頭倒在盆子裡加上一大罐Mayonnaise。他不管拿到什麼材料，一點也不會顧慮什麼章法，憑直覺及專心想像就可以準備出令人滿足的飯菜。還有一次我在想要怎麼用威士忌調酒，腦筋一片空白，加雪碧之後還可以加什麼?順口問他，他想了想叫我削橘子皮丟下去。我說你怎麼知道味道好?他想當然爾的回答說這些味道想像組合起來很好啊!我不肯承認但是味道的確不錯。

我想寫孟加拉，一個多月了，只寫些在心裡嘀嘀咕咕的新發現，也不算什麼重要的事情，我用一種溫溫的態度來看待，隨手記下，不是那種到一個新國家有新發現新驚奇的事情，需要像流行的旅行文學，旅遊報導那種誇張的描述與搜奇的心情加上大肆揮灑的形容詞，與生產一些其實我一點都不感興趣的”觀點”，但我也沒有真正停下來寫些什麼。我只是嘀嘀咕咕我今後的日常生活風景，每天每天的現實，直到昨天，ALEX說了一個詞彙，孟加拉是我的nouveau pays d’adoption，這個辭彙今天在我心裡反反覆覆迴響：Mon nouveau pays d’adoption! Mon nouveau pays d’adoption! Mon nouveau pays d’adoption…他的言外之意我的猜想，如果法國曾經領養我兩年半，現在則是孟加拉要開始領養我…每個人都在不同的地方流浪在不同的地方被收容著棲身。他呢？

孟加拉，一個不可思議的陌生國家，對我來說另一個世界，好像我隨意一腳跨了進來，生活沒有準備，到了才知道，也算不賴吧。不一樣！如果喜歡找不一樣是我的嗜好的話，這個國家也算待我不薄。至於驚奇，是有的，因為出發前沒有打聽也沒有了解什麼都沒有，我只是把自己放進未知，產生的結果如下:

(條列孟加拉的話，我會寫以下：)
1/ 有修行的牛：牛在安全島上吃草、曬太陽、睡覺…入定在喇叭亂鳴的車流中。
2/ 路上翻撿垃圾吃的兩種動物：牛、家鴉
3/ 超市及商店只有賣男襪、童襪，目前還沒看到女襪，不過聽說有。
4/ 拼貼的國度，生活中充滿各種拼貼式的創意，黃導一定喜歡的。例如，公車上的燈套著台灣常見浴室或客廳用的玻璃燈罩。又比如，超市的提袋把手是成衣廠洗滌標示的整條布標。
5/ 另一個YJ會喜歡的，小商店買東西給的紙袋上，看到中學生的數學筆記，或是保險公司丟棄的滿滿的姓名資料，不知不覺就會讀了起來這種很有身世的紙片。
6/ 油漆的國度，紅瓦花盆買回來都自己加工上漆，更加紅亮亮的。
7/ 酸奶裝在像剛出土的新石器時代的陶罐裡。
8/ 星期五放假，六日上班。(顯示我對回教國家還是一點常識都沒有)
9/ 紅燈可以走。
10/ 馬路不需要標線。
11/ 什麼都慢的國家，連含羞草也慢到我誤會不是含羞草，T說是，叫我等，它只是反應慢而已。

ALEX，你看，這些都只是我的喃喃自語，沒什麼積極的幫助我被領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