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江健三郎 / 出版社:麥田
從原始時代起,人類為了在充滿恐怖的宇宙論的黑暗中生存下去,首先需要語言。把語言賦予潛藏在混沌之中的恐怖,進行命名,然後把它劃進人類的範圍。本來,原始的世界並非明確的區分為沒有賦予語言的黑暗世界,以及由人類賦予語言進行命名的光明領域。壓倒人類的混沌語言是存在過的。人類通過與其戰鬥才能把自己的語言賦予世界進行命名。而且人類並沒有因為把語言賦予世界中的事物並給予名稱而從恐怖邁向平安。相反,人類卻因為語言而被逼進重新體驗的不安當中。語言也是人類在危機中生存的手段,同時,語言是把人類推入下一個危機的契機。
人們很快會領悟到「藝術並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醫治人類的醫術」這句話的含義。以此為前提,勒克萊喬站在印第安沉默的立場上,敘述了有關語言的觀察與思考。「印地安的語言帶有巫術性質。它的語法和句子結構具有巫術性的邏輯。與此相反,沉默是自然的。印地安人對於語言有罪惡感。儘管我們無法理解這種感情,但是卻值得我們感慨。印地安人擁有了解這一恐怖的特權,他們為此自豪的同時,也感到恐懼。他們不愛談論動物與事物。因為它們曾經也會說話,甚至包括石頭。後來,不知甚麼原因,平衡遭到破壞,而且由於災禍,理解的秩序也遭到破壞。從這一瞬間起,人類再也不能理解對動物或石頭的語言了。」
下面我將拋開賦予語言進行命名的話題,談論一下表現的行為。當然,人不靠語言也能表現,在此我想以語言表現為中心思考表現的行為。人類開始通過賦予語言進行命名的表現的時候,它勝過語言產生以前的任何表現,擴大了被表現世界的內涵。而且,從此開始,人類因為擁有語言而被迫面對危機。在沉默的人類肉體與意識當中,未分化的事物展現在人類面前,這就如同語言表現的反作用那樣。在宇宙論的混沌狀態中,人類對於帶來恐懼的事物,賦予語言進行命名,使其劃歸為人類的勢力範圍之中。由此,渾沌的一部分便不再是恐怖的起源。但是,這一語言表現就像人的肉體那樣,迄今為止未被分離的事物從人身上分離開來。勒克萊喬所說的從某一時刻起人類就理解不了動物和其他事物的語言,指的就是這種狀態。語言表現和自然之間會存在裂痕,對於在記憶裡裂痕尚未癒合的人來說,對語言擁有罪惡感是可以理解的。
不僅是印地安人,我們自己也對語言表現出恐懼心理,從前面的論述可以看出,幼兒的體驗與人的原始狀態是相關聯的。一旦決堤就奔流而出的語言的數量,使我們直接面對近代的混沌。而且,現代的電腦和大眾媒體宣傳趨於把他人的語言大規模的組織化,其結果是個人的語言被這種形式所推動,系統化的他人的語言滲透到我們個人的內部。某一天,我們甚至會意識到來自自身內部的聲音發出了經過電腦處理的他人語言。勒克萊喬從法語文化前往印第安小部族獨自的文化中尋找解救自己的治療方法,這一內心世界衝擊的焦點就在這裡。
(P.188~1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