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瞳，忽大忽小

開始可以體會朋友S說的神祕經驗：生活中分別進行的事情，看起來似乎八竿子打不著的不相關，到了某一時間點，居然會開始自動會合交集，甚至融合成一件新的事，或是想做的一件新事情，之前看似毫無頭緒的摸索研究，居然也全派上用場，完全沒有浪費。而我的經驗則幽微了許多，沒有實際作為，但是心理體驗上，卻是有點類似的。

在圖書館架上瞥見大江健三郎的小說《換取的孩子》，依稀記得很久以前看過報上的書評，說是他多年好友兼內兄的電影導演伊丹十三跳樓自殺後所寫的「再生小說」，就順手借回家了。只是回家後翻了幾頁，完全不想讀下去。讀了一半《新人生》，讀完《山之音》、《最後的授課》之後，沉浸在《最後的授課》裡的感覺好久好久，不忍心接著讀其他小說，怕沖淡了對它字句的感覺。後來，隔了很久，再翻開《換取的孩子》，我卻發現我準備好要讀它了。這可真是奇怪的經驗，本來令我有點厭煩的字句與無聊的田龜遊戲，變成有無比的吸引力。接連好幾天，下班回家心中都只掛念一件事，趕快處理完大小事情，換上睡衣躺在床上，繼續昨夜裡《換取的孩子》停下來的段落。

這裡我要先岔開來講繪本的事情，雖然我有從事繪本與插畫工作的同學，但是我卻不太閱讀繪本，對這一塊領域相當生疏。才一個月前吧，因為想展開新的工作方向，跑去參加閱讀志工研習營收集資訊。其中一場演講由小大繪本館的館長介紹幾位有名的繪本作家及其作品。其中她就介紹了以《野獸國》聞名台灣童書市場的莫里斯．桑達克。

當時這場演講還真的打動了我心裡某些東西。不管是莫里斯．桑達克的《野獸國》、約翰．伯寧罕的《莎莉，你洗好澡了沒》、還是瑪麗．荷．艾斯的《在森林裡》，這些人的繪本作品突然讓我覺得好哀傷，我覺得這些作品向大人重新揭露他們已經遺忘的情緒、感覺，幽幽的展現一個不被了解童年世界、小孩子的挫折，與小孩子自己找到排解挫折情緒的方法。(或者是我重溫了遺落在童年的那些情緒。)那個館長提供親身經歷的兩個令全場爆笑的笑話，笑完之後卻讓我想掉眼淚。(我沒有類似的經驗，但是我懂那種年幼的哀傷與疏離、對成人世界如迷霧一般的不解)

在這場演講之前幾個月，才迷上各式治療的書籍。至此，我覺得這些繪本簡直就是對早已遺忘童年的成人們進行深刻的閱讀心理治療。我閱讀的治療書籍在此與這些繪本有了一個別的讀者不會有的交會點，這個交會點後來又疊上了大江健三郎的小說。而這一切的源頭又是起始於死亡的意象，對我來說是小依依的意外死亡與大師兄的病逝，對大江來說，伊丹十三的自殺死亡。死亡，與童年被某種莫名的氣氛、事件所隔離的那個無以名狀的狀態(又有點像村上春樹的「世界末日」狀態，這裡遙遠的重疊上大學時讀過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換取的孩子》最後一章：〈毛里斯．仙達克的繪本〉是指《Outside over there》(外邊的那一頭)這本繪本，故事講述小女孩愛妲的爸爸出海了，她必須幫哀傷的媽媽照顧小嬰兒。為了讓嬰兒開心，愛妲吹起了小喇叭，吹著吹著她高興的渾然忘我，完全沒有察覺小嬰兒被妖怪戈布林偷走掉包成冰做的假嬰兒。當愛妲抱起冰嬰兒時，才發現妹妹被掉包了。她很憤怒，馬上披上媽媽的黃色雨衣拿著喇叭，翻出窗戶之外要把妹妹救回來，可是她跳出窗戶的時候犯了一個錯誤，她是背著窗戶跳出去的，所以怎樣都找不到妹妹。後來聽了爸爸的歌聲，她及時更正了錯誤找到妹妹在哪裡。大江描述女主角千樫被這本繪本深深吸引，反覆推敲圖像的含意之後：
「千樫深深覺得這個繪本道出了她生命的許多事，她必須讀下去，與其從圖說，不如從圖畫的細微部份去深一層解讀仍屬曖昧的隱喻。
反覆重讀中，千樫益覺得這個不可思議的繪本中的愛妲就是她自己。自識字到年過五十的現在，她讀過不少書，卻從未遇見與自己如此重疊的書中人。她也覺得把看完的繪本擱置膝頭盯著空中的自己，很像坐在樹底下沉思的媽媽…」
千樫透過這本繪本，釐清了生命中一直無法妥切表達出來的意思，就是「換取的孩子—Changelings」這個字。(這是毛里斯．仙達克或翻譯為莫里斯．桑達克的研討會出的小手冊的標題，也是這本小說名字的由來。)她敬愛的兄長吾良，在少年時期的某一刻，發生了一件事情，自此，他就不是原來的吾良了(他被換走了！)。千樫想要以愛妲的勇氣把原本的吾良找回來：她要代替母親再生個那麼美好的孩子。這也是她嫁給吾良的好友古義人的原因，雖然她當初也不太了解到底是什麼引導她做了此項決定。
「而今出現一個意想不到的解答。如果以仙達克的繪本作線索加以探討，她心靈深處的感覺應該是這樣吧：與此人結婚等於深夜跳出窗外去找回真正的吾良。這或許是背對窗外的錯誤跳法，但必須刻不容緩跳出窗外才行。我不能跟丟此人，因為他是和美好的吾良在一起的最後一個人。
此人年少時，曾與年齡相仿的吾良跑到「Outside over there」(外邊的那一頭)，於一個會發生某種可怕事端的地方，實際經歷了一樁可怕的事。我清楚記得那個三更半夜的情景。如今想起來，早在那個夜晚之前，吾良即已開始慢慢轉變，而從那個夜晚以後，吾良就已走向一個再也回不來的地方去了…」
讀到這裡，我讓忍耐很久的眼淚，終於流了出來……

(結尾那段擱置了兩個多月，今天突然想寫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