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瞳，忽大忽小

從七佳帶回難得的部落食材，有樹豆、芋頭乾、芋頭粉，老闆還送我一些甲酸漿的葉子。到家兩天後，心情七零八落的拌好奇拿富的餡料，卻塞進冰箱任由它冰著，冰到甲酸漿的葉子發黑無法使用，仍然不想動它，好懶。一星期後，這些材料通通倒進垃圾車的餿水桶，原來，我根本不想做這件事的。

昨晚下班，或許心情終於到了一個對的時候，按開廚房流理台的工作燈，鍋子洗一下，沒多想就開始燉那鍋想了很久的樹豆湯。

大火熱鍋後，倒下洗乾淨的樹豆用小火乾炒，隨著乾炒樹豆一一裂開，室內瀰漫一股豆子微微的清新草味。這是老人教的秘訣，要炒到樹豆爆出裂痕，再倒水下去煮，這樣樹豆才容易燉的爛。水滾一陣子之後加入芋頭乾。因為很久沒有買肉，所以用了排灣族的酸醃肉代替，替代物還有高麗菜、芹菜。替代…恩，那個味道其實無法複製，只能模擬，想辦法用別的東西模擬。

大雨瘋狂下著，石板屋中無事可做，煮飯兼取暖用的爐灶嗆著煙，炭火紅焰上一口黑色大鐵鍋，老人把樹豆倒進鍋中用鍋鏟輕輕攪動，豆子們的沙沙聲窸窸窣窣和進雨聲與柴火的嗶嗶啵啵中，直到加水入鍋豆子們才安靜下來。這或許是十年來罕見的大雨吧，老人想了想，取下掛在灶頭煙燻不知多少時日的半片豬鼻子，吩咐同行的人切了薄片，放進湯裡，那是老人的弟弟送他的狩獵戰利品，是被困雨中唯一剩下的肉味了。拿出禮刀型制的魯凱刀切碎高麗菜，似乎大材小用。最後丟進前日採的山茼蒿，量不多。老人叨叨唸著，那個味道啊！真是讓人眼淚都會掉下來，他瞬間跌回遙遠記憶中，那個年代裡樹豆湯的味道！(完全不是高麗菜啊！到底是不是只有放山茼蒿他也說不清，就一種綠色的葉子，野草般的到處都是)那個味道真是好…我喝著湯，訝異那小小的豬鼻子怎麼越煮越多的感覺，怎麼撈都還有！本來還擔心不知放多久了，卻也沒有什麼陳年味道的跡象，十分鮮美，這一切，有如魔法。

老人用他認為不夠完美的湯回憶那個已經很久沒人煮過的味道，我則嚐著第一次喝到的湯，形成三年後我回憶中的味道。不準確的複製，誰知道深山中五十年前的那一鍋湯的味道究竟是什麼？只有他知道，沒人可以準確體會，只能用文字意會，而意會究竟只是捕風捉影的自以為知道吧。

為什麼煮樹豆湯？我明明知道都市的瓦斯爐與不鏽鋼鍋，怎樣也沒有柴火與黑鐵鍋的味道，還有屋子裡裡外外滿山瀰漫的清冷霧氣的味道，水滑石階，屋壁滲水，就那麼溼溼的黏在全身皮膚頭髮的蘚苔味，在記憶裡，凝結成一落落的化石板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