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瞳，忽大忽小

今天上課聽到林老師一席話，發現我的觀察果然正確，這件事也不是沒人反省到，找到有人跟我一樣想法真是讓我安心不少。美國的學術生產果然就是量產，他說好處是如果拿到學位要教書，馬上就有足夠的修課經驗可以應付上手(老師教過的再搬出來教? 難怪以前上課老有一種知識切片感)，複製經驗。壞處是美國的讀書方式無法一本書真正看完，都是前後翻翻中間略讀而已，不過在這樣的壓力下生產出來的學生就比較平均(良率較高)。英國的師徒制則不是大好就是大壞(所以不是傑出就是完全報廢?)，但是讀書的方式比較是工匠型(作手工藝)，不像美國是流水線生產。

再比照之前陳老師說的法國經驗，就更犀利了，他的法國友人抱怨台灣人老寫一堆文獻回顧，讓他看了想睡覺，我真是深有同感且深表同意。他在社科院的經驗是，法國老師上課是講自己正在進行的研究，解答問題的過程，視自己是知識的創造者，而不是單純的知識的傳遞者。所以，美國流水線工業化量產、英國匠師手作生產、而法國簡直就跟在作創作的過程一樣。而類似創作的過程，類似的問題就像以前我們大學時常在想的問題，到底藝術能不能被教？然後台灣學生到了法國，可能第一件事情都是抱怨法國的學院訓練不夠嚴謹。

開學以來，除了把頭黏在書桌上以外，還幹了些甚麼好事? 心臟在哪裡跳動？而腳是收藏起來備用的！手碰碰胸膛，有了! 心臟還是在跳動的! 不過有點沒有章法的亂跳! 這是我無法自拔老是衝進大大小小的冒險後果。

終於體驗到年紀與生活經驗是有好處的! 除了一般常聽到的，抱怨年紀大，記憶力減退，體力不佳之外，上了年紀的人去讀書有甚麼好處？？我覺得好處不少而且珍貴耶！例如，反省能力與抵抗力。尤其昨晚夏桑給我讀了那個ET小孩的故事，和我最近在想的事情不謀而合。好像是生活各面向一起共謀好的~

前陣子和所長一席話，突然領悟到，學院生涯其實骨子裡也完全像工業化後的工廠生產，要既量大又快速，以符合規格標準準備上市。相比之下，我的讀書方式簡直像手工藝人，還在前工業時期，也沒有市場觀，只停留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面。(這些天天批判資本主義的社會學學者啊! 你們有意識到這一點嗎？你們有意識到你們把在美國學術市場的競爭不加以批判完全複製回來台灣的學院教育裡嗎？你們批判政府批判中產階級老是在講洛桑管理院的國際競爭力排名是有問題的，那你們的學術"競爭力"呢？希望學生畢業後在市場上有競爭力不也是向主流靠攏？)

假如是小時候，碰到這些事情，一定就會努力去改造自己，迎合規格，然後實實在在地感受到被不是自己想要或能做的方向所限制與規範的深切痛苦。我突然很能理解國高中階段不符合教育市場主流的學生，在社會眼光與期待的夾縫中掙扎的痛苦，但是這些小孩不是沒有能力或想法，他們只是不合市場的規格，而資本主義與工業化，讓不符合"標準"規格的產品只能在生產的流水線末端被QC打成瑕疵品。而小孩呢?除非他們真的有天賦異秉的強悍人格，否則誰能抵抗社會集體的壓迫，而堅持與相信自己是對的，自己有自己可以走的路? 我看到ET小孩是這樣一個夠天賦異秉敢強悍堅持自己的小孩。我也突然明白為何多年前看公視的危險心靈時，怎麼會讓自己被釘在分明節奏很慢的畫面裡，眼光無法離開螢幕，內心充滿情緒五味雜陳的翻攪與痛苦鬱悶感覺。這是電影導演劇本創作者都明白與能轉述的事情，可是社會學教授們的論文表述形式卻好像無能為力？？危險心靈所描摹的感覺，一定是全台灣人所有的共通的感覺啊！

好，我的提問就變成了，當學生很有自己想法要去試著走一條沒有人走過的路，或者天分與能力讓他想去闖大部分人沒嘗試過的路，而這條路在學院教育的標準規格之外，教育當局能容忍不同嗎？更進一步，能夠提供足夠的支持甚至鼓勵學生去嘗試嗎？我相信99%的學校教育體制與當權者一定不能! ET小孩啊! 我見過他這麼多次，除了強烈感受到他的音樂天賦與聰明伶俐與慧黠又清朗的笑容之外，完全沒有想到他在學校"正規"的教育之路是這麼的坎坷！

回到我自己身上，和所長談完後的確有幾天是像被擊垮一樣的發現自己無法符合要求，但是這樣思索了幾天，發現事情的圖像是如此清晰明確了起來，因為我本來就清楚知道我要的東西我想做的事情是什麼，我選擇了一個可以幫助我自己的方法來訓練自己，對我有幫助但是我對他們目前沒有幫助，因為我的能力不符合他們現在既有的框架與想像，他們想像不到我的能力在另一端，另一邊，另一個沒有進入他們視野的角落，一個還沒被市場開發出的無法描述的不存在產品。於是，年紀的好處在這裡顯現，圖像夠清楚，我知道我自己在做甚麼就好了，多餘的壓力可以置之不顧，也可以用策略性的做法，但是，我的目標不會被改變。

樂器的弦，調音時，繃的太緊會斷，太鬆弛又整個垮下發不出聲音，要調到剛剛好，這樣的音色才漂亮又能維持。這真是關於人生在世，生活與工作，內在與外在調適到完美狀況，生活平衡的最佳比喻。

我的人生調音調得很慢，但是這一段時間真的是必需的！

必須要跟你正式說再見了，蛋蛋，來生再見。你17年兩個多月的歲月，其中我兩年半在法國，兩年兩個月在孟加拉，所以我們互相陪伴也足足有12年半了。

孟加拉是個重要的轉變點，在這兩年中，你急速消瘦，身體狀況出了問題。你消失之後，我回想，這一陣子你一定很痛，才會整天靜靜不動窩在房間，放棄你出門閒晃的嗜好，只看到你吃飯上廁所才會起身，你最後的身形，骨瘦如柴卻關節腫大，走路搖搖晃晃，17歲，貓的17歲有這麼老嗎？我一直用你老了來解釋，但其實你是生了重病，好幾個我不想去面對的你的重病。

1994年6月7日，剛撿到你的時候，你才兩個星期大，跟兄弟姊妹一共四隻被裝進紙箱，丟棄在關渡校門口旁的比人還高的芒草叢中，我經過聽到聲音，進入草叢才找到你們。那時正好期末考期間，你們四隻小貓每三小時要餵一次奶，每天我最後一次餵奶是半夜12點，然後早上6點又要起床餵你們，累到我逼你們提早斷奶，你還不太會吃飯，常常一頭埋進罐頭裡很認真努力的吃，吃完抬起頭來，臉頰都裹上兩團像迷你獅子頭的肉球，那時，你還不知道如何洗臉呢。

你是一隻很特別的好脾氣貓，你這一生我只見過你發一次脾氣，就是在關渡自強路上時，你對那邊地盤上的貓老大老是來家裡們口等依依很不滿，你跟豆豆、Maruko的嘶吼聲，是我17年來唯一聽過的一次。除此之外，你是永遠的溫馴、與世無爭，跟家裡的其他貓都永遠禮讓與友好。

但是我知道你有一顆自由的心與靈魂。出門溜搭是你最愛的嗜好，我也放任你到處遊蕩，因為我知道你總是會回來的。你只是好奇，想探索世界，你不是去爭地盤打架的，你是一隻自由自在的獨行俠貓。只是有時過了半夜，你或依依還沒回來，我才會拎著鑰匙出門找你們去。找你們也不難，只要把鑰匙弄得叮噹響，公寓四周走一走，你們聽到聲音，就會從某個草叢中鑽出來喵喵叫朝我走來。

搬到台南的時候，曾經有個大院子跟一整個社區給你亂玩，每次我下班回家，車才到巷口，就看到你已經躺在馬路中間翻滾你的肚皮，好像知道我要回來你就跑來迎接我。後來搬進公寓，為了讓你可以出門玩，我總是將公寓門微微打開，但是你跟小捲常常很晚還不回來，為了擔心你們被關在門外，結果通常是我先去睡覺但是大門都沒關，早上起床後看到你們我才去關門，也幸好台南治安算可靠，而我也其實不怎麼怕，我只怕你們被關在門外。

其實，我們的默契已經到了我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大概要我做甚麼。我怎麼會忽略你生前最後的痛苦？但是你是那種默默忍耐的貓，只是窩著，不會訴苦哀嚎，以前每天六點你都要用腳掌撥我的臉頰要早餐吃，但是後來你狀況不好之後，變得很體恤我的賴床貪睡，就靜靜窩在旁邊，等我起床後才趕快過來要早餐，你的貼心，真是讓我有種愧疚的感覺。其實你也是只要看我，就知道我在想甚麼的。

蛋蛋，這一生，有過你這樣的貓，我覺得很滿足。雖然你的離開是令人難過而無法避免的，有一天，我也會老，我也會死，我只是比你晚一點。彩虹橋的那一端，我們還是會再相見的。

夢夢，8 歲，家裡最年輕的一隻大胖貓，上星期六凌晨在重病中離家出走。下雨、沒有抗生素，他在外應該撐不過一兩天。我大約可以理解為什麼，但是我的慌亂、後悔與失落感還是相繼而來。生活中突然就冒出一個大空洞，一個沒有重量(夢夢有7.2公斤)、體積、溫度、毛茸茸感與喵喵聲的大空洞。

我還是相信Rosina的彩虹橋。星期日，我凌晨三點到家，空氣中飄的是春天的細雨，那麼溫柔和緩撫慰人心。我家四周的夜晚飄滿了忍冬與柚子花香，雨中草地不斷冒出青嫩的葉芽。相對比獸醫院冰冷又飄著狗味的鋼鐵籠子，不通風又陰暗的環境，還要忍耐其它動物的吵雜吠叫，西式的醫院，連獸醫院都是，實在不是養病與讓生命好好終結的好地方。

Rosina在上課時講述的彩虹橋是這樣說的：

有一座橋連接天與地，名叫彩虹橋，因為它有著繽紛的色彩。橋的這一端是一大片牧草地，山丘與河谷，和繁茂綿延的綠草原。每當心愛的寵物離世後，他們就會去那個地方。那裏永遠都有食物、水和溫暖的春天。老而虛弱的動物變得再度年輕，殘廢的會再度健全。他們整日與地球上愛他們的特別那一位玩耍。所以他們每天玩耍、每天奔跑，直到那天來臨。當其中之一，突然停止玩耍和抬頭看，鼻子掀動，耳朵豎直，眼睛睜大...而這動物突然從群中跑開。
牠看見了你，當你和你特別的朋友相遇，你將牠抱在懷中。你的臉被親了又親，親了又親。你再一次凝視那一對你寵物信賴的眼睛。然後你們一起走過彩虹橋，永不分離。直至真正再重遇的那一天...

據說這是源自聖經故事，願你安息，後會有期，夢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