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3,2007
真菌之獵
【回收 ● 關於植物的舊聞翻譯】
《紐約時報》2004 年 9 月 7 日新聞
真菌之獵:好多的物種,是發現的時候了
The Fungi Hunt: So Many Species, Ripe for Finding
By BRUCE BARCOTT, New York Times
Published: September 7, 2004
(trans. Nakao Eki)

↑ 在貝里斯南方馬雅山脈發現的真菌。左起 Inocephalus virescens、Hygrocybe 以及在稱為「柯南道爾的快樂」的山脊上所發現的樣本。
【貝里斯,馬雅山脈(Maya Mountains)】
巴洛尼(Timothy J. Baroni)跨出他的帳篷,檢查起他的裝備:獵刀、厚重的靴子、工具箱、鋒利的大砍刀,以及兩枝上好的雪茄。
「準備好了,」他說,「我們去找點真菌來吧。」
巴洛尼博士和羅奇博士(Dr. D. Jean Lodge)及柴德皮茲博士(Dr. Dan Czederpiltz)兩名同事,將帶著這些東西深入中美洲的叢林。這三人是真菌學家,也就是蘑菇專家──八月時他們在貝里斯南方的山區呆了十天,尋找新的物種。
他們探索的這個山脊名為「柯南道爾的快樂」(Doyle's Delight),位於瓜地馬拉邊境以東九英哩處,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它與柯南道爾的小說《失落的世界》(The Lost World)中所描述的史前場景相似。高聳的棕櫚樹和令人窒息的無花果樹,樹幹都包裹著毛絨絨的綠色羊齒植物和苔蘚,從地面升展向枝繁葉茂的樹冠,樹冠層使得潮濕的森林地面處在永久的昏暗當中。這個山脊之偏遠,英國陸軍的叢林訓練單位只能靠直昇機才能投遞探險隊員及一名記者進來。
這個多國探險還有其他的研究人員參與:一位貝里斯的鳥類學家、一位英國植物學家、一位美國昆蟲專家──但真菌學家最有發現新物種的機會。英國真菌學家霍克伍茲博士(Dr. David L. Hawksworth)靠著幾個數據組裡真菌和維管束植物的比例(6 種真菌物種:一種植物)來推斷,已經估算出地球上約有一百五十萬種真菌物種。
← 蘑菇獵人巴洛尼博士。
科特蘭紐約州立大學(State U. of New York at Cortland)的生物學教授巴洛尼博士說,「這當中我們已發現並命名的約只佔 5-10%。」(相反地,全世界三十萬種開花植物中已被描述出來的估計已達九成。)
巴洛尼博士、羅奇博士以及另兩位沒有參加這次旅程的真菌學家,正處於一項為期四年、關於加勒比海地區及中美洲熱帶真菌研究的最後一年。到目前為止,他們已經發現了超過一百種新物種。
真菌既不是植物也不是動物;僅僅 35 年前,人們才認為它們擁有自己的獨特王國。一九九三年,關於 RNA〔核糖核酸〕的研究顯示,真菌與動物的關係其實比植物近。對於已經描述了多少真菌物種,真菌學家之間還沒有共識──估計數量從七萬四千種到三十萬種不等。同一時間,每天都有新的物種被發現。去年一份名為《真菌》(Mycotaxon)的期刊刊出了對 258 種新發現真菌和重新命名真菌的描述。一九八○到一九九九年之間,平均每年都有一千一百種新的真菌物種被發現並描述。
真菌學家靠著謹守一份日常工作表來發現新物種,即使在叢林裡也不例外。在這裡,他們每天早上在野地裡蒐集二十到三十種標本。下午他們返回營地實驗室,這是一個 10x10 大小,用帷幕隔起來的帳蓬,他們就在這裡處理標本。每種蘑菇都被量過尺寸、精確描述,並記錄下顏色。然後它們被送進羅奇博士的野地爐中烘焙二十四小時,這種爐子是客製化的丁烷乾燥烤架。
在柯南道爾的快樂的第一個早上,巴洛尼博士並沒有花十分鐘走下小徑,他注意到一種牛肝菌(bolete)物種,這是一種傘下沒有褶,但是有細孔的蘑菇。他將臉轉過去正對著這個真菌,然後為了這值得慶祝的一刻而折返。
「太棒了!YES!」他說著,像老虎伍茲成功推杆入洞時那樣上下動著手肘。「這就值回搭直昇機來這一趟了。」
在波多黎各的美國森林服務處(United States Forest Service)任職的羅奇博士將這稱之為「跳真菌舞」。
他們的獵物很小、很脆弱,有時候會隱身起來,所以真菌獵人要花很多時間用手和膝蓋工作。「樹人,他們要走好幾公里的小徑,」巴洛尼博士說,「有時候我們根本就不離開營地。」
除了要有印地安那瓊斯的全套裝備,真菌獵人也不期待他們的工作會迷人。十九世紀的英國真菌學家海伊(W. D. Hay)記錄道,那些走進野地的人「必須勇敢地面對嘲弄」,這是因為長久以來蘑菇在文化上就被與巫婆、惡魔、毒氣和腐敗聯繫在一起。除了真菌王國對二十世紀醫學所做出的重大貢獻(盤尼西林(penicillin),以及其它許多源自真菌的藥物)之外,今天的真菌學家實在不是田野生物學的搖滾明星。
「我們總是得試著大聲呼籲要支持真菌,」柴德皮茲博士說,他是位於威斯康辛州麥迪遜市森林服務(Forest Service)的真菌學家。「這不是個高尚的戰役。可愛、漂亮、毛絨絨的東西才比較會吸引注意。」
這種低微名聲只吸引了少數年輕科學家,這表示真菌學還是個相當開放的領域。「這是個相當年輕的科學。」《真菌》的編輯諾威爾(Lorelei Norvell)在一次電話訪問中說道。「我們還在試著找出壞蛋〔指真菌獵物〕。」
柴德皮茲博士說,真菌「只是一團絲狀細胞。」我們所看到的蘑菇只不過是果實,就像樹上的蘋果一樣。真菌的身體是由絲狀細胞所構成,稱為菌絲,它們可以成長通過我們認為是實心的東西,像木頭、葉子或腳趾甲。
「叢林裡充滿了真菌,」柴德皮茲博士一邊爬下一個陡峭的山脊一邊說,「圍著我們到處都是。如果你把樹和土都移走,只留下真菌的話,你還是可以看出樹木和土壤的輪廓。」
巴洛尼博士和羅奇博士專攻傘菌(agarics)和牛肝菌,也就是你典型的有柄有傘的蘑菇。這兩種真菌比起柴德皮茲博士的獵物,俗稱為脆皮菌(crust fungi)的 corticioids 顯得漂亮多了。「我的通常看起來就像是在原木上的老漆斑似的。」他說。
在「柯南道爾的快樂」冒險期間,經常會看到柴德皮茲博士用一把小刀在削腐木的下緣。他的同事則壓低了身子慢慢地穿越叢林。柴德皮茲博士移動得愈來愈低,愈來愈慢。他在一次新物種的狩獵中說,corticioid 的專家很少能夠享受野外那種「啊哈」的時刻。
「提姆〔巴洛尼〕和珍〔羅奇〕發現的標本好大、好迷人,如果他們找到新物種,是非常明顯的。」他說,「但關於脆皮菌的資料是如此不顯眼,以致於我要花好幾年的時間,才能確定我現在正從木頭上削下來的這玩意,是否對科學界來說是新東西。」
柴德皮茲博士脆皮菌的不顯眼也掩飾了它在森林生態系和植物碳循環當中的重要角色。Corticioids 會透過將木頭轉換成泥土的過程,將鎖在樹內的碳釋放出來。沒有它們,地球的森林將會由樹屍高高堆起。木頭是纖維素和木質素的混合體,是一種天然的聚合物。細菌和昆蟲,也就是森林裡的主要土壤生產者,要進入木質素很困難。只有真菌能產生足以分解木質素的酵素。
「如果我們能找出這些脆皮菌如何破壞木質素,」柴德皮茲博士說,「我們就有可能可以發展出森林管理技術,可以減緩美洲西部森林裡燃料增加的問題。」但這些問題可能在柴德皮茲博士確知他是否已經找到新物種幾年之前就發生。
羅奇博士和巴洛尼博士的工作就刺激多了。在探險的第二天,巴洛尼博士剛舉起他的晨間雪茄,一道光線劃破樹間,照亮了一個色彩鮮豔的蠟傘(hygrocybe)。
「珍!」他叫出來,「我剛看到我見到過最大的蘑菇之一。是你的那種!」蠟傘(發音為 hy-GRAW-sib-eez)是羅奇博士的專攻之一。
她小心地將標本收進她的工具箱裡。當天稍晚她在營地說,「如果山脊不是這麼陡的話,我可能已經跳起舞來了。」
正式說來,這個鮮豔的黃帽蘑菇還不是個新品種。羅奇博士會從這裡將它帶回她在波多黎各的實驗室。然後偵探工作就要開始了。
「這就像在解決謀殺案謎團一樣,」她說。「我得先讀過文獻,確定還沒有人已經描述過這個特定的蘑菇。這並不容易。有時候,五十年前就可能有真菌學家已經看過同樣的品種,但把它錯認或錯置在別的分類記錄裡。你得推論出別人有可能把它錯置到哪裡去,找出它最有可能藏身之處。」她說, 講得好像是一本圖書館裡被讀者放錯架子的書一樣。
等她確定這蘑菇真的是新品種,羅奇博士就會寫一篇期刊論文,並且為這真菌命名。這才是有意思的部分。在探險的最後一天,當羅奇博士坐著等待英國陸軍直昇機到達的時候,她已經在仔細考慮各種可能的名字了。
「你覺得道爾快樂蠟傘(Hygrocybe doyles delightiorium)這名字怎樣?」她說。
← 報導所附的邊欄,以下為上圖的文字內容:
真菌藥房:從盤尼西林到施德丁● 一九二八年:佛萊明(Alexander Fleming)注意到黴菌會殺死塑膠培養皿裡的葡萄球菌。青黴菌(Penicillium notatum)這中真菌隨後被提煉成為盤尼西林,這是第一種對細菌感染有效的抗生素。
● 一九三八年:在試圖發展取自麥角(長在裸麥或穀粒上的真菌)的藥物時,瑞士化學家霍夫曼(Albert Hoffman)發明了麥角酸二乙胺(LSD,lysergic acid diethylamide,這是一種迷幻藥)。
● 一九八四年:環胞靈(Cyclosporine A)是在器官和骨髓移植當中所使用的免疫反應抑制藥物,是由真菌 Tolypocladium inflatum 發展而來。
● 一九八七年:德國默克藥廠引進第一種降膽固醇藥物 Mevacor,含有洛伐他丁(lovastatin),是由 Aspergillius terreus 這種真菌提煉出來。〔洛伐他丁即標題中所稱的施德丁的一種〕
【譯註】柯南道爾的快樂是貝里斯境內最高點(標高 1,174 m),它的位置請到這個互動網頁觀看,圖上以三角標示的就是「道爾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