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VIKI DIARY（山美日記）

【從桂竹開始的故事】

最近摸我銅鞋寫一份期末報告，主題與樂野的「經濟作物」有關。說到阿里山地區的經濟作物，一般立即的聯想自然是山葵啦茶葉這些。不過這次摸我銅鞋寫報告，問了一些很難的問題：樂野最早的「經濟作物」是什麼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經濟作物」的呢？從那時候到茶葉興起之前，又有過哪些「經濟作物」呢？當然，這些問題幾乎沒有文獻可供參考，於是摸我銅鞋的工作就變成訪談、訪談和訪談.... 後來，我們終於從這些訪談當中，大概了解到「經濟作物」這種東西，在樂野是多麼奇怪的存在啊。

樂野是鄒胞領地中，最早與外界有所接觸的部落，時間可以回溯到日本時代。日本時代，阿里山鐵道行經奮起湖，而奮起湖則有可通行牛車的農路通往石桌，石桌與樂野比鄰而居，因此樂野人可謂是在日本時代就已經與外界有比較頻繁的接觸了。而日本時代這些山上的農路，鄒胞都稱之為 ceo no Maaya（馬雅的路＝日本人的路）。

大概也是交通便利的關係吧，據摸我銅鞋的訪查跟推算，樂野大概在1920年代就有拿桂竹換現金的事出現了。（蕃人所要地調查書上關於樂野的記載也大致如此。）

鄒胞稱桂竹為kaapa no aulu，意思是「真正的竹」，根據樂野老人安清茂所言，這是因為桂竹有很廣的用途，所以這麼稱呼。而從這個名字看來，桂竹應該是鄒地原生的植物。比安清茂更老的老人武義德也說，桂竹是樂野本來就有的植物，麻竹才是後來才大量栽種的竹子（不過也是在日本時代），至於現在當地也頗受歡迎的石篙竹，更是晚到國民政府的 1960年代才開始種植。

現在，桂竹筍、麻竹筍、石篙竹筍都是樂野常見的食物，但是早年的情況並非如此。日本時代的樂野鄒胞跟今天不一樣，並不能收割桂竹筍來賣錢。這是因為桂竹筍不能製成筍乾，只能賣新煮熟的竹筍，可是當時樂野又沒有可以通行牛車的ceo no Maaya通往石桌，無法在熟筍敗壞之前，光依靠步行即時到達日本人開在石桌的minseisoten（民生商店，有點像農會之類的交易所），因此桂竹筍只能採來自己吃，而無法拿去跟日本人或漢人交易。當時樂野鄒胞賣給外人的桂竹，事實上是可用來當建材或其他用途（如造紙）的竹子本身，因為竹子雖然重，但可以慢慢揹到石桌，不怕半途壞掉。

比桂竹稍微晚一點變成「經濟作物」的麻竹，據老人武義德所言，是石桌的一名漢老人Khoa-e大力倡導的成果。（鄒語稱麻竹為pcoknu，聽起來也很像是個本地植物名。若是光從名字來推論，老人們所謂的「後來才有麻竹」，大概是指為了交易而大量栽種的麻竹是後來才有的，而不是說他是外來的植物。）麻竹筍可以製成筍乾，所以在日本時代，樂野鄒胞是將麻竹筍乾步行帶往石桌的minseisoten交易。

這些早在1920、30年代就出現、可供換錢的「作物」，說穿了其實根本就不是「作物」－－竹子並不是什麼需要照顧的植物，種好之後，每年只要等著竹筍生長時去採收即可，早年要砍來賣錢的桂竹，也只要等他長得夠大夠好，去把他砍下來就好。不論是賣桂竹，還是賣麻竹筍乾，除了揹負很累人以外，都沒有什麼繁雜的處理手續，說起來頗有點像是連勞力密集都不怎麼稱得上的無本生意。

非常驚人的是，如果把1920年代就出現的桂竹、麻竹也算入樂野鄒胞的「經濟作物」，那麼這些竹類可謂是自那時以來最穩當的一種「經濟作物」，後來出現的所謂「經濟作物」跟這些竹子根本沒辦法比。

後來出現的「經濟作物」.... ~"~

在桂竹與麻竹之後，樂野又陸續出現了很多不同的「作物」。首先出現的是杉木。老人武義德就說自己少年時代種過杉木，安清茂則說，當時種的是柳杉（liuzan，日本語），又稱koyosan（日本語，闊葉杉）。值得一提的是，現在鄒語稱杉木為fahei，是日本時後以後的事。原本在鄒語中，fahei是對高大針葉樹種的通稱，又經常用以指稱檜木，但自從取用日本語的hinoki來稱檜木之後，fahei就成了杉木的名字。而在另一方面，杉木原本還有fahei no puutu（漢人的杉木）的稱呼，從這名字也可以看出杉木的種植與外來需求有關。

很稀奇的是，雖然日本時代頗不少人種杉木，但杉木十年有成以後，樂野還是沒有可供運木材的道路，因此整個日本時代，樂野的杉木都堪稱是徹頭徹尾的「廢材」。現任的樂野村村長梁英偉說，1968年起樂野有公路通行，日本時代種的杉木才陸續砍伐外運，在當時的市場上賣到非常好的價錢。而根據摸我銅鞋的童年經驗，那個年代有所謂「一甲地的杉木林＝一百萬＝百萬富翁」的說法，因此樂野人的杉木傳奇，倒也帶動了一股杉木種植風潮。只是很可惜，老人武義德當時還在綠島坐政治黑牢，無法因為少年時代所種的杉木變成百萬富翁。

油桐也是日本時代開始的另一種經濟作物，而且也跟杉木類似，有著evi no puutu（漢人的樹）這樣的名字。從這個名字可以知道，油桐根本就不是鄒地的樹種。更奇妙的是，樂野鄒胞雖然油桐也種了相當時間，卻幾乎沒什麼人說得出賣掉以後的油桐子是被漢人拿去做什麼用途，只知道是製油而已。最後解答這個大哉問的也是老人安清茂，他嚴正的說：「油桐子是拿去做飛機用的潤滑油。」

就這樣... 可以換錢的桂竹和麻竹、還不能換錢的杉木、可以換錢的油桐子、少量的蔬果和山茶.... 種種種種種，到了1960年代，市場上突然出現了香菇跟木耳的需求。一向順應市場風氣的樂野鄒胞，就在那個關鍵年代將樂野的楓樹林整片砍伐，用楓樹來當培養香菇和木耳的木材，自此Lalauya（楓樹林）得名的由來便一去不返的消失了。

更糟的是，又過了十年左右，1970年代，油桐子的市場也萎縮了。於是整片油桐樹林都被砍伐，木材移去栽培香菇和木耳，「漢人的樹」也隨風而逝。又再過了十年左右，1980年代，杉木的價格也下滑了，當時羨慕人家以一甲杉木林成為百萬富翁，因而跟進種植杉木的人完全沒有搞頭，又再度跟風，將整片的杉木林也砍光光，種起1981年阿里山公路通車後開始出名的茶葉（在1979年由石桌的漢人引進），因此，如今在樂野，也見不到「漢人的杉木」了。

當然，樂野「經濟作物」的故事不止如此，以上只是舉幾項比較具有代表性的植物而已。但是光從這一點點敘述就可以知道，樂野的「經濟作物」是多麼奇怪啊....

最奇怪的是，這些當年各自盛極一時的「經濟作物」，只有桂竹和麻竹留了下來，如今因為交通方便，都是賣竹筍，此外還有後來出現的石篙竹。這些不太需要種，不需要照顧，只要每年定期去收割的「作物」，現在還是樂野鄒胞（以及其他部落的鄒胞）重要的短期經濟收入來源。根據摸我銅鞋的推算，去年單一戶人家的麻竹收入，大概是五萬四千元，這是以採收期三個月，每隔一周割一次筍來計算。

跟麻竹相比，資金密集的茶葉就很淒慘了。樂野的鄒茶農多半沒有充裕的資金，因此也不像石桌（阿里山公路沿線）的漢人那樣擁有茶廠，請人代製茶要繳代工費，頗划不來，沒有穩定的客戶也無法確保收入，因此十之八九都是將採下的茶菁賣給石桌的漢人茶廠。那麼，一年的茶菁收入，春夏秋冬茶加起來，大概也只有六萬元，而且這還沒有扣除種茶的各項成本。（到kaka Tiat家去看一下樂野的茶園，第二張照片就是了）

如果是我，我也會扒住桂竹和麻竹不放..... Orz

【疑問】
不用種的東西能算「作物」嗎？~"~
杉木能算是「經濟作物」嗎？‧＿‧
茶葉這種經濟作物這麼不經濟，難怪樂野人都說，竹子是經濟作物～ XD

【延伸閱讀】
摸我銅鞋田調之一：樂野‧石棹偶談
Oahanchi：マダケ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