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ction corner

作者: 廖乃慧

如果要給這本書的中文名改一改，也許會比較貼切作者的原意。叫做‘想家餐館的飯局’，就會給中文讀者一定的衝擊力！

鄉愁？是想念一塊土地的一種情懷，可是故事裏的人，卻是經常在搬家，以至連哪里是老家都不知道了。誰想家呀？在故事中，誰是那個想家的孩子？

這本小說開場的時候，老人家珍珠已經視力不清晰了，她必須依靠她的眼睛，就是伊澤若（這名字對基督徒來說有點陌生，如果翻譯為‘以斯拉’要好多了）來為她敍述他看見的世界，當然她要聽見她關心的，而不是要聽見伊澤若所關心的。

每個人觀點所看見的世界，其實是不太一樣的。這本小說先給你看見珍珠是離家很遠的媽媽，她打從結婚之後，就沒有再回去自己老家，跟他們斷了聯繫。聽起來十分不可思議，然後故事就在這樣的方向當中不斷開展出去。

而故事裏面沒有真正出現的丈夫貝克，也是一個沒有跟自己家庭聯繫的人。他在結婚14年之後，有一天決定收拾行李走出去，就從此沒有踏進家門一步。

然後他們的長子寇迪，也是一個這樣的人，自從結婚之後，不肯再停留在這間屋子裏面，不肯過夜，哪怕是隔州開車來看媽媽，或者接回兒子路克。只是媽媽卻不斷要伸出手來把他揪回去，沒有死心的打電話給他，直到找到人為止。弟弟伊澤若是一個不斷要召集大家一起來吃頓團員飯的人，只要過節日，或者家庭裏面有什麼特別的消息要宣佈，他就想個理由，費盡心思，讓大家到他的小館去吃飯。可是這一家人十分奇怪，沒有一次的團員飯能夠吃得成功，不是一口沒有沾就散席，不然就是吃到一半，就有人沖出去。總之，這個設定吃飯的小館，見證了他們無數次的不歡而散。

看著這樣詭異、難以融合的家庭，覺得好像沒有什麼希望，兄弟之間的矛盾很深。哥哥寇迪在弟弟伊澤若訂婚的時候，硬是跑進來把弟弟的女朋友露絲搶走了，然後跟露絲結婚。結婚之後寇迪對於任何一個讓伊澤若有機會遇見露絲的場合都深深戒備，不讓他們私下說話，用眼睛監督，用步伐來監督，虎視眈眈。

等到路克長大到14歲，寇迪發現兒子越來越像伊澤若，他幾乎要發瘋了。花了那麼多年要擺脫弟弟，沒有想到弟弟的影子竟然飄到他家裏去——路克喜歡吹笛子，喜歡當年伊澤若喜歡讓答錄機不斷播放的‘綠袖子’，走路的模樣更是相似。沒有機會常見面的叔叔和侄子，卻是有那麼多相似之處，連玩‘大富翁’ 的反應和說的話都一模一樣。介意的人不是露絲，而是寇迪，他為了這樣的緣故，更加不要回去媽媽家，免得見到伊澤若，免得路克要選擇跟伊澤若在一起。
故事在這種奇特的矛盾當中發展。。。

上文說到珍珠和伊澤若是兩個要把散出去的家人攏聚回來的人。可是珍珠不是聖人，她不是令人懷念的媽媽，至少對於寇迪來說，媽媽是很可怕的女巫，追根究底，媽媽是那個看穿他心思、動機的人。在小說裏面沒有從第三者的視角來敍述過寇迪的想法，基本來說，我們完全不認識他，只是透過描述的行動，我們揣測他的動機，或者珍珠會開口斥責他，把他的動機說出來，警告他。
珍珠是女巫嗎？從她個人的角度，長久以來，就算是丈夫還沒有長期離家之前，丈夫一直都是不斷在外頭工作的人，所以家裏的粗活，非得自己動手不可。等到丈夫消失了之後，她埋頭在家裏的粗活當中，不是拼命做菜的那種，因為家裏也實在沒有多餘的錢，但是用一雙手，不斷的敲敲打打，把房子封閉起來，不讓社區裏面的孩子進來，不讓鄰居進來，也不到鄰居家裏去。這個家庭是否還有一個爸爸，對孩子是個謎，後來變成沒有人關心的事情了。

從心理衛生的角度，一個封閉的系統，是很可怕的。所有的不好的習慣和想法，就在裏面重新迴圈，加強，強化，幾乎沒有救贖的可能性。可是這個家庭貌似封閉，但是家裏有個人沒有對外封閉，那就是伊澤若。伊澤若有個朋友喬塞亞，從書中敍述來說，不是有點低智商，就是有點精神問題。可是伊澤若從來沒有介意過，他甚至希望媽媽不要那麼嚴，那麼他就可以把喬塞亞帶回家吃飯。故事沒有直接敍述，但是到後來我們從珍妮的故事線展開之後，才發現原來暗地裏伊澤若是經常到喬塞亞家裏吃飯的，並且非常受到喬塞亞媽媽的喜愛和歡迎。

從現代的心理學來看，在珍珠做單親的時候，她心裏有很多的怨氣、不滿，得不到支援的情況下，她把自己所有的情緒都發洩出來在孩子身上。她向娘家完全封閉，不告訴他們真相。為了不要讓人家問及貝克的去向，她選擇完全孤立自己，讓社區的人碰不到她，讓娘家的人也完全看不見她。這是何等痛苦的一個決定，然而作者完全沒有著墨在這一點上。儘管沒有著墨，可是留下的痕跡，就是顯露在珍妮身上。當珍妮面對婚姻破裂的時候，她壓力越來越大，而肚子裏的胎兒越來越大，她撐著，繼續的看病人，做住院醫生，一點也不叫苦。這樣的模式，豈不是學媽媽的絕口不提、絕對不開口求助？

雖然從珍珠的回憶當中，寇迪童年與青少年有許多古怪的行為和動作，讓珍珠很頭痛，也幾乎要投降，但是從珍珠的回憶，卻不含她處罰孩子的記憶。可是就算是這樣，我們也無法維護珍珠說她沒有physically or verbal abuse孩子。寇迪最記得的，就是這些言辭和動作了。可是寇迪不記得媽媽對他好的時候。寇迪做了選擇性的思考和記憶，就是強化所有壞的事情，然後只是記得媽媽對伊澤若特別好，媽媽只喜歡伊澤若，而且伊澤若是那種不需要努力就會討人喜歡的，他就算不必瞄準箭靶，也會把箭不偏不倚的射中靶心。寇迪就帶著這樣的想法和扭曲的人格走出家門，希望離開這個充滿陰霾的家，希望不要再被過去所牽連，可是寇迪做不到。他再成功和有錢，也擺脫不了這個原生家庭的烙印和影響。

為什麼寇迪對伊澤若有這麼強烈的意見？也許他們兩人的個性不太一樣。寇迪骨子裏有著競爭的衝動，但是他不要在學業上跟人競爭，他競爭的能力要到離家去工作之後，才逐漸轉移到事業上，而且刻意要跟書中沒有出現過的父親競爭，要比父親更加有成就。一個人如果明白自己基本的個性是什麼，那麼就算那個個性不是很好，但是我們仍舊可以接納自己的不足，然後祈求上帝來幫助我們拓寬，幫助我們發展那些我們缺乏的部分，那麼我們的生命就會漸漸豐盛起來。

寇迪沒有認識到自己是富於競爭力的，他反倒用這樣的強點，來批判能力比他差很多的伊澤若。他覺得自己強，可是女孩子只要見到伊澤若，就會看到伊澤若很特別。那個不欣賞伊澤若的女生，他對她完全沒有興趣。骨子裏寇迪是要跟伊澤若競爭，可是他卻沒有這個self knowledge。這是很可惜的。
就因為寇迪沒有這樣的自我認識，所以當他看到露絲，他以為自己愛上這個好像小男生的女孩，硬是要奪走她，讓伊澤若做個失敗者，讓伊澤若終身遺憾。可是他的媽媽珍珠卻不容易矇騙，就好像該隱不開心，上帝看見了一樣。
不認識自己的人，可能會出很大的差錯。寇迪犯的最大錯誤，不是射中媽媽，然後騙伊澤若說是伊澤若射中媽媽。他最大的錯誤，就是偷走露絲的心，讓露絲不再愛伊澤若，然後跟著他走了。

伊澤若有個很奇特的個性，就是他選擇全面，他也選擇面對憂傷。他選擇記得寇迪是他哥哥，而不是敵人或者情敵。他選擇面對憂傷，讓自己沉寂下來，讓自己不再有露絲。當媽媽建議他去搶回露絲或者路克，他都選擇不要聽從。他有自己的道德觀念，不被自己的情緒帶著走，不因為憤恨而降低自己的道德抉擇能力。

故事敍述過程中，寇迪覺得弟弟伊澤若比較差勁，覺得他太慢，覺得他有女性化的一面，能夠討女人的喜歡。可是伊澤若是怎麼認識自己？從敍述來看，他不認為自己差。不管媽媽怎麼反對他不上大學，他還是選擇不要上大學，他選擇在餐館工作，他說他喜歡做飯給人家吃。他的夢想就是那麼小，只是要做菜給人家吃而已。

伊澤若的自我認識是很足夠的。他給自己的定義是，他喜歡做菜，喜歡做菜給人家吃，他也知道自己在調味方面比較行。然後他不計較自己在史卡拉地太太的餐館工作，他不介意為一個女人打工。這些對他完全不構成困擾。不過對珍珠來說，這樣的選擇是不好的，在餐館工作不是一個事業，所以她不斷的勸阻和批評。很奇怪的是，伊澤若一點也沒有因此跟媽媽產生直接衝突。他可以讓媽媽說要說的話，然後不會記恨，或者覺得媽媽沒有支持他。他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因此具體來說，他因為對自己認識足夠，所以他活得相當自在和快樂。這種單純的快樂，實在很難得。

到底什麼是成功？在人生的半場，珍珠對於這一切有她固定的答案，她從旁觀察比她年輕的丈夫，認為丈夫經常在吹噓別人對他的讚賞。老實說，對於這一切，我們永遠不能知道真相。珍珠的確對於孩子有相當高的要求，她要他們在朋輩中脫穎而出，寇迪一直都很糟糕，令人煩惱，到了工作之後才邁向成功，當他買下農場，帶媽媽去看的時候，珍珠不願意相信這一套，怎麼可以使用未來的錢？不過後來隨著寇迪越搬越遠，珍珠就負起看守和打掃農場的責任。伊澤若喜歡做菜，伊澤若受到史卡拉地太太欣賞，這一切她都沒有辦法接受，直到那特別安排的一餐，就是讓史卡拉地太太當眾接受伊澤若以一元美金，買下股份，才讓珍珠明白這個繼承史卡拉地太太的餐館，是一個事實，是伊澤若的事業。珍妮從小不讓人操心，自己會念書、守規矩，長得漂亮，而且越大越漂亮，珍珠好像視若無睹。珍妮能夠自立，上大學，並且處理自己上醫學院的事情，好像也不在珍珠眼裏。珍珠經常活在自己的小框架裏，看不見孩子的努力，只是斥責，卻無法肯定他們。然後事情的改觀，是在珍妮不再裝作自己可以應付，而是讓媽媽聽見自己的幹嚎聲開始，珍妮崩潰了，讓媽媽來照顧，讓自己受到照顧。從那個時候開始，這個劃地給孩子，要孩子活出自己要他們走的路的媽媽，終於活在現實中，她照顧了珍妮，給予珍妮當時最需要的同在與照顧之後，珍妮在能夠做出選擇的時候，選擇讓自己回到Baltimore來工作，不是特別有前途，但是靠近媽媽和哥哥，有什麼事情發生，總有人可以靠一下。

自立好不好？依賴別人就不好？在一個講求成功的社會裏，能夠在軟弱的時候依賴家人，其實是很重要的。如果在自己軟弱的時候都沒有能力依賴別人，這是很大的問題。珍妮的強壯，跟她對自己的認識也有關係。她的第一次婚姻，跟一個聰明到有強烈的佔有欲的人結婚，但是她很快發現，走出媽媽的佔有欲，如果再繼續投入一個有強烈掌控欲的人懷中，她的後半生就定下來了。

珍妮的婚姻跟人家很不同。她不能參考父母的，也看不見寇迪的。最後她選擇讓自己什麼都ok。她跟喬結婚，讓自己忙碌不休，就不需要再思考什麼，就可以有一個家庭，有人可以投靠。但是在第三個婚姻裏，學校找上她，要她處理和正視丈夫的孩子S的心理狀態。 珍妮雖然是個醫生，卻不是心理醫生，她也不想要去做任何處理和分析，可是遇到媽媽不放手，一定要她查出吸塵機是否被S偷了，她只好走出自己的防禦工地，承認喬的兒子S把洗塵機偷了。而因為她的吸塵機帶回自己房間，S只好承認自己的問題，他把讓他想起自己生母的事，他需要一些這樣的東西跟他在一起。

什麼是成功？能夠承認自己不濟，做得不夠，做不到，其實也是一種的成功。如果什麼都要像模像樣，也許我們只能夠是風光的人，卻沒有辦法正視自己，自己的失敗，自己的軟弱。

安泰勒的小說非常圓熟之處，就在於書寫沒有太過傑出的人，在他們的哀樂中年裏，展現他們原本的樣子。沒有誰比較好，沒有誰比較成功。比較成功的人，也需要克服自己的軟弱。人生其實就是在這樣的面對真相裏面走了過來。
珍珠本來很好強，不過後來也接受自己不是強者。她讓伊澤若做她的義眼。她讓自己靠在伊澤若的身上。如果她還是一個強悍的老太太，伊澤若就會辛苦多了。

珍珠的去世，後來因為她的遺言，要伊澤若邀請所有列名在地址本子裏的人來參加追思禮拜，通過這樣的邀請，把貝克帶回這個家庭。貝克其實不是一個願意承擔太多責任的人，他回到自己的家族裏，寇迪用自己長子的身份，指出貝克的逃避責任，他沒有回來照顧他們，他讓他們落在媽媽手裏，吃了很多苦頭，而且連希望也沒有了。但是貝克的話，讓寇迪認識到，其實最後的導火線是寇迪，寇迪的一箭射中媽媽的肩頭，媽媽幾乎死了，貝克發現自己再也承擔不下去了，所以就走了。原來這些年來把全盤責任推給貝克，並不是很正確的事情。寇迪需要一個這樣的結尾，讓寇迪不再等候一個肯定他的爸爸，而是讓自己成為一個做決定、承擔決定和後果的人。

到全書最後部分，那只箭，飛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