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ction corner

作者：廖乃慧

開始看《聖徒叔叔》時，我很用心地細讀每個人的容貌與背景描述：爸爸、媽媽是怎樣的人？哥哥、弟弟和那個已經出嫁的姊姊，又各是怎樣的人？他們的平凡，正如我們任何人的平凡一樣，平凡到沒戲可唱。讀偵探小說的人就知道，關鍵往往在最初的出場，如果不仔細看，就會傻乎乎一頭栽進去。然而，帶著讀偵探小說的心情來讀這種暖小說，卻不很正確，因為並沒有凶手要抓呀！

我邊讀邊想，故事線要從誰身上展開呢？

當我發現作者的筆墨開始蘸在丹尼身上時，著實倒抽了一口氣。這麼草率，就這樣一頭栽進這段感情？就這樣要全家接受他和露西在一起？難道他一點自信都沒有？非要有女朋友，才能證明他是個男子漢？這人分明是把自己的頭放進洗衣機裡去攪和了。

這個露西有什麼好？為什麼丹尼非要跟她在一起？當我不斷發問時，才發現原來自己對別人的接受程度是有界限的。我希望人人都能好好過日子，而我在露西身上看不到這個可能性；我只看到她的嬌小、別有用心的笑容、討厭被孩子纏著……。這是哪門子的媽媽啊？

注意力很快轉到露西的兩個小孩――湯瑪斯和他的小姊姊艾嘉莎的身上。作者對那種可憐兮兮的心理狀態，掌握得很清楚，他們受到忽略，卻能打理自己，好讓昏睡的媽咪可以繼續睡覺，真是令人心疼得要命。我所見過沒有安全感的小孩，那種察言觀色的現象，在他們身上通通表現出來了。我才知道原來現實生活中那些看起來「目中無人」、不會禮貌地招呼別人的小孩，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其實他們是很受照顧的，所以能對世界很放心，敢於探索，不用看大人的臉色，取悅大人。

這三個小孩（還有一個小嬰孩）活在不太關心他們成長的媽媽身邊，他們能好好讀書、謀職嗎？這個媽媽隨口能編出謊話，這是良好的家庭教育嗎？孩子的祖父母，對他們肯定不足，批評有加，會接他們去住嗎？誰來養活他們？

作者的筆觸很快，露西不久就從小孩的生命中消失了。丹尼突然消失已經很糟了，現在這個不稱職的媽咪，也在沒有交代孩子生父、祖籍的情況下棄世。

看到這裡，故事好像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可是後面的頁數還多著呢，如果是我，戲該怎麼編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要分配戲份給誰。

不久之前，有一回開會時，牧師提到一個觀念，就是遇到膠著的狀態，應該怎麼辦？他說，只要當中有人肯犧牲，只要有一個人肯放下自己的得失，老實說，什麼困難都可以迎刃而解，事情就會往好的方向發展了。牧師說，你看耶穌好了，祂肯犧牲。我打從心裡嘆了一口氣，是的，只有釘死在十字架上，什麼希望都沒有了，那裡才是救贖的開始。

這段日子，我再次研讀利未記，看到贖愆祭的部分，再閱讀這本小說，讀到牧師跟伊恩說的補贖，感觸很深。那時伊恩已經了解自己犯的過錯，露西的確有她的弱點，她可能利用了丹尼，伊恩卻把錯誤的罪名套在露西頭上，讓丹尼激動到開車出去撞死了。

如果心理輔導遇到像伊恩這樣的人，應該不會從罪疚下手。而很幸運的，丹尼遇到的艾米特牧師，沒有小看補贖這觀念。我在閱讀嘉芙蓮的故事時，開始接觸到東正教的補贖觀念，現在我透過這觀念來讀伊恩的思路。我想，不去唸大學是一個補贖，是面對人生。這樣的做法，肯定會有意義。
我想起一個在中學教書的朋友，班上有女生懷孕。老師發現後，建議她暫時休學，把小孩生下來，至於耽誤的課業，老師們願意私下幫她補習，讓她起碼有張中學文憑，將來還有升學的可能。如果現在墮胎，將來後悔，那會是永遠的遺憾。

伊恩，一個大學新鮮人，看著父母老邁、反應漸漸遲鈍，而他覺得哥哥的死，自己要負一份責任，與其一生遺憾，不如現在就補贖。所以他毅然休學，搬回家住，正式學習做木匠，養活一家人。他心想耶穌做過木匠，感覺自己比較靠近耶穌了。看到這裡，閱讀前段時的心神不定，逐漸減退。有人願意犧牲，故事有希望了。

接著作者多著墨在伊恩參加的小小教會裡，我心裡有點七上八下，這樣的教會能留住小孩嗎？這麼古怪的艾米特牧師，禁這個禁那個，他知道柴米油鹽嗎？他知道上帝把食物賜給人，是可以享用的嗎？好奇怪，居然伊恩繼續去，而且從這個小小的社群裡得到他面對生活的力量和勇氣。

小孩子的問題開始出現在家庭，伊恩的角色是什麼？他清楚自己的角色嗎？我的心裡掛記著這些問
題，沒辦法，只能一路讀下去，看作者分配給他怎樣的人生。

為小孩找生父的這件事，真叫人暗自擔心。如果找到了，確實會減輕伊恩家的負擔，可是如果那一家人不如伊恩家肯承擔，或者他們不是適合養大孩子的人家，那該怎麼辦？孩子會希望找到自己的血親嗎？其實他們對伊恩的印象，經年累月，已經深過對媽媽和丹尼的印象了。伊恩到學校去接他們，看著他們怎麼交異性朋友，操心得好像一隻母雞一樣。像伊恩這樣的人，還會有自己的人生嗎？

三個小孩都很關心他的單身，也幫忙撮合。奇怪的是，愛情來的時候，大家卻又措手不及。伊恩很快認定了對象，要跟這個名聲不是很好的女人麗妲結婚。讀到這裡，讓我有點跌破眼鏡。我看著這樣的故事，想著我周圍的單身弟兄，說不定也會在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的時候，突然給我一張喜帖。

麗妲這個人物的出現，彷彿為這本小說注入和煦陽光，整個氛圍在伊恩決定跟她結婚後有了奇妙的改變。她帶來很女性化（feminine）的一面，家裡有了革新，她的笑聲、女性朋友、她烹調的食物，使得這個老舊屋子不再只是裝著人，而是一個孕育生命的地方！麗妲懷孕之後，這個家更加的豐產（pregnant）了。本來這家裡的成員，生命裡好像一直有著很多的不確定、問號……，尤其是妲芙妮，不斷換工作，生命很不安定。可是因著麗妲的來到，這些不肯定的色彩開始成為過去式。

是的，從前露西懷老三的時候，伊恩和姐姐都疑惑：究竟這個孩子是誰家的孩子？換言之，露西懷孕的過程並未得到支持。而麗妲的懷孕，卻是一個確定的婚姻帶來的小生命。家裡的人等著伊恩結婚，已經等到以為不會發生了，但是一旦確定，接下來的事情都很正面了。這個孩子是被接受的，他不必像湯瑪斯、艾嘉莎和妲芙妮一樣，必須拚命保密，不讓人知道生父是誰，以免被送回去。

故事發展至此，令人覺得越來越好，連禁酒的艾米特牧師也開始有所改變，在聚會中提到自己怎麼跟一個弟兄喝了一瓶酒，那一段好像小小冰山一角的融化。是的，接下杯子來喝酒的動作，對於那個弟兄，是一份深情的禮物。這個弟兄的心態，令人佩服――他坦然面對失去老伴，邀人共享醇酒。儘管那瓶酒是為著金婚慶祝而留了五十年。讀到這，我不禁感到暖洋洋的。我很高興，艾米特牧師有愛弟兄的心，願意接納弟兄的邀請，也願意跟會友分享他的掙扎――他在路上想著是否要漱口，免得被人聞到酒味。

伊恩也逐漸在改變。從對自己的不肯定、最初沒有太多人可以分享他內心的想法，到後來有了妻子，更多的生命細節得到另外一個人的接納。多年來，他被侄子姪女深深接納、卻無法完全接納自己；後來，這個難以透露心事的中年男人，慢慢地轉變，逐漸接納自己。這是一個無形無味無色的改變。小說開頭，他不習慣說出自己的感受，到哥哥出車禍之後，許多想法更加難以浮現。如果人的個性到中年已經定型，是否還能進入婚姻生活而不給配偶帶來麻煩？有時候真的很難說。然而，孩子出生後，伊恩打電話去通知艾米特牧師，我看見這個相當孤僻的男人，已經轉型為一個家庭裡的男人了。

故事結束之前，伊恩想起當年哥哥怎麼介紹露西的那一幕，是的，他對自己的接納到了一個地步，可以正常地回想過去，不必帶著內疚，而是清楚看見丹尼當時的狀態。

什麼是聖徒？每個人可能有自己的定義。在這本小說裡，似乎暗示我們，一個接納自己也接納別人的人，也許已經很像聖徒了吧！只是，我們不都還在路途中嗎？有時候接納自己，有時候又不接納自己。看看伊恩的故事，大概可以給許多人勇氣，面對自己的過去、接納自己；也逐漸能夠看見別人的角色，讓他們作回他們自己（let them be themselves）。耶穌不也是這樣接納了撒該、利未、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