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 hare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討厭喝啤酒了呢？

在我開始學會嫌棄啤酒喝不醉，又容易脹氣，而加入了反啤酒的行列時，發現了你亦改變好惡，變成了清酒的愛好者。
當我們還沒從那所人比葉子多的學校離開，從我們蒼蒼雪白的假性悲傷離開時，我們曾經那樣地緊握雙拳，兩頰泛紅地到商店校閱各家啤酒，曾經用我們冰涼涼少年的手指扳開拉環，讓那些短暫的浮沫沾滿衣裙。當我們如踞傲的小獸結伴橫行時，我們曾經這樣地喜歡過啤酒花，渣嘴的泡泡，還有那踰越的快感。
在那樣的年歲裡，啤酒變成我們享受反抗樂趣的中介物。
在小小的學校裡，每一個女孩都在進行著默不出聲的革命，她們舉止乖順，但眼光銳利，她們雖然在下課時友好地一同遊戲，卻個個都是孤單而帶刺的青果；我們在那裡，也為著一種莫須有的禁梏感，終日生氣個不停，總覺得這群會走路的葉子要把我們皎皎纖細的身體給悶死了，不斷在不存在的牢裡尋找不存在的出路。我們在陽光燦爛的走廊上，脫掉黑裙，穿著短短的運動褲，踞坐窗邊置物櫃上，發種種異端的言論，讓走過去的女孩們因此斂起笑容，但我們知道她們心中也羨慕著要跨過那規矩的邊界，也氣惱著自己缺乏那一點勇氣。
是的，請羨慕，我們刺長得多，拍拍手，一躍而起，就跨過了那低低的牆，鬆鬆的規戒。

我們在高二上就學會了請公假，在中午休息的時候，大搖大擺走出校門，到西門町的商店裡，今天朝日明天百威地檢選啤酒。那是一種奇妙的快感，背德的樂趣，尤其是付賬時看著店員百感交集的臉色，暗想他心中的潛台詞，他大概驚疑著怎麼會有這個學校的學生，在上課時間，跑到這裡來買酒喝？我們招搖著，在街邊仰頭把啤酒喝光，然後到速食店裡洗臉漱口，讓酒氣稍減，再徐徐回到教室，就像犯人放風後，神清氣爽，隔壁的同學嗅到了什麼，但也不說破，只是撇頭微微笑了一下。
到了夏天，我們已經學會了把啤酒買回學校喝，學會了在屋頂上唱歌。秘密的刺蝟同盟在屋頂上集結，你和學妹們抽著細煙，大家把酒一口一口地分光，再大力踩扁鋁罐，丟下樓去。然後，化暗為明，在你的家政課後，拿堪為好孩子表徵的烹飪作業紅燒黃魚來佐酒。或者，拿一瓶台啤當英文課話劇的道具，扮演好我所飾演的酗酒父親。
在那堂英文課裡，半個班級的同學都成為共犯，她們清楚地知道是我在中午出公差去買啤酒，是我們在教室外藉排演之名，把酒喝了半罐，然後告訴老師裡面裝的是開水，在課堂上，眾人之前，以表演之名說盡了所有我們知道的英文罵語，在離老師不到五十公分遠的地方，把啤酒一飲而盡。
和我一起演戲的是個從資優班轉來的女孩，她是班上的第一名，後來考上台大法律系，那天是她生平第一次加入我們的犯罪活動，演戲時她兩頰微醺，課後握住我的手，對我說︰「真爽。」

我想我們當時著迷的，並不是啤酒多美味，而是那以好女孩的型姿公然幹下惡行時的爽快感，那是一種非法途徑，讓每個人的刺得以自由伸展。一但我們離開了那裡，也一並離開了那些規矩，再也不需要冒著被教官逮到的危險，把啤酒帶進校園。隨時走進一家商店，打開冰箱，就算是把整家店的啤酒都搬走，也不會有人說什麼，店員對我們不再疑懼，反而會甜甜笑著對你說︰「這是您的發票，謝謝。」
自此之後我鮮少買啤酒來喝。就算是飯局裡，長輩勸酒，一口乾盡，也再不會覺得舒快，反而開始嫌棄啤酒喝多了口感噁心，脹氣又難過，不如師長帶來的高梁或紹興好。我看見你也說你改喝清酒，喜歡吟釀，清透如水，卻是有味道，就知道你也和我一樣，遠離了那酒精濃度只有百分之五的清淡年歲。那時的自由如此安全，不會醉，不會嗆，只有細細的泡沫，小小的歡愉，而今我們的生活再無束縛來保護，堪可踰越的也只有自己的規則，一身刺自然而然變得斂住不發，但那看似白水的人生啊，卻便得如此有後勁，真實地會傷身。

下次一起約著再去買酒吧，這次買一瓶清酒，在路邊喝光它們，說說這酒精濃度百分之二十的白水生活，然後拿那摔了會碎的玻璃空瓶，敬我們過去了的啤酒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