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5,2005

在時間之流中,一張安樂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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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好偵探,往往很有潛力變成一個好的歷史學家。

《時間的女兒》就是個明證。一生中幾無敗筆的約瑟芬.鐵依在這本偵探小說裡,藉由因為住院而哪也去不了的葛蘭特警探,進行了一項驚奇的歷史研究,為英國史上的懸案作了精采的推論,替四百年前的李察三世翻案。英國人一般認為李察三世這個壞心的傢伙,為了王位,殺害了一雙親生的姪子。(而這對苦命的小兄弟,也因而成為可以與亨利八世之妻分庭抗禮的知名鬼魂。)受困於醫院的葛蘭特,透過一張李察三世的肖像,推斷他絕非殺人兇手,為了證明自己的推理,他央人收集各種資料,逐步為李察洗刷污名。
葛蘭特在書中的推理,應該可以算是一個安樂椅型偵探的推理。安樂椅型的偵探,往往不須親臨犯罪現場,就能從各種資料和證據中抽絲剝繭,大門不出就找出真凶。當然,要不是住院,我相信健康的葛蘭特大概是那種會上天下海查案的警探,但即便如此,當他面臨的是一樁四百年前的謀殺案,就算他走得出醫院,也到不了犯罪現場。

而大部分的歷史學家,也都會(也只能會)是個不錯的安樂椅型偵探。
以溫文博學著稱,中古史的C老師,在某日上課忽出怪語,敦促我們一干學徒應該多看偵探小說。他認為世界上與歷史學家最為相像的職業應屬偵探,兩者的工作方式、思考發法、目的或動機都十分相似;最大不同也許在於一個辦得是當下的案子,一個辦得是過去的案子,且相較之下,史學家比偵探更能隨心所欲。「因為我們可以任意陷人入罪,」C帶著一點狡猾的微笑說,「史學家的特權在於,就算我們一時不察,誣告了某人為一連串歷史不幸的元兇,也不用因為壞了別人清白而擔心被報復。再怎麼說,所有的當事人都死了,就算真的是不小心陷人入罪,對方也難以反駁啊。」
當然,C這麼說絕對不是要我們毀人清白,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歷史學家經過收集比對,分析辨正,所為得也不過是做出一個令人信服的推理。然而不管辦過去有形無形案子如何在行,我們到頭來還是一個走不出去的安樂椅偵探,憑藉的是邏輯推理,而非新鮮真切的現實。


我的同學B最近以親身經歷證明了我們這一堆安樂椅型偵探在現實中,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酷愛各家偵探小說的B獨居在木柵水邊,一間頂樓加蓋的分租套房裡。某日當她深夜返家,赫然發現香閨被闖了空門,損失慘重。自此,我們便開始我們的偵查活動。
「我居住的頂樓公寓裡,大門沒有被破壞,只有我房間的木門被翹了個洞,」幾乎把市面上所有能見到的偵探小說都給讀過一次的B,在激動中仍力保冷靜地告訴我們他的推理。「雖然警察說,後門的鐵門並沒有關上,歹徒可能是從那裡近來的,」她以福爾摩斯要破案前的深沉口氣接著說,「不過整層樓只有我一個人被偷,我想有可能是內賊。」
「喔,你是指歹徒可能是你的室友?」這時我客串華生,也加入了推理的行列。「你是什麼時候被偷的呢?」
「那天我上日文課,晚上很晚才回家,回家倒頭就睡,第二天起來要交房租的時候才發現我的錢被偷了。」
「現場有很凌亂嗎?」
「沒有,現場其實沒有很亂。而且除了錢和翻譯機,小偷並沒有偷走其他的東西。」B做了進一步的分析。「這幾天我幾乎整天都在家裡寫論文,只有吃飯的時候短暫地出過幾次門,我離家最久的一次,就是那天出去上日文。歹徒大概是利用我上日文時進來偷的。」
「我想,歹徒一定知道你晚上要出門去上日文,很晚才會回家,所以才挑在這個時後來偷。」我繼續扮演華生出餿主意。「搞不好他真的是房客,所以才會知道你固定會出門上日文的時間,也知道你就要交房租了,房間裡一定有不少錢。」
「我也是這樣覺得。」B贊同我的推理,並表示當天她立刻報警,警察來採了一堆指紋,做了一推筆錄,而B也把她的一堆推理都告訴的警察。「警察說,他們會再看看。」

接下來幾天裡,B的指導老師W,一位會抽煙斗且聰明過人的思想史家;我們共同的友人M,一個杜聰明專家,還有諸多同學都加入了推理。我們一致認為小偷就是B的室友,一定是其他間套房的房客。問題是,要如何證明呢?

「採指紋吧,」我們建議B。
要怎樣採指紋才能證明歹徒是室友?我們又歸結出三個方法,一是去採集在客廳公用冰箱上的指紋,那上面會有所有房客的指紋,再與B房中的指紋比對,如有相同,就表示歹徒是房客;二是去採集沒有被破壞的大門上的指紋,同樣的,上面應該也會有房客們的指紋,經比對如有相同,就表示歹徒是房客;三是採集那沒有關上的後門上的指紋,如果上面的指紋與B房中的指紋不相符,就表示歹徒不是經由後門進入,而是本來就住在同一層公寓裡的人。當然,歹徒搞不好是帶著手套辦案,但如果在B的房中或門上,找出了既不是B,不是B的妹妹,也不是我或幾個近友的指紋,就表示那個歹徒沒有帶手套。我們的三種方法依然成立。
「唉,我早就跟警察說了啊。」B不愧是福爾摩斯的忠實信徒,我們所推論的一切她都早早想過。「但警察不理我啊!」

「為什麼?」我們的推理明明很完美啊。
B說,她每日一call地向警察說明自己的推理,警察也認為這個推理很好,很正確,但他們並不會因此來採集大門啦冰箱啦後門啦的指紋。
「因為這不是直接證據啊。」B語氣無比無奈。「警察說,我們沒有錄影帶可以證明進入我房間偷東西的就是我的室友;如果我們有錄影帶或照片,他們就會相信我們了。」

錄影帶?!
就這樣,在安樂椅上作出推理的一干歷史系師生等被錄影帶打敗了。在血淋淋現實的世界中,不管福爾摩斯或葛蘭特警官,大概也會因為沒有錄影帶,而只好改行當歷史學家吧。??

Posted by fhwang at 樂多Roodo! │00:56 │回應(0)引用(0)天地誤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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