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 hare

我們的書房與廚房只有一步之遙。從書桌起身走到瓦斯爐邊，直線距離不過一點五公尺。此刻，桌上攤著那改也改不完的論文，一篇關於十八世紀歐洲書籍交易的文章，一本分心用的聶魯達詩集；冰箱裡冰著千層派的麵糰，這種派類點心靠著麵糰與奶油不斷交疊，作出紙一般層層酥脆的口感，和中式酥皮點心的油酥油皮原理類似，不過是拿整塊奶油作油酥用，所以需要反覆地桿麵與冷藏麵團好讓派皮層次分明。剛剛我已經桿過三次，現在須冷藏一小時，再桿三次。

自搬到海德園的小樓之後，像這樣圍著圍裙坐在書桌前讀書的時間似乎越來越多，往往是爐上熬著一鍋亂七八糟雜菜湯，鍋裡湯滾氣泡奔騰，桌上讀物堆疊，我努力要把論點整理出個頭緒來，大腦遂與雜菜湯一同啵啵作響。婚前婆婆曾經警告我烹飪會耗掉很多時間，這讓她一直以來都因讀書讀得爽快卻必須中斷去燒菜給一家人吃以免大家餓壞一事小有微詞；Z也再三敦請我不要花太多時間在廚房，因為過去兩年的單身漢生活讓他發現到三餐認真料理的結果是用功時間短少，是故當他發現我往來書房廚房的次數日益增加，越來越有挑戰各種菜色的野心時，總是急急從比鄰的桌前站起來攔阻我。

然而友人L說得好，當你生活在這個孤島似的大學邊，日日的生活是窮究知識的奧義，曠日費時且回報無期，廚房的工作就成為平衡書房工作的必要之消耗。L是個以三杯雞聞名，喜歡花時間慢慢作菜的大男生，他覺得烹飪這種風險小，報酬快而且成就感立見的事情，可謂是他研究生活中的一大享受。
Z也很快發現當我開始修課，應付每週潮水般的讀物，還得修改論文赴出版之約後，廚房成為書房的緊急出口，遇到想不通的部分，我便會逃到廚房去「長考」。所謂的「長考」，其實是切菜醃肉；讓手上有事做，腦子便不至於焦焦惶惶，可以放慢節奏，把始末從頭梳理，順便可以跳出書房裡無形既存的框架，換個方法再來考慮。Z的「別想逃到廚房去！」和一邊刨紅蘿蔔皮一邊撇清的我的「我在想事情。」於是經常在書房與廚房的邊界上此起彼落。

當然，事情是想通了一些，但白菜捲蔥油餅椰子糕咖哩角之類的也作了不少。
我依然在廚房與書房兩地工作，讀讀克卜勒怎樣搞錢出版天文學著作，又如何利用扉頁插圖暗示哈布斯堡皇室食言不付薪水，燒燒帯骨火腿包心菜玉米湯，等湯滾了便放下書去撈血沫，轉成小火慢熬時就回來繼續思索，當火腿肉燒得爛熟，從骨頭上剥落，包心菜吸足肉湯的鮮味，Z和我各自讀到一個段落，就可以關火吃飯。我不是一個討厭烹飪的人，因為好吃，其實很樂意花時間在精進廚技，而這種在廚房和書房間來去的生活，對於我這種不耐久坐又沒定性的人來說也甚如魚游活水，但不知何故，當一干師友發現我竟收集食譜，按時回家煮飯時，莫不大驚小怪，而敦敦勸我要做新女性，沒說出口的潛台詞大概是：「好女遠庖廚。」

上週參加東亞系的workshop，一位加州來的女學者就秋瑾的墳塋與紀念碑的幾次興修始末討論秋瑾之死如何成為各陣營的政治資源，而不斷被賦予新的意義。秋瑾煮不煮飯，我們實在也難探究，只知她在為夫家生下香火之後赴日留學(實際上也不過上了一兩學期的課)，加入革命活動，儼然中國蘇菲亞，還留下持刀小照一張，但她赴日之後一切開銷，其實仍是夫家在背後支付。會後東亞系的一位教授邀我與他們一同吃飯，繼續討論秋瑾，我笑而辭謝說：「不行，我要回家煮飯。」他大吃一驚，脫口而出：「哎呀，怎麼要回家煮飯，要當新女性才是啊。」

為什麼新女性就不能進廚房？這個問題我始終想不透。

認為新女性不能進廚房的人大概覺得新女性應當自「煮飯是女性天職」的刻板印象中解放，莫要被諸種家庭主婦的庶務綑綁而失去實現自我理想的機會，或者因無法工作經濟自主，而須成為男性的依附。但若廚房是我輩生活重要且愉悅的一環，為了主義問題而得忍痛放棄，就好像為了表現男子氣概而硬是假裝自己不喜歡草莓冰淇淋一樣，對我來說是沒什麼道理的事情。在MSN上，我信誓旦旦地對同樣為此所擾的M宣稱，放心吧，這個世界上還是有獨立自主而且喜歡廚房的女生。如果我有書房，就也得有個廚房，書房中的工作餵養神思，廚房裡的任務填飽胃腸。

學姊C知道我天天煮飯時，也是一陣驚呼；祕技是廣式靚湯的她自任教之後已經三月沒開伙，她一面說真是虧待了她家老爺，一面也要我好好享受這種可以遊於廚書之間的時光。且不論新不新女性，君子與好女都有自由進出廚房的權利，而想想或許我也虧待了Z，本著「廚房非得是我的廚房」這類的想法，其實不知不覺中我把廚房占為己有，剝奪了他煮食的樂趣也不一定。

把千層酥的麵團從冰箱拿出來，桿薄折起再桿薄，鋪在烤盤上，用叉子在麵團上叉幾個小孔透氣，再冷藏一陣子；這期間，校了幾節論文，讀了半篇書籍交易的研究，作了內餡用的牛奶蛋糊，一邊鏗鏗賣力地打著蛋黃和糖，一邊尋思那書籍交易論文上的標題，「啊，我知道了，Buch就是Book對不對？」我在廚房的這邊問，Z在書房的那邊答，「答對了。」當下書房與廚房已經和成一氣，讀書與作菜間相通處何只千端，仔細洗選材料，順應肌理切割，高湯要久燉才能精華盡出，但有些書得像快炒一樣讀過去，煮久菜老反而失了味道，而形成一個想法就如同烤西點，烤好了得先在烤架上放涼，才會酥脆。
把烤好的千層酥切開，抹上牛奶蛋糊，放上草莓，再疊上一層千層酥就大功告成。形狀未必美觀，味道應該還是不錯的。Z在晚飯後看著棒球吃就這麼吃將起來，這個千層酥算是我對他小小的補償。在書房裡仍有一些問題需要「長考」，所以廚房我還要再霸佔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