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 hare

歐巴馬跟我最近的距離是四十五公分。

那是個陽光燦燦，不冷不熱的周日中午，Z和我依例在海德園(Hyde Park)一隅，希臘人經營的街坊小餐廳Salonica吃早午餐；餐廳裡擠滿了剛做完禮拜，衣著隆重的芝加哥城南黑人，間或參差著幾桌精神不濟的亂髮芝加哥大學學生，以及五十七街周邊高深莫測的鄰居們。

鬆餅香腸和談笑聲，讓空氣濃稠，惹人發昏，使我不得不猛灌咖啡。推門走進滿室嘈嚷，微笑穿過我們桌邊的，是當時正在競選聯邦參議員的歐巴馬；莫約是來和草根組織的人馬吃飯吧。穿著黑皮衣的他，讓不少人放下刀叉停止大嚼，細小的鼓掌從杯盤間碰出，像浪潮一樣，顧客紛紛站起來，和他握手致意。

「他以後會選總統嗎?」
不知道是哪一桌的客人，突然隨口這樣問。

Z說，多年前在他們新生訓練時，來演講的是歐巴馬；那時他還是我們選區的州參議員，兼在法學院教書。他雖叫大家有問題可去找他幫忙，但芝大新生們，因不知此人是何許人也，演講聽得不甚起勁，對他的好心也興趣缺缺。城南的黑人團體也未必把這個哈佛畢業的年輕人，當做他們未來的希望，因為他「太白」、「太精英」、「太海德園」。

此後短短幾年，他在伊利諾州政界聲勢扶搖直上，接著進軍國會。因為選戰，他開始在地方新聞中大量曝光；跟大部分的芝加哥人一樣，我也是從電視上認識這個住在海德園，身世曲折，難以歸類的歐巴馬先生。當他走過我們桌邊時，好電視觀眾如我者，直覺反應只有：「本人果然比較帥。」但那當他進入餐廳時改變了的氛圍，不免讓我萌生小小的疑猜：

這個笑容明亮的傢伙，會是海德園繼印地安那瓊斯之後，帶給大眾的另一個超級英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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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四日大選夜，芝加哥市中心西側的抒情歌劇院(Lyric Opera)，上演「卡門」的作曲家比才的早期歌劇「珍珠漁夫」，但顯然半數以上的觀眾，並不在乎舞台上兩男爭一女的劇碼；只要幕拉下，便一片騷動，大家掏出手機黑莓機，查詢最新開票結果。沒有手機的，則左顧右盼，希望可以分到半點情報。有些手因知道了關鍵州的結果，而鬆開了緊抓著的提包，有些肩膀仍因擔心著未分的勝負，高高地聳著。

坐在我們旁邊的一對男女，在荒謬劇情的助長下，益發心不在焉，第二幕以降便窸窸窣窣地偷看iPhone，把煽情的重唱當成是選情速報的背景音樂，全神貫注在戲院外正在上演的世紀大活劇。

歌劇一結束，那些焦急的腳便再按耐不住。除了共和黨支持者和拄著拐杖的小老太太，剛聽完憤怒鄉民大合唱的觀眾們，似乎都迫不及待地離開劇院向東行，往密西根湖畔的葛蘭特公園(Grant Park)去，想趕上大選最後一幕的高潮。

市中心出奇冷清，只停滿等著疏散群眾的空公車，彷彿全市的人都擠去湖邊當歐巴馬大戲的臨時演員。更向東行，遠方開始傳出歡呼，穿過高樓與街道，像是從湖上打過來的浪，一波一波地湧來。在離公園大概二十分鐘路程的地方，我們遇到了反向往西走的零星人潮；無須探詢，結局已然明瞭。他們微微泛紅的臉上有一抹滿意的微笑，那是公牛隊、白襪隊、熊隊、黑鷹隊贏球時，大家走出球場，為自家球隊驕傲的那種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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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葛蘭特公園及周邊集結的二十五萬人，終於散場回家，乏力入睡後，海德園醒來，卻發現自己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

各地記者湧入這小地方，挖掘新總統的生活點滴。我們在全國新聞上看到五十三街Valois餐廳的老闆大叔，有點靦腆地介紹熟客歐巴馬最喜歡的早餐組合：蛋白香腸薯餅和白吐司。幾天內全美國(乃至全世界)都知道他常去的理髮店、比薩屋、書店在哪裡，在路上晃蕩的海德園住民，不小心便可能被逮住，遭記者追問：「作為歐巴馬的鄰居，見證這歷史的一刻，有何感想？」

選後頭幾天，我被這股熱潮影響，覺得自己也該擔負點「見證歷史」的責任，不能免俗地也加入收集報紙雜誌的行列。十一月五日的報紙一早就售罄，芝加哥兩大報奮力加印，終於讓我在兩天後的藥局裡，大大的「每人限購兩份」告示下，搶得過期報紙一份。「每人限購兩份」的告示讓我不解，直到我在柏德思(Borders)連鎖書店，遇到一次買了五本時代雜誌(Time)專號和五本新聞週刊(Newsweek)特輯的太太。

「你確定只要各買一本？」對排在下一個的我，店員狐疑地問。
「一本就夠了吧？要那麼多幹嘛？」
「可以拿去送人啊，以後也會增值……」店員殷殷勸導。「你真的不想多買幾本嗎？」


當歐巴馬忙著籌組新內閣，煩惱金融危機世界和平的時候，觀光客像朝聖一樣地踏著他的足跡，到海德園來指名要「剪歐巴馬頭」或者「吃歐巴馬比薩」，我則很高興自己並沒有聽從店員的好心建議，跟著買了五本一樣的雜誌。

大批觀光客的到來，讓海德園出現了歐巴馬產業：Valois的老闆估計每天起碼多了五十個衝著新總統來的生客，五十七街上的咖啡店推出「歐巴馬在此用餐」(Obama Eats Here)T恤也應聲大賣，一家藥妝店甚至自稱為「世界歐巴馬紀念品總部」，把店內十分之一的空間全拿來陳列五花八門的歐巴馬周邊商品，以滿足大家想要擁有一點「歷史見證」的想望。柏德思書店也把一整面牆改作總統專區，排滿各色歐巴馬出版品：自傳、畫刊、寫真集，當然，也有成疊成疊堆起，無限加印的各家雜誌歐巴馬當選專號。

變成歐巴馬或許很難，消費他則相當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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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朋友S，是歐巴馬的近鄰，住在他家隔壁兩條街的小公寓。海德園與歐巴馬間的距離變化，S最清楚。歐巴馬的維安規格，與選情的白熱和民調高低成正比；警戒的範圍(海德園中通稱「歐巴馬區塊」)由夏天的邊街和人行道，擴充為秋天的一整個街區，選後遍及整條街方圓數個街區，居民進出都須經過層層盤查，出示證件，證明自己真是個海德園良民，而非來路不明的恐怖份子。

舊金山來的S，有著猶太人爸爸及出身城南的黑人媽媽；和歐巴馬一樣，她也是個難以歸類的「正港美國人」。歐巴馬的複雜身世讓他可以打破族群藩籬，S的外貌卻讓她在穿過歐巴馬區塊回家時，遇到額外的阻撓。無法一眼看出族裔的S，常被特勤人員視為可疑人物，嚴加盤查。自從某天因為沒帶足夠證件，不能通過路檢，悲慘提著兩大袋雜貨繞道回家後，S只得隨身攜帶印有自己姓名住址的瓦斯帳單，好證明自己真的是總統當選人的厝邊。

「我很高興他搬去華盛頓了，」熱情支持歐巴馬的S，晃著棕色的長捲髮說。「海德園終於又跟以前一樣了。」




(原載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09.1.1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