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0,2005

第一百零四頁的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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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終於給我發現了,張大春在這本書裡還是玩了詭計,被我發現了﹗這兩行被蓋掉的字一定就是謎底,就像是需要沾了酒再用火烤才會出現在藏寶圖上的最後暗示,這個刻意用修正帶遮掩起來的,一定是作者蓄意安排給有心人的秘密金針。


烏雲在窗外層層堆積,這樣地沉讓一野的樹和房子都不得不把頭壓低,午後的貓和鳥都躲到更暗處去了,一個開始懸疑故事的好天氣。

重看張大春的《小說稗類 卷二》之前,翻著翻著打發時間的是艾可的《傅刻擺》。那些看來不存在但實際上相當活躍的聖堂騎士,最令人氣惱處在於過度故弄玄虛,使我隨便翻開一頁都覺得這是個新陰謀的起點,非得要往下細讀二十頁之後,才赫然發現這一章我早就看過了。細節是這樣多,致使我一個也記不住;當然,要是跟《追憶似水年華》或者《一個沒有個性的人》比起來,《傅刻擺》並沒有以細節之網將讀者捆住窒息的恐怖野心,我實在不好抱怨艾可什麼;細節是為了隱藏與彰顯謎底而存在的,記不起來是讀者問題,不能責怪小說家。

第一次看《小說稗類》時,便有個感覺,似乎這是一本中文版的諾頓講座,要傳授中文筆記與小說的各種敘事金針。相對於張大春諸本小說中,那些讓讀者不小心便上癮的連環陷阱謎語小詭計,《小說稗類》讀起來儼然是堂堂正正的教本,像是成名有年的大俠,旁徵博引地展示各家絕招。既有絕招,就難免讓人想到武功秘笈,什麼九陰真經獨孤劍法或者在華山思過厓洞中的諸種劍法。像我這樣一個記性不好卻又著迷敘事細節,心眼特多愛瞎猜的歷史學徒,前一陣子才在課上聽過老師批評《達文西密碼》裡的種種技巧不過爾爾,剛才看了《傅刻擺》,正是用這種「解密」心思重讀《小說椑類》。

既然《小說稗類》是個秘笈,作者又是張大春。在《城邦暴力團》裡可以把現實一干人等一一影射編入情節,又自打自守地玩過《西遊記》考證遊戲,他怎麼可能堂堂正正不耍詭計呢﹖人家卡素朋五分鐘前才在米蘭解開聖堂騎士團的密碼哩。

心裡才這樣想著,便發現眼下這一篇〈卡夫卡來不及找到〉似有蹊蹺。版權頁上標明了這是聯合文學在二○○○年五月初版,不過在國家圖書館出版品預行編目資料上顯示為一九九八年初版,ISBN號為957-522-285-7的這本《小說稗類 卷二》第一○四頁第一段與小標題「卡夫卡始終沒問過的」,段落間距未免也大了點吧。

為什麼聯合文學會任憑這種明顯的編輯疏失發生呢﹖定睛一看,嗯,那不是一個異常的空白,而是被修正帶蓋過去的兩行字。為什麼要把已印好的內文蓋過去呢﹖這兩行被隱匿起來的字,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道理吧﹖

是了,終於給我發現了,張大春在這本書裡還是玩了詭計,被我發現了﹗這兩行被蓋掉的字一定就是謎底,就像是需要沾了酒再用火烤才會出現在藏寶圖上的最後暗示,這個刻意用修正帶遮掩起來的,一定是作者蓄意安排給有心人的秘密金針。

在第一一七頁不正是〈為彌彰而欲蓋-一則小說的修正痕〉嗎﹖文中作者不就清楚地暗示了修正液的不安全性,因為修正液終將剝落,而顯示出作者極欲隱藏東西啊。這顯然一個殿後的伏筆,目的正在於暗示讀者在一○四頁異常的修正帶之下,埋有密寶啊。

我畢竟還是個不信「好奇心會害死一隻貓」的頑劣份子,也曾經在H館裡,花了一個鐘頭把H先生夾書小紙條抽出來,想辦法將之拼成原形,一窺H先生到底是把給誰的信裁成小紙條,還一心幻想自己將發現什麼新史料,未曾收入任何H先生全集年譜裡的一封關鍵性的書信。現在這個頑劣份子故技重施,拿來一把小鑷子,以其尖端,像賭徒刮開刮刮樂上的銀粉一樣,刮開那兩行白色的修正帶。

七十磅的道林紙畢竟是薄了點,所以這工程非得輕手輕腳。我從第一行下面開始刮起,發現修正帶下果然有字,「士……術……金……煉」……

「煉金術士」﹗

不管你是艾可迷,科學史家,奇幻小說愛好者,詩人還是電玩玩多了的,見到這四個字必會眼睛一亮,「煉金術士」,那些在森林盡頭隱蔽洞穴裡,或者受雇於奇怪王公,致力於研究點石成金的技術或者和與天使溝通的訣竅的怪ㄎㄚ們,秘密的解答者;這四個字恰恰告訴了我,我走對了路了。在《傅刻擺》第一○五頁(多麼充滿暗示的頁碼啊),狄歐塔列弗的話恰恰印證了我的假想。「煉金術真是無所不在」他說。

一邊刮著修正帶,我一邊想起了另一則暗示。在張大春的早期小說集《公寓導遊》裡,那篇讓我曾經一度打算如法炮製的〈七十六頁的秘密〉,那五百頁厚的論文《盛唐文學環境之研究》和那瓶繫著粉紅絲帶的XO级白蘭地之間,不也存在這相似的關聯嗎﹖為了諷刺教授們口試論文總是隨便應付,研究生在第七十六頁的註腳中埋藏了一個詭計:凡是看到那個註腳的人,便可以得到那瓶白蘭地。然而不論是敘事者、酒仙李教授或者指導老師馬朋生,沒有人看到那條可以兌換美酒的註腳。如果你是個盡責的讀者,一定看過這篇小說並留下深刻的印象,還應該因此養成了看張大春小說時刻刻警醒,查看所有不尋常細節的習慣。也許這兩行修正帶下寫著的事什麼「凡見到煉金術士四字者,附回郵五十元寄至龍潭OOXX處,即可兌換白蘭地一瓶」之類的告白,又或者是作者手製小禮物兌換卷之類的小驚奇。

就算不是小說林武功秘笈最後一招,能換一瓶白蘭地也不錯啦。沉浸在偵探遊戲喜悅中,我如此打算著,要是換了一瓶白蘭地,就送給P老師吧,如果是武林秘笈就自己留著用。
謎底揭曉,那兩行字是﹕

「向世界、向自然、向『他的時代』展開抄襲行動之際逼近,使作家不至於被煉金術士『藝術轉化』的神話所迷惑,而此一核心問題是﹕我為什麼對這樣的材料有興趣。」

這是另一個謎語嗎﹖怎麼看來這樣地眼熟呢﹖拿不到秘笈也沒有白蘭地的我,把這一頁又讀了一次。謎底揭曉,那兩行被白色修正帶蓋住的字,正是第一○四頁第一行到第三行的文字,既不是密碼也不是詭計,只是一個單純因為排版失誤而形成的無獎品刮刮樂。

「向筆記、向敗類、向『他的時代』展開追蹤行動之際逼近,使讀者不至於被小說作家『秘密轉化』的神話所迷惑,而此一核心問題是﹕我為什麼對這樣的刮刮樂有興趣。」

為什麼我對這樣的刮刮樂有興趣﹗


Posted by fhwang at 樂多Roodo! │00:45 │回應(0)引用(1)天地誤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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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張大春的《城邦暴力團》至頭昏眼花亂成團時,可佐以《我的父親》;欲玩拆招遊戲,可參詳《小說稗類》。 人稱觀點 《城邦暴力團》分四冊,第四冊裡故事中的「我」說考慮寫這小說時,觀點和起點成了個問題。 是的,若以第三人稱全知全能觀點而寫,相較於第一、第二人稱切身的感覺可能不夠直接,然而寫來大抵是容易多了。 若以第三人稱非全知呢? 這眾多角色之中,從清朝寫到民國 88 (己卯) 年,非得要個代表性的角色才夠稱頭吧! 再者,「角色決定了敘述的必要性與否」(註1),一旦選定其中一人,某些關鍵內容或細節於該角色因個性、
張大春《城邦暴力團》與《小說稗類》【我和我自己唱歌】 at April 2,2005 1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