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 hare

週日睡得晚晚，醒了之後瞇著眼睛，從百葉窗的縫隙間打量天光，翻個身蜷回被窩，賴床賴到近午方起床，然後斯文條理地梳洗穿衣，跟Z挽著手，走到附近的小餐廳，慢慢吃一頓早午餐。這是到芝加哥之後，養成的新習慣。

不少芝加哥的小餐廳跟咖啡店，全天供應早餐，基本菜色莫約是鬆餅、法式吐司、香腸、培根、火腿、早餐牛排、煎蛋餅(Omelet)與薯餅(Hash brown) 的排列組合。Z與我愛去的兩家街坊餐館，出了城南恐怕便默默無名。食物算不上是夢幻等級，唯在便宜實在一點上堪可稱道。

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早午餐的真意義並不在煎得金黃焦脆的薯餅邊，也不是無限續杯的淡咖啡，而是分心偷看其他顧客，享受被「黑海中的白島」這個外號所掩蓋住的，海德園裡微妙而複雜的族群互動。五十七街的Salonica是宛如電影《我的希臘婚禮》場景的芝加哥典型希臘小餐廳，有著過氣的卡座，所有的服務生似乎都有親戚關係；五十三街的Valois則是有個法文名字的美式自助餐聽，半世紀以來主打「看到你的食物」。週日中午總是生意最興旺的時刻，同住在一個城市卻被無形的族群界線分隔的各路人馬，此時一起排隊點餐：上完教堂全家盛裝的城南黑人、睡眼惺忪的大學生、系上秘書、波蘭清潔工、大學教授、電視記者、溜班的警察伯伯、下西洋棋的退休老人、拉保險的小姐……

不管是誰都到這小店來吃早午餐，一起在鬆餅上淋上楓糖，滿嘴香腸地談笑，不時招手跟相熟的朋友相互問候，小小的社會網絡就這樣在培根與荷包蛋之間顯現了出來，餐桌成為社會觀察的好場所。九○年代初期， C大社會系出身的Mitchell Duneier花了四年的時間，泡在Valois裡做田野，以退休修車匠Slim和他的朋友們為對象，寫出了Slim's Table: Race, Respectability, and Masculinity一書，挑戰美國社會對於都市中下層黑人負面的刻版印象。固定與Slim一起吃飯的黑朋友來自五湖四海，對於生活、工作與城南的經濟衰退，都認真以待，因同為常客而建立起友誼。

各族裔階級的顧客無法像咖啡與奶精，輕輕攪拌便自然融合，但同為常客，不知不覺也培養出某種社群感。養成早午餐習慣的我們，也跟大家一起在Salonica，對著走進餐廳的Obama參議員鼓掌支持；或者跟隔壁的顧客一起讚嘆今天的薯餅……當Valois的廚師總是多給Z兩片牛肉，結帳不算零頭，面熟的常客偶而也對我們點頭微笑時，我想，客居於此的我們已經跟Slim一樣，在這小店裡有了自己的一角。



[圖片所示是Valois的廚師,最近經常給我們過量的馬鈴薯....]

[感謝大家半年來收看海兔吱吱的部落出格,這是本系列最後一篇,沒了人間的截稿規定,將來會更加懶散且不定期貼文....歹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