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 hare

4.城中市場
如果說這個城市有什麼主婦修羅場的話，城中市場必不缺席。在台北舊城區的這個市場，早上賣菜，近午時分就會自動變身成為成衣拍賣大道，規模雖沒有香港西洋菜街那麼驚人，但是主婦的戰鬥力一樣可觀。在城中一百元可以買到班尼頓，三百可以買到香奈兒，所以抵抗便宜貨的能力跟沙中撿金的技術同等重要。我其實從高中開始就是熱愛在城中市場晃盪，偶而也會被凹去跟媽媽及其友人一起在衣服堆裡廝殺，而廝殺中，萍水相逢的太太們總會不由自主地交起朋友。「這種歐巴桑的必殺技，現在開始學就對了…」不知道是哪個陌生的主婦，曾經在廝殺中跟我這樣說。「SOGO是給有錢小姐去的，但是不管是誰最後都會變成歐巴桑的。來來，你看這件衣服多可愛，才五十塊很適合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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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五十年
在黃昏之前
他終於領悟了一種方法
如何行走在光之上

黑色的溼地仍保存著盛世的溫度
廢棄的燈塔還等著未曾返航青春的船
低低的莞草海
那些不眠的煙蒂與咖啡渣
自己與自己沒有結局的長談話
每一波浪都有退去的方向
淺淺的潮水洗輕了涼步伐

彎下腰去傾聽一隻小蟹的聲音
他不需要什麼加冕
從背上
自然就生出了黃金的翅膀


附記：去夏回台灣時，與家人一起到高美溼地玩耍。黃昏退潮之際，父親赤腳踩在倒映著夕陽的水波之上，神情意外輕鬆。遂成詩。

(原載於人間副刊,2005,1,20)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討厭喝啤酒了呢？

在我開始學會嫌棄啤酒喝不醉，又容易脹氣，而加入了反啤酒的行列時，發現了你亦改變好惡，變成了清酒的愛好者。
當我們還沒從那所人比葉子多的學校離開，從我們蒼蒼雪白的假性悲傷離開時，我們曾經那樣地緊握雙拳，兩頰泛紅地到商店校閱各家啤酒，曾經用我們冰涼涼少年的手指扳開拉環，讓那些短暫的浮沫沾滿衣裙。當我們如踞傲的小獸結伴橫行時，我們曾經這樣地喜歡過啤酒花，渣嘴的泡泡，還有那踰越的快感。
在那樣的年歲裡，啤酒變成我們享受反抗樂趣的中介物。
在小小的學校裡，每一個女孩都在進行著默不出聲的革命，她們舉止乖順，但眼光銳利，她們雖然在下課時友好地一同遊戲，卻個個都是孤單而帶刺的青果；我們在那裡，也為著一種莫須有的禁梏感，終日生氣個不停，總覺得這群會走路的葉子要把我們皎皎纖細的身體給悶死了，不斷在不存在的牢裡尋找不存在的出路。我們在陽光燦爛的走廊上，脫掉黑裙，穿著短短的運動褲，踞坐窗邊置物櫃上，發種種異端的言論，讓走過去的女孩們因此斂起笑容，但我們知道她們心中也羨慕著要跨過那規矩的邊界，也氣惱著自己缺乏那一點勇氣。
是的，請羨慕，我們刺長得多，拍拍手，一躍而起，就跨過了那低低的牆，鬆鬆的規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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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門町獅子林戲院二樓

遊蕩西門町，除了看偽裝成日本人的少年之外，看老人們精心打扮，穿著白西裝黑襯衫，金色袖扣鑽石手錶，梳著油頭準備進紅包場也是一件有趣之事。我的碩士論文有三分之一是在西門町各家廉價咖啡店裡寫完的，跟我一起泡咖啡店的總是這些備好紅包的老人們，上班前的紅包場歌手，以及各式各樣的捧角糾紛。就像我始終很好奇檳榔西施是在哪裡買衣服的，我也始終搞不懂紅包場歌手是如何找到那種滿佈粉紅色羽毛的晚禮服。紅包場的真正後台是獅子林戲院的二樓，那裡隱藏著十數家訂作禮服店，歐巴桑裁縫在斗室中踩著縫紉機，用蘇水鑽緞帶玫瑰花無止盡地裝點這個城市一種已經老了的，寂寞的流行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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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好偵探，往往很有潛力變成一個好的歷史學家。

《時間的女兒》就是個明證。一生中幾無敗筆的約瑟芬．鐵依在這本偵探小說裡，藉由因為住院而哪也去不了的葛蘭特警探，進行了一項驚奇的歷史研究，為英國史上的懸案作了精采的推論，替四百年前的李察三世翻案。英國人一般認為李察三世這個壞心的傢伙，為了王位，殺害了一雙親生的姪子。（而這對苦命的小兄弟，也因而成為可以與亨利八世之妻分庭抗禮的知名鬼魂。）受困於醫院的葛蘭特，透過一張李察三世的肖像，推斷他絕非殺人兇手，為了證明自己的推理，他央人收集各種資料，逐步為李察洗刷污名。
葛蘭特在書中的推理，應該可以算是一個安樂椅型偵探的推理。安樂椅型的偵探，往往不須親臨犯罪現場，就能從各種資料和證據中抽絲剝繭，大門不出就找出真凶。當然，要不是住院，我相信健康的葛蘭特大概是那種會上天下海查案的警探，但即便如此，當他面臨的是一樁四百年前的謀殺案，就算他走得出醫院，也到不了犯罪現場。

而大部分的歷史學家，也都會（也只能會）是個不錯的安樂椅型偵探。
以溫文博學著稱，中古史的C老師，在某日上課忽出怪語，敦促我們一干學徒應該多看偵探小說。他認為世界上與歷史學家最為相像的職業應屬偵探，兩者的工作方式、思考發法、目的或動機都十分相似；最大不同也許在於一個辦得是當下的案子，一個辦得是過去的案子，且相較之下，史學家比偵探更能隨心所欲。「因為我們可以任意陷人入罪，」C帶著一點狡猾的微笑說，「史學家的特權在於，就算我們一時不察，誣告了某人為一連串歷史不幸的元兇，也不用因為壞了別人清白而擔心被報復。再怎麼說，所有的當事人都死了，就算真的是不小心陷人入罪，對方也難以反駁啊。」
當然，C這麼說絕對不是要我們毀人清白，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歷史學家經過收集比對，分析辨正，所為得也不過是做出一個令人信服的推理。然而不管辦過去有形無形案子如何在行，我們到頭來還是一個走不出去的安樂椅偵探，憑藉的是邏輯推理，而非新鮮真切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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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小
卻都已經累了

已經不歌唱
不牽手穿越方場
不製作風箏
不信正典
不吃糖

我們是星星的種苗，
為何要降生在這裡
深黑色的島嶼

只是思索
就已經花光了我們
所有的力氣

我們的書房與廚房只有一步之遙。從書桌起身走到瓦斯爐邊，直線距離不過一點五公尺。此刻，桌上攤著那改也改不完的論文，一篇關於十八世紀歐洲書籍交易的文章，一本分心用的聶魯達詩集；冰箱裡冰著千層派的麵糰，這種派類點心靠著麵糰與奶油不斷交疊，作出紙一般層層酥脆的口感，和中式酥皮點心的油酥油皮原理類似，不過是拿整塊奶油作油酥用，所以需要反覆地桿麵與冷藏麵團好讓派皮層次分明。剛剛我已經桿過三次，現在須冷藏一小時，再桿三次。

自搬到海德園的小樓之後，像這樣圍著圍裙坐在書桌前讀書的時間似乎越來越多，往往是爐上熬著一鍋亂七八糟雜菜湯，鍋裡湯滾氣泡奔騰，桌上讀物堆疊，我努力要把論點整理出個頭緒來，大腦遂與雜菜湯一同啵啵作響。婚前婆婆曾經警告我烹飪會耗掉很多時間，這讓她一直以來都因讀書讀得爽快卻必須中斷去燒菜給一家人吃以免大家餓壞一事小有微詞；Z也再三敦請我不要花太多時間在廚房，因為過去兩年的單身漢生活讓他發現到三餐認真料理的結果是用功時間短少，是故當他發現我往來書房廚房的次數日益增加，越來越有挑戰各種菜色的野心時，總是急急從比鄰的桌前站起來攔阻我。

然而友人L說得好，當你生活在這個孤島似的大學邊，日日的生活是窮究知識的奧義，曠日費時且回報無期，廚房的工作就成為平衡書房工作的必要之消耗。L是個以三杯雞聞名，喜歡花時間慢慢作菜的大男生，他覺得烹飪這種風險小，報酬快而且成就感立見的事情，可謂是他研究生活中的一大享受。
Z也很快發現當我開始修課，應付每週潮水般的讀物，還得修改論文赴出版之約後，廚房成為書房的緊急出口，遇到想不通的部分，我便會逃到廚房去「長考」。所謂的「長考」，其實是切菜醃肉；讓手上有事做，腦子便不至於焦焦惶惶，可以放慢節奏，把始末從頭梳理，順便可以跳出書房裡無形既存的框架，換個方法再來考慮。Z的「別想逃到廚房去！」和一邊刨紅蘿蔔皮一邊撇清的我的「我在想事情。」於是經常在書房與廚房的邊界上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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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月旅行通常會給人刻骨銘心的教訓，例如，你的太太其實是個徹夜打呼的公主；或者，你的先生早上起床後會挖五分鐘鼻孔。對我而言，這個教訓是卸妝油與北島之不可並存。

基於種種因素，我們的蜜月既不是巴黎也不是巴厘島，而是島內的某個溫泉鄉。理論上，短短的旅行並不需要重裝備，但也往往因為行李太少，讓人心生不安，反而帶了一些完完全全不會派上用場的東西，比方說，怕途中無聊所以帶了跳棋和大富翁，怕晚上愛睏所以帶了兩包雀巢三合一即溶咖啡，怕半路肚子餓所以在7-11買了草莓餅乾。就算已經有二十次慘痛經驗，顯示這種因為過度貼心而多出來的跳棋餅乾，到頭來都原封不動地帶了回家，我還是沒學乖，臨到蜜月旅行還變本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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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鴿飛進
光陰的凝凍
日影浮塵
我們的神思會於大堂之中

當下手與意志一般
相交握，雪白的翅膀停駐這思慕
壯闊飽滿的額頭
億萬顆星降生在冰原
南方的小島振翅升空

我們是光 牽手
信步走，如此便穿過了
時間的隙縫

脫脂鮮乳(一加侖裝) 一瓶
連皮帶骨雞腿排 一盒
火雞火腿 1/2磅
冷凍比斯吉麵團(八個裝) 兩罐
三明治袋 一盒
冷凍比薩 三盒
無脂奶油抹醬 一罐
冷凍青豆 一罐
加州西生菜 三個
華盛頓蘋果 一磅
本地小黃瓜 一磅
新鮮快遞花園蔬菜沙拉(十二盎斯裝) 一袋
新鮮快遞花園小星星(四十六億年份) 兩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