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 hare

我之所對於美食家，美食指南，飲食文學，飲食文學評論等等，始終無法坦然相對，都是因為辣蘿蔔的關係吧。

翻看坊間所謂美食家飲食文學者，十有七八講菜講得如古董收藏或者巴黎春夏新裝一般，隱約好像暗暗較量著品味家學氣韻深淺，或者像是參加料理知識紙上鐵人問答大賽一樣，似乎一道菜之所以好吃，是因為它正宗，它用了某種希罕高貴的佐料，它是名廚出手，或者是源出隨園食單紅樓大宴。讀者讀著，不免也就相信了這些菜這些餐廳確實好吃，加入那長長的隊伍，等上各把小時吃一籠包子或一客牛排，然後開始收集這種情報好讓自己成為小圈子裡「懂得吃的人」。

L老師是個真的「懂得吃的人」。上過他兩門課，前一門課名裡有飲食的，吃了不少二手煙，但也抄了一本密密麻麻的大小典故菜幫流變，後一門其實是史學史，卻讓我理解了食之所以美，美在人情而不是三頭鮑。L老師懂得吃是海內馳名的，所以同學們逮到機會就要老師介紹餐廳，哪裡有什麼好吃的。有一回同學們又問起，他卻不肯回答，理由是「好吃」是主觀的，他認為好吃的，未必合我門胃口，每個人都應該去找自己覺得好吃的東西才對；一個人會以為什麼「好吃」，還得看是跟誰在什麼時候吃，很多他覺得好吃的店，其實是因為那裡有好人情，回憶，以及種種苦喜，是這些無法與外人道的秘密連結讓東西「好吃」起來，而不是名店讓東西美味。
史學史的課在上午，L老師仍舊一邊上課一邊吃煙，下課之後往往與學姊C一起午餐。對於我們這些已經在貓空山下吃了幾年老飯，覺得指南路上了無生趣，每家店都吃過三百遍的人來說，L老師在學校附近吃午飯就成了希望之光，這表示附近還有可吃之物。同學們為了這一線希望，壯膽又問L老師下課之後到底中午都在哪裡吃。老師這回沒有拒絕回答，說了一句：「阿里郎的炒碼麵。」

阿里郎是學校附近一家看來深不可測的韓國小店，玻璃黑漆抹烏，完全看不出來裡頭到底有無營業有沒有客人；炒碼麵雖然在韓國菜館裡頭販賣，其實源出山東菜；因為明清之際有許多山東人(可能為了避黃河大洪)移居關外，將山東菜也一起帶到東北與朝鮮一代，炒碼麵(有時也作炒馬麵)就是其中之一，炒碼的意思大概就是什菜炒，在一些山東館子裡也吃得到，例如永和提漿月餅老店義聚東/劉家水餃的炒碼麵也很好吃，但感覺起來似乎韓國館子裡的炒碼海鮮多。L老師覺得阿里郎的炒碼麵算是他吃過比較好吃的，所以每週下課吃上一回，但為什麼要學姊C作陪呢？都是為了辣蘿蔔的關係啊。

阿里郎的老闆兼廚師，總是在廚房深處，我只在借廁所時看過他一次，外場是不茍言笑的老闆娘，兩人以極緩慢的速度料理送菜，就算整家店的客人都快餓死了，他們也似乎不會因此加快手腳。L老師講起阿里郎的炒碼麵時，不免也抱怨一下鐵血老闆娘，但又一臉無奈的說，誰叫我想吃辣蘿蔔，老闆娘這樣也算性格啦。
像所有的韓國館子一樣，阿里郎也附送各色泡菜，但種類依人數而定，一個人的時候大抵只能吃到泡菜涼拌海菜，兩三人同去就可有辣蘿蔔，若是來了一桌人，辣小魚干也可以吃得到。一絲不茍的老闆娘在小菜政策上也絕不放鬆，一個人就算如何哀求恐怕也換不到辣蘿蔔，而小菜吃光了也不能免費再來一盤，我的朋友P曾經親身試險，拿著空盤跟老闆娘要求續小魚干，得到的回答是：「要續可以，一盤三百。」
L老師若是要吃到心儀的辣蘿蔔，就必須湊到兩人以上，沒有學姊C，就沒有辣蘿蔔。

阿里郎的辣蘿蔔真的有這樣好吃嗎？學姊C微微笑著，告訴我：「老師希望有人陪啊。」

學期中一個週末我去了廣州，在中山大學發表了一篇論文，回來之後跟L老師說起了我對大陸史學界的一些觀察，L老師似乎覺得我的觀察還算有趣，下了課我們便一路說將起來，走了一會兒，老師突然對著我和另一個同學說了：
「我們去吃炒碼麵吧，我想吃辣蘿蔔，可是一個人去老闆娘就不給我辣蘿蔔。」
那天中午的炒碼麵辣得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但辣蘿蔔吃起來卻相當清甜。老闆娘的鐵血小菜政策和超慢送菜速度依然沒有改變，似乎從未發現過L老師在飲食界的影響力，因此進廚房去燒出什麼李朝宮廷大菜來招待，還是冷冷地說要點什麼菜，然後冷冷地把炒碼麵和辣蘿蔔送上來。除了辣蘿蔔，L老師搞不好也是為了這個冷冷的服務，所以才一再地光顧吧。

之後我似乎再沒有一個人去過阿里郎，也不太細看美食家們介紹的那些吃不出人情的美食；跟限量發售的法國空運鵝肝醬比起來，我寧可跟一個新朋友去阿里郎，在等上菜的時候，跟對方說：
「你知道嗎，這裡要是一個人來吃，老闆娘根本就不給你吃辣蘿蔔啊。」





[數年前老文一篇,
後載於《飲食》雜誌2006年6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