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 hare

我剛到海趴園的那年秋天，整個海趴園為著三件事情而騷動：滿天亂飛的瓢蟲、繼羅素和索爾貝婁之後C大收集到了第三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柯慈、還有突然進駐的大型卡車和拍片人員。瓢蟲潮據說每幾年就會出現一次，諾貝爾獎是C大每年一次的大樂透，都是海趴園預料中的新鮮事，但好萊塢明星來這個學究孤島拍電影可是意外的大新聞。他們來拍的是電影是proof，改編自C大校友獲得普立茲獎的舞台劇本，演的是個海趴客的典型故事：C大教授天才數學家在年輕的時候寫出了改變學界的研究，但晚年瘋狂；他那天份極高的女兒為了照顧父親不得不休學在家，對於父親以及知識，既親愛又抗拒。父親死了，學生希望在遺稿中找到天才數學家瘋狂中可能的最後靈光，在眾多語無輪次的筆記本裡，出現了一本神奇的證明，女兒戲劇性坦承這個證明其實出自她的手筆……

我在這個異常溫暖的冬天結束之際，租來proof的DVD，終於看到了葛妮絲派特若騎著腳踏車橫越五十九街中途路，以及奪門衝出洛克斐勒大教堂的模樣。電影大致保留了原作劇本的對白，捕捉到了一些海趴客日常對話的精神，比如：

Robert(爸爸，也就安東尼霍普金斯)：…A very good sign that you’re crazy is an inability to ask the question “Am I crazy?”
Catherine(女兒，也就是葛妮絲)：Even if the answer is yes?
Robert：Crazy people don’t ask. You see?

然後爸爸安慰了女兒一番：既然女兒自問自己是不是瘋了，便證明了其實女兒沒事。但女兒很快發現了爸爸這個邏輯裡的漏洞…

Catherine：You admitted—You just told me that you are [crazy].
Robert：So?
Catherine：You said that a crazy person would never admit that.
…
Robert：It’s a point.
Catherine：So how can you admit it?
Robert：Well. Because I’m also dead. Aren’t I?

原理相同的對話大概天天都在海趴客的家裡出現吧。整個電影除了把C大拍得太明亮輕鬆，找了一個太帥的演員演數學系教授之外，基本上掌握到正港海趴客的特質：知識就是一切，其他的不是很重要。

海趴客固然在這點上自得其樂，但對於不很海趴(?)的其他人而言，有時是件殘忍的事情。在Proof裡，天才數學家其實有兩個女兒，除了休學在家的Catherine之外，還有一個在紐約事業有成的姐姐Claire。姐姐固然也是生在海趴園，但對於這只有智性的社區並不十分契合，她所關心的身心平衡、布魯克林區雅痞小公寓、正常的工作、房屋貸款以及保護頭髮的荷荷巴，並不是海趴客所認為的生活核心，而海趴客科學家開的i 玩笑，對她而言一點也不好笑。我看著電影裡的Claire為了掩飾自己無法理解i笑話的笑點，而更加放聲高笑的場面，突然意識到，我在海趴園已經住得太久，久到幾乎忘記世界上大部分的人，其實不是海趴客，而對於世界上大部分的人而言，荷荷巴真的比問出一個可以改變學界的問題來得實用重要。

C大在學術界以外，向來知名度甚低；在T島，拜名校友連先生所賜，還多少有人聽過。在全美大學的各式各樣排名，就無聊程度而言，可以跟西點軍校相抗衡；就學生自殺率，據說跟柏克萊不相上下；就學術成就來說，雖然跟長春藤有得拼，卻在爭取學生與挖角老師的過程，因為錢少名氣不響亮而吃了許多悶虧。在學界裡，每每提到C大，大家浮現的不外是修道院、孤島、學究、諾貝爾獎收集者之類的印象，固然研究讓人肅然起敬，但生活風格叫人不敢恭維。海趴園包圍著C大，住民有百分之八九十是C大相關人員，C大的風格其實就是海趴園的風格，但正港海趴客並不是刻板印象裡的書呆怪人，他們還是會運動、看球賽，喜歡吃烤肋排、也知道新鮮春裝已經上市、能分辨紅酒的好壞、可以連續講三小時八卦，只是我們對於「無聊」跟「有趣」的定義，跟世界上大部分的人不太一樣罷了。

許多在海趴客間流傳以久的笑話，與其說是自我解嘲海趴園的學究氣，倒不如說是小小得意於自己的知識偏執狂。C大熱愛收集諾貝爾獎的程度在學院裡極度有名，目前已經收集到了將近八十個，連各種C市的旅遊指南都不禁要指出C大這收集癖有點矯枉過正，每每愛說「有些大學收集NCAA足球冠軍獎盃，C大收集諾貝爾獎」或者「就像有人愛收集停車證跟會員卡，C大就是無法不收集諾貝爾獎」；雖然實情是很多諾貝爾獎得主得獎之後就被挖到東岸去了，海趴客們還是為著這「特產」暗自高興。截至目前為止，大概已經有三四個老海趴客警告我對於超市櫃檯前一同排隊的老人們要抱懷敬意，因為他們很有要不是已經得了諾貝爾獎，就是過幾年會輪到。去年海趴園發生幫派械鬥，一個倒楣人誤闖其他幫派的地盤結果被開槍打死，上課時大家開著玩笑說：「海趴園有幫派喔?你是說『諾貝爾獎幫』跟『還沒得諾貝爾獎幫』嗎?」

恐怕因為有太多這種諾貝爾獎笑話，導致學位在海趴園裡，並不是非常重要，畢竟學校酒吧的經理也是個Ph.D.，在改行當酒吧經理前，可也是曾經在某大學交了一陣子英國文學的教授大人哩，而大家熱愛前去敗家的P書店老闆，並不是因為賣了很久的二手書而可以隨便跟顧客烙海德格，其實是因為老闆本人也是個博士候選人啊。

比起頭銜與學位，海趴客真正心之所繫是知識。不管在咖啡館、早餐店、馬路上、等公車、在公園溜狗，海趴客總是情不自禁地開始互相交換起最近思考的問題，即便話題的開頭可能是最近某台電視劇裡的某某幹什啥事，最後可能變成在討論全球化與認同問題。在Y校讀書的W告訴我，他那來自C市北邊的老師曾經告訴過他，海趴客實在太愛討論學問，所以只要他們的派對來了個海趴客，該派對必然難逃冷掉的命運。W的老師是對的，據我在海趴園兩三年來的經驗，不論你在哪裡，如果兩個陌生的海趴客聊起來，三到五分鐘之內，「你研究什麼？」這個必殺問題必然會出現，然後接下來這兩個在學術分類中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可能就會對對方的研究課題提出一系列的質問，不幸的話可能導致在家苦等著先生買莎拉醬的太太，等了一個小時之後還是無法做晚餐。在海趴客的派對上，「你研究什麼？」恐怕是最常見的開場白，大家一手啤酒一手零食，在吵鬧的音樂裡大吼著對於對方研究課題的一些想法，可以說是我去過的海趴派對的常態，然後第二天大家再無比懊悔不應該用吼著講馬克思，導致喉嚨發炎失聲。

由於知識的交換在海趴園過於頻繁，海趴客變得很容易以聰明和有趣與否來評價他人。對於很多人來說，在咖啡店裡連續講三十分鐘柏拉圖是個無比無聊的經驗，但對於海趴客而言，真正的無聊是講了三十分鐘之後沒有聽到任何新鮮聰明的想法。C大鼓勵師生問新問題，問一個沒有人問過，可以改變學界根本預設的問題，一個讓大家赫然領會到「這真的是一個大問題！」的問題，這才是知識真正趣味的所在，也是proof裡數學家父女以及過帥的年輕教授所尋找追求的東西，也是海趴客的真精神。

對於海趴客而言，用一種別人沒想到的方法，看到別人還沒有看到過的世界，是生活的價值與態度。我們二十四小時跟知識同居，風險是可能因此進入不歸的迷宮，但回報卻可能是在智性上改變大家對於這個世界的理解。proof裡天才數學家最後寫出的瘋狂證明是這樣的：

Let X equal the quantity of all quantities of X. Let X equal the cold. It is cold in December. The months of cols equal November through February. There are four months of cold and four of heat, leaving four months of indeterminate temperature. In February it snows. In March the lake is a lake of ice. In September the students come back and the bookstores are full. Let X equal the month of full bookstores. The number of books approaches infinity as the number of months of cold approaches four. I will never be as cold now as I will in the future. The future of cold is infinite. The future of heat is the future of cold. The bookstores are infinite and so are never full except in September…

我看著甜美可愛的葛妮絲，語帶哽咽地在爸爸的要求下，讀出這段數學家自認為是東山再起的大發現，但實際上卻是老人的胡言時，我亦哽咽了，因為我知道數學家真的只差那一點點，距離那個清明的智性的新世界觀，只差了一點點。

但話說回來，電影裡的帥哥教授，在海趴園裡，也未必非常超現實，畢竟地球科學系發現新恐龍像是買新車一樣快速的Paul Sereno也曾被選為全美最性感的五十個男人之類的，而新校長數學家Robert J. Zimmer更個帥歐吉桑。有圖有真相，以下是他們的玉照：
Paul Sereno


Robert Zimmer







(因為我無法完全記住電影的對白，所以文中摘錄的對話，引自David Auburn的原作劇本proof: A Pl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