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 hare

電影「金法尤物」裡，女主角艾兒說要去哈佛讀法學院，以挽回戀情，她爸勸阻說：「哈佛是給嚴肅的人去的。」艾兒終於進了哈佛，前男友也勸她打道回府，因為艾兒「不夠嚴肅」，而哈佛不是一個「來玩的地方」。
當我從波士頓市區搭乘地鐵紅線，穿過查爾斯河前往劍橋，從哈佛廣場(Harvard Square)站走出來時，廣場上人潮洶湧，週邊各種小店林立的喧鬧模樣，對我這個從修道院般的C大來的學生而言，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景象。
路上往來的很多是觀光客，怎樣看也不「嚴肅」，全部都是「來玩的」！

我在廣場附近驚訝地發現，大學竟然設立了遊客中心，提供各種導覽、地圖與介紹，才知道原來哈佛大學近年來，已經成為新英格蘭地區最熱門的觀光景點之一，不少人甚至是為了一睹哈佛廬山真面目，才到波士頓。
世界上恐怕沒有比哈佛更有名的學校，旅客們衝著它璀璨無敵的招牌而來，在好奇中恐怕也參雜了一些虛榮，希望可以帶一點哈佛的金光回家。所以哈佛的校訓雖是「Amicus Plato, Amicus Aristotle, sed MagisAmica VERITAS」(讓柏拉圖與你為友，讓亞利斯多德與你為友，最重要的，讓真理與你為友)，校徽上也大大印著VERITAS(真理)，校園裡最多人前去朝聖的景點卻是個謊言。
約翰‧哈佛(John Harvard)先生銅像邊，總是簇擁著拍照的遊客，可能再沒有跟雕像合照更能證明自己到了哈佛，而銅像的靴子長期下來也被摸得閃閃發亮，顯見眾人相信摸到就是真。
銅像的基座上刻著三行字：「John Harvard, Founder, 1638」，但沒有一行為真：這個銅像並非哈佛先生，而是1884年塑像時請一個學生穿上殖民時期的衣服當模特兒；哈佛先生不是創校者，大學為紀念他而以他為名；創校的時間也不是1638年，而是1636年。
我看著爭相撫摸假哈佛先生銅像的遊客，感到相當困惑。雖然哈佛名望是無形的，而確實得有照片證明自己真的「到此一遊」，但如果要玩，為什麼不享受觀光客天生的特權，不用準備考試，不用花大筆學費，來過一天哈佛學生的生活？讓自己體驗一下馬友友、湯米李瓊斯、甘迺迪、馬英九的青春時光呢？

哈佛的校園原本不大，經過不斷的擴張，現已橫跨查爾斯河兩岸。招牌的深紅色(crimson)外牆，是辨認哈佛校舍最簡單的方法。主要校園分為新舊兩個中庭，舊院週邊多是大學部宿舍，新生一不小心就會睡在名人學長的床上；而新院以圖書館和紀念教堂為中心，環繞著教室。新舊兩院裡總是遊人如織，在哈佛讀書的Ｌ君告訴我，校園裡穿著哈佛T恤的，十有八九是觀光客，畢竟哈佛的學生不需要靠T恤來證明正身。
我往查爾斯河方向散步而去，穿過熱鬧的店舖，又看到了俗稱哈佛紅的紅色外牆，是河邊的宿舍，沒有遊客，我終於感覺到校園應有寧靜。在草地上曬太陽，在河上划船的年輕人，搞不好二十年後就會是美國的新總統喔。這樣想著，忍不住就回頭多看了長椅上賣力讀書的小夥子。
◆



不能上課，住不進宿舍，也進不去圖書館，但靠吃喝還是可以體驗哈佛學生生活。廣場週邊小餐廳無數，多是學生消費平價食物，但漢堡與冰淇淋可都馳名波士頓。
有兩家漢堡店特別有名，一家是班艾佛列克愛去的Leo’s Place，一家則是號稱波士頓最好吃的漢堡，四十年老店Mr. & Mrs. Bartley’s Burgers。其漢堡排份量驚人，肉汁豐厚，聞名的洋蔥圈是以細洋蔥裹粉現炸，外脆內軟，滋味滿點。除了食物，閱讀菜單也是一大享受；老闆的幽默感在菜單上顯露無疑，雖然多年下來，漢堡的種類並未增多，但名字總隨著新英格蘭以及哈佛時事改變。例如「Summer校長漢堡」，介紹寫著「女生也可以吃」，辛辣地諷刺了校長之前提出女性不適合從事科學研究的怪論；而以民主黨總統候選人John Kerry為名的漢堡，則是建議「搭配大量Hieinz蕃茄醬食用」，因為Kerry的太太是Hieinz蕃茄醬繼承人的遺孀，幽了這對夫妻一默。

好大學旁當有好書店，哈佛附近新舊書店不少。哈佛廣場週邊最醒目的是哈佛合作社(簡稱The Coop)。三層樓挑高的書店，古典氣派，哈佛就學任教過的A老師告訴我，其實這個合作社以前類似百貨公司，不但賣書也有生活什貨，但現在僅剩下書店與紀念品部門。店中不僅販賣學術書籍，也有許多通俗作品。紀念品部門巨大無比，從嬰兒鞋到搖椅，印有校徽的產品應有盡有，若他們真的推出哈佛紀念車，我也不感覺奇怪。哈佛師生可以用一元加入成為合作社會員，享受折扣與分紅。托遊客大力購買紀念品的福，據說最近幾年會員都分到了紅利。
另一家有名的書店Harvard Bookstore，坐落在Mr. & Mrs. Bartley’s Burgers旁邊，是新舊書兼售的老字號大型書店，據說是劍橋附近選書品味最好的書店。我則認為新書選得很好，但地下室的舊書則過於雜蕪，稍微遜色。
挑高的空間裡有著大大的書架，午後溫暖的陽光從落地玻璃窗射進書店。拿起一本書，就這樣讀起來；知識並不會因為遊客不是哈佛學生就拒絕他們，而遊客也不需要哈佛T恤來替自己的大腦加冕。當我在結帳隊伍裡，如理想主義者這般幻想著，前面一個顧客馬上提醒了我現實的殘酷：帶著哈佛棒球帽的他，滿懷希望地買了《怎樣進哈佛》。

那個買下《怎樣進哈佛》的年輕人，如果有一天真的進了哈佛，恐怕會懷念起這天當個悠哉觀光客的時光吧？我想起哈佛校友L老師曾經告訴我的，他一直等到畢了業，才終於有時間可以好好地「玩」這個城市。幸好我是以遊客，而不是研究生的身分到波士頓，不需要擔心報告沒交被當掉，一想起是北角慶典的日子，就可以搭車過河去湊熱鬧。



北角(North End)是波士頓的義大利區。這個小丘上自給自足的小社區，沒有任何大型或連鎖的商店，全是家庭經營的小型雜貨店、咖啡館、餐廳以及糕點舖。狹小彎曲的巷道裡，操著義大利口音的阿伯在自家門口，搬張小椅子悠閒曬太陽，是北角的日常風景。從聖母升天日之後，八月底開始連續一個多月，則是阿伯們抖擻精神的慶典季節。每個禮拜，北角居民們總會是慶祝某個聖徒的生日，或者哪個地方的聖母，在街邊搭起舞台，邀請眾人一同盡情歡樂。
小樂隊沿街吹奏義大利民謠，與街邊的住戶大聲地高唱歡呼。是漁人俱樂部慶祝故鄉西西里島上的救助聖母(Madonna Del Soccorso) 而舉行的慶典。十幾個壯漢抬著裝飾著金冠和天使的轎子，轎子裡坐著懷抱聖嬰的索克洛索聖母，轎子上繫滿了藍白色的緞帶，住民們牽著緞帶，沿街遊行。聖母身上也披滿了藍色緞帶，緞帶上別著一張張一元美金鈔票。
正在疑惑這些鈔票緞帶是哪裡來的，便看到路邊的咖啡店的老闆捧著一條鈔票緞帶攔在路中，轎子停下來等他攀上去將緞帶披掛在聖母身上。轎子重新上路之後，眾人又一路敲打而去。「這簡直是媽祖出巡嘛…」我在心裡這樣想著，一邊又忍不住加入轎子後的人群，像孩子一樣地跟在聖母神鑾的後面，聽各路的小樂隊接力吹奏，看店家虔誠地獻上緞帶。
慶典的中心是救助聖母的神壇，也是漁人社的活動中心。神壇邊的舞台上，西西里來的民歌手唱著故鄉的歌謠，阿伯們在人群中起舞。我則入境隨俗地捐獻了一元，給被白百合環繞的聖母；漁人社的阿伯教我如何把鈔票別在緞帶上，加入那貴氣逼人的花綵，一邊告訴我：「我們都是西西里人，這是救助之母的本尊。」他指著一旁的海報說。「在西西里的聖母比我們這裡的大多了，轎子也要一百多個人才抬得動。」他告訴我他們從西西里移民到波士頓已經很久，救助之母在家鄉是漁民的保護者，所以他們也打造了一個小型的聖母在新的家園保護他們。「北角的義大利人起初大多是漁夫啊，」老人告訴我。「我的父親與祖父都打了一輩子的魚，我自己也當了二十年的漁夫啊。」果然，救助聖母就是他們的媽祖嘛。

後來，在哈佛讀書任教過的義大利裔A老師，告訴我其實劍橋和北角，這幾十年來被觀光客改變了本質。劍橋原是個勞工階層的社區，而北角本來是個漁村，因為社區的特殊風味，成了觀光景點，卻導致再沒有人住得起劍橋，而北角也沒有幾個漁夫了。我不禁又想起那個買了《怎樣進哈佛》的人，現在真想告訴他：「不一定要當嚴肅哈佛學生才能幹大事，遊客只是去玩，就改變了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