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 hare

我為龍蝦與奶油派而到波士頓，卻在這個淺淺起伏的丘陵城市裡散起步來。走在曲折小徑中，同時遇見了過去與現在；與它們錯身而過，我看見一種自由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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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的英文旅遊指南說，波士頓是一個「Walking City（步行之城）」，最適宜的玩法是走路。在這讀書的L也再三告訴我，波士頓真的很小，想去的地方用走的都能到。行前滿腦子都是波士頓龍蝦的我，暗暗盤算著：「走路好！走路之後肚子更餓，可以吃更多的龍蝦！」立刻便下定決心要在這裡暴走到腳抽筋。

從塞爾狄克隊主場對面的旅舍，才不過十分鐘，就到了市中心的波士頓公園(Boston Common)。地圖上看來這麼長的距離，真的就是這樣幾步路嗎？原來他們說的「走路」，是悠哉散步。

一慢下腳步來，這個新大陸裡的老城市，豐富的層次便顯現眼前。被摩天樓與老教堂同時包圍的波士頓公園，是美國最早的公眾產業，殖民時期訓練民兵與處決異端的痕跡已不復見，只有濃綠的大樹和草地與山坡上州政府閃閃發亮的金黃圓頂相呼應。比鄰公園的是美國首座公共花園，波士頓公共花園(Boston Public Garden)。對街則是新英蘭豪門世家群集的燈塔丘(Beacon Hill)。


漫步在燈塔丘的巷弄裡，得慢慢品味這些低調但奢華的房舍。有人做過調查，說高達百分之七十五燈塔丘居民，把轎車放在家裡，穿過公園，走路去上班。他們果然識貨啊，搭車固然可以快速來去，但勢必會錯過斜陽下的石板道，倒映在玻璃帷幕上的老公寓。不正是諸般美好細節，構成了這城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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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漁港碼頭邊的No Name Restaurant，其實並不是真的沒有名字，大抵是認為不用名號噱頭，憑藉真材實料就可以征服食客。從火車南站走來，周遭環境漸漸荒涼，到了碼頭，只看見一排海產批發公司鐵門深鎖。正在擔心是不是走錯路，就看到一個好笑的路牌寫著：「沒有名字的餐廳由此去。」循線果然在夜色中看到一家餐廳，燈火通明。只是一樓竟然空無一人，不免懷疑這不會是台灣海岸線上專敲冤大頭的海鮮餐廳吧？上樓一看，發現二樓高朋滿座，人人桌前都是隻我心神嚮往的龍蝦！

紅澄澄的大龍蝦有兩種吃法：一種是剝殼龍蝦與干貝、大蝦用奶油輕煎，少量的蒜與酒調味，讓蝦肉結實甜美的口感亮起來。我熱愛動手，所以也點了大螯張揚的水煮龍蝦，卡吱卡吱地肢解，快意享受最單純的甘美。只抹一點點鹽的生煎旗魚，清甜的滋味也讓人驚奇。新英格蘭的特產巧達濃湯，以各種魚貝與奶油熬煮而成；No Name的巧達濃湯，並不是湯體濃稠，而是味道濃厚，甜美的口感久久徘徊在口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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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頓餐廳聚集的地方，總是龍蝦旗飄揚，招牌處處廣告著平價龍蝦；紀念品小店裡，不但有龍蝦帽、龍蝦衣、龍蝦布偶，還有龍蝦卵泡泡糖，系列產品一應俱全。如果波士頓不是「步行之城」，我想一定叫「龍蝦之都」吧。

在中文，有著大螯的紅龍蝦，總被稱為「波士頓龍蝦」，使我從小幻想波士頓人天天吃龍蝦，長大了才知道整個新英格蘭出產的龍蝦都是這個樣，只因波士頓是重要港口，龍蝦才會因而得名。

「波士頓茶葉事件」是我對於這城市的另一個第一印象。城中居民因不滿英政府對茶葉課以重稅，把茶葉丟到港裡倒光光，是為美國革命的導火線之一。由於龍蝦實在比紅茶美味許多，我曾困惑為什麼沒有個「波士頓龍蝦事件」？若為爭取吃龍蝦的自由搞革命，我鐵定加入。

可惜真相讓人心碎。新英蘭灣區自古就盛產龍蝦；清教徒移民新大陸之前，印地安人恐怕已經捉了幾百年。據說波士頓週邊的龍蝦實在太多，隨抓隨有，大浪總是會把許多龍蝦衝上沙灘，然而殖民時期的歐洲移民並不喜歡龍蝦，產量雖豐富，卻是只有窮人才吃的貧賤食物。龍蝦變成人見人愛的高級海鮮，其實是十九世紀才開始的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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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波士頓的另一名產：「美國革命」，跟心愛的龍蝦並無干係，我還是不死心地想找出兩者可能隱藏的聯繫，所以我決定走一趟「自由小徑」(Freedom Trail)。

二戰之後城中居民為了振興觀光，將散步與革命合為一體，發明了「自由小徑」。兩哩半長的徒步路線，一路有紅磚嵌在人行道上指引，從波士頓公園出發，穿過城區，再從北角(North End)過河到查爾斯鎮(Charlestown)的碉堡山(Bunker Hill)，沿途經過的不只是十六個歷史景點，更是美國獨立的序章。

一早在波士頓公園旅客中心前集合，導遊是穿著十八世紀中下層階級服飾的Gary Gregory。他以殖民時期古人的口吻，用未來式解說在「自由小徑」沿線「即將」發生的革命前奏。

公園對面，有著白色尖塔的是公園街教堂(Park Street Church)，教堂後的老墓園(Old Burial Ground)裡，葬著熱血革命人士。不清楚他們在世時吃不吃龍蝦，但可以確定起初他們並沒有打算獨立，反而是想爭取作為英國人受憲法保障的自由權利。藉由抗議皇家總督在殖民地任意徵稅，填補英國七年戰爭後的財務空洞，波士頓住民其實打著的是愛國護憲的旗幟，而不是建立美立堅合眾國。

許多墓碑上有骷髏與翅膀的圖案，我詢問那代表著什麼。長得像富蘭克林的Gary告訴我，骷髏象徵肉體終將腐朽，而羽毛表示精神將永遠長存。雖然他們重新整理過墓碑，以致現在碑上名與地下骨毫無關聯，但仍有人在革命者的墓碑旁插旗獻花表示敬意。對於他們而言，那永存的翅膀就是自由吧。

從老墓園過街到國王教堂(King’s Chapel)，臨隔的老市政廳(Old City Hall)前是富蘭克林的雕像，與之相對的是發明波士頓奶油派的歐米帕克飯店 (Omni Parker Hotel)，從一八五五年開門以來，是美國持續營業最久的飯店。飯店裡所有的餐廳都供應招牌的奶油派，但我正好在青黃不接的近午時分前去，只好在酒吧裡吃派。

本尊奶油派跟台灣的波士頓派並不一樣，上下兩片海綿蛋糕中間不是鮮奶油，而是細緻的卡士達奶油醬；派上也不是糖粉，而是一層薄巧克力。濕潤鬆軟的蛋糕，與有淡淡香草味的綿滑奶油醬，在口中默默相融。我在白天的酒吧裡，什麼酒也沒喝，就被派給迷醉了。

酒吧窗戶外，富蘭克林雕像老實地站著。不由得為他暗暗抱憾，革命家生得太早，吃不到奶油派，否則革起命來應該更加起勁吧。

下一個路口是老南方聚會所(Old South Meeting-House)，波士頓人便是在此集會，發起波士頓茶葉事件。不遠處，金色獨角獸蹲踞在老州政府(Old State House)上。這裡原是殖民總督的駐在，現在被金融大樓所包圍。Gary在路口比手畫腳地解說其實只死了四個人的「波士頓大屠殺(Boston Massacre)」是如何在這裡發生。「那個被民眾圍毆的士兵當時就是站在那紅綠燈附近，為了自保而開槍！」我們順著他的手勢看去，只看到高聳摩天大樓前，汽車熙來攘往。革命的過去，看來只是走幾步路，實際上我們卻永遠過不了時間的人行道。



心無旁騖直走，一小時便可走完自由小徑，但Gary的革命故事怎麼也說不完，在昆西市場市場附近，他不得不結束導覽，臨走前對大家忠告說：「回去之後，希望你們學到了自由的一課，請記得去投票啊。在這條路上的革命者，以血肉爭取的就是投票權。他們花了這麼大的力氣爭取，請不要輕易浪費。」

在昆西市場吃午飯打混一陣，我決定抄自由的近路，跳過北角，從水族館旁的碼頭，搭渡輪到查爾斯鎮。查爾斯鎮的渡輪碼頭邊是美國現役最老的軍艦憲法號(U.S.S. Constitution)。這艘一七九八年建成的帆船軍艦，是美國的首批軍艦，雖已兩百多歲，卻仍在服役，艦上人員全是現役海軍。為我們導覽的水兵，專長其實是飛彈電腦系統，但對能在這裡服役甚是自豪，要我們別以為這艘被暱稱為「老鐵兵」的古董只是在岸邊展示，他們只是導覽；水兵們每日保固，憲法號不但可開出港，還能發射砲彈。他帶著我們爬進狹小的船艙，解說十八世紀的水手們如何過著又擠又臭的海上生活。「還好我是現在服役。」他說，「不然那種生活真是要人命啊。」

憲法號園區外，我又找回自由小徑的紅磚指標，一路走上碉堡山古戰場。氣喘噓噓地爬上山上巨大的方尖碑，我在碑頂悶熱狹小的觀景台裡，俯瞰著查爾斯河灣對面的波士頓市區。我循線辨認出一路走來的自由小徑，發現這高潮迭起的歷史旅途，隱藏在鬧區裡如此不起眼，每年卻仍吸引了百萬人踏過那紅磚指標，跟隨革命的餘音。他們找到自由的翅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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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原路回到市區，到Union Oyster House淺嘗在地生蠔。一八二六年創業的蠔屋，是美國持續營業最久的餐廳，門面雖小卻來頭很大，不但是國定史蹟，還是甘迺迪總統的愛店。餐廳雖然歷史悠久，幸好海鮮不是古物。一樓的蠔吧，廚師當場撬開生蠔與生蛤，顧客便在吧台上一邊喝酒一邊大啖。我點了半打的生蠔，個頭雖小，味道卻相當鮮美，毫無腥味。除了海鮮，也有波士頓家常菜，比如烤豆，是將大紅豆熬煮通透，半鹹甜的味道，別有一番風味。

深色原木裝潢的蠔屋，牆上繪著一幅幅美國革命的關鍵場面，也許年代久遠，或者燈光過於昏黃，看來並不十分清楚。想著這裡觥籌交錯的景象，可能與百年前並無二致吧，便彷彿對面坐著昨日，正要抬起頭來與今天的我說些什麼。



離開蠔屋，發現對面原來是中午Gary與大家道別之處。白天以為是個尋常小公園，夜間才看出這裡紀念二戰猶太人大屠殺受害者。風格前衛的透明玻璃紀念塔們，各代表一個主要的屠殺營。塔下的玻璃步道底部，由燈光作成的地下繁星。腳踩在這些微光之上，輕易地就遮蔽了它們。

個人的自由與尊嚴真是如此細小嗎？波士頓人紀念這個與他們關係不大的悲劇，是為了要提醒自己，「自由」並不是革命時冠免堂皇的口號，也非美國得天獨厚的禮物。也許「自由小徑」沒有真正的終點。對於波士頓而言，自由跟散步一樣，都是日常的鍛鍊。

(原載於數字週刊某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