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30,2009
小提琴的故事
我常開玩笑說這把小提琴是我家裡最珍貴的「不動產」。
那麼我家裡最珍貴的「動產」是什麼呢?當然就是↓這一隻啦!
過去我在小格裡寫過好多關於「動產」的事情,今天,就換點口味,來聊聊這個「不動產」的故事吧!
在五百年前好久好久以前,當我還學小提琴的時候,我是一個極度不用功的學生。
我有好些學音樂的朋友,從小在腦子裡就有他們嚮往能夠彈出/拉出/吹出的聲音,因而總是非常自動自發又自願地朝著目標努力練琴。與他們不同,我的腦袋總是空空的,每次練琴,目標都只是「把時間拉過去」應付了事,等著「下班」之後要趕快去玩,從來不曾打開耳朵去聽聽自己製造出來的噪音,腦海裡也從沒有什麼努力的目標。對我來說,小提琴代表的聲音就是每天老媽催促練琴的嘮叨,以及每個星期上課之前,因為曲子沒練好而擔心老師責罵的心跳聲。
這麼不用功的兩光學生我,卻非常幸運地遇上一位好老師。算起來,她是我的第五個小提琴老師,也是唯一一個沒有在心態上放棄我這個爛學生的老師;她不但教琴教得好,對小孩子也很有一套,現在回想起來,我想我的老師應該是對人很有興趣吧,她很願意花費心思去了解每一個小孩子的個性與家庭背景,也很有耐心與方法引導他們發揮潛力,即使是像我這樣的朽木也一樣。老師與師丈後來成為影響我一生最重要的人之一,一直到現在,我對他們仍然滿懷感激,也持續受到他們的照顧與指引。長大以後回想,我這樣對音樂沒興趣又琴藝差勁的人,根本就是先天不足後天失調,會糊里糊塗地學了好些年的琴,一定是神的帶領吧!在音樂上我雖然沒孵出什麼蛋來,可是因為學音樂,讓我遇見了許多對我的人生影響深遠的老師與朋友,為此我真心覺得自己實在非常幸運。
雖然我很混又腦袋空空,但是老師的認真與關心還是漸漸地贏得了我的尊敬。在我每個星期用割雞的聲音折磨她一年多以後,某天,老師跟我說:「你應該要換琴了。」
其實以我當時的割雞琴藝,哪裡配得上什麼好琴,拿塊木板,裝上幾根鐵絲,再拔一把馬尾巴的毛給我鋸就已經算是高級配備了;不過因為是我很尊敬與信任的老師說的話,所以我還是回家將它轉達給父母。
我相信當時我的父母心裡一定也覺得,以我平時練琴的懶樣,哪裡值得他們再花錢幫我買琴,拿塊木板,裝上幾根鐵絲,再拔幾把馬尾巴的毛給我割就已經算是對我仁至義盡了 ….. 可是,因為是他們也很尊敬與信任的老師說的話,所以他們還是認命地到老師家與她討論買琴事宜。
這把小提琴,就是老師當時向我們推薦的琴。
第一次看到她時,她躺在一個老舊又佈滿灰塵的琴盒裡,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拉,有些黯淡無光。
老師說:「這把琴很舊,也很久沒有人拉,可是她的音色很好。」
因為我的耳朵還沒有打開,音色好不好我其實是不太知道的,不過既然我們很信任與尊敬的老師都這樣說了,我們當然也就如此接受。現在想起來,我的父母還真是夠意思,買那把琴之外,他們還得花錢買弓與琴盒,這樣零零總總加起來,那次著實花了他們不少銀子,而這些銀子,都是投資在一個保證不會有什麼音樂前途的水餃股身上,如果今天換作是我,即使是自己的小孩,我都不確定我會願意做這種投資耶。
如果有人以為買了這把琴以後,我會因為她很貴就從此洗心革面開始認真練琴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我的良心只撐了大概一個星期吧,之後就又繼續那兩天割雞三天晾琴的規律了。不過因為遇上好老師,在她持續的帶領之下,我還是開始慢慢地有些進步,漸漸地從割雞進階到鋸柴,只是進步的速度真的很慢很慢 …….
大概半年後的某一天,老師突然跟我說:「這琴被你拉了一段時間以後,現在整個音色都開了,你不覺得嗎?」
ㄟ …. 我這耳朵閉起來的人,其實是沒怎麼注意到她的音色開不開,被老師這樣一說,只能唯唯喏喏地應著,心裡一邊想著「是這樣嗎?」……..
不過也是因為那次被提醒,我開始一點一點地打開耳朵,開始聽見這把琴所發出的聲音,也漸漸地喜歡上她的音色。又經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某一天,我用這把琴拉出了一首連我自己都覺得好聽的曲子,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曲子,我的琴藝也還是跟鋸柴沒有差得太遠,可是那是第一次,我深刻體會到這把琴跟我是夥伴的事實。我們就像是雙人花式溜冰的搭檔一樣,雖然我們遠比不上奧運代表隊,充其量就是社區小比賽的程度而已,可是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將一個難度不高的 program 表演得淋漓盡致,竟然也是這麼快樂的一件事;而這份快樂,沒有這個搭檔的幫助是得不到的。
只是,與這把琴漸漸培養出來的革命「琴」感,還是沒能戰勝現實以及我的惰性,後來還是在升學的關卡上決定停止學琴,而一停下來以後,讓我嚐到不用練琴的自由以後,這個夥伴就漸漸地被我遺忘在房間的一角了。我喜歡這把琴,也不討厭拉琴,只是睡覺比較重要,吃東西比較重要,看電視比較重要,寫功課比較重要,出去玩比較重要,考試比較重要 ….. 在這麼多重要的事情之間,日子就一天一天翻了過去,不知不覺中,拉琴的次數便越來越少。越久沒拉琴,調音所需的時間也就越長,手也越變越鈍,拉出來的聲音也就越來越難聽,所以便更不想去拉琴 ….. 在這樣反覆惡性循環中,我也由一年拉幾次琴慢慢地變成幾年拉一次琴。直到有一天,猛然發現自己拿弓的手竟然會抖,原來我已經不能夠再像過去那樣,琴一夾上來就可以勉強拉些小曲子來自娛娛人了 ……..
我一直對於把琴給關在櫃子裡一事感到非常內咎,這把琴有著我非常喜歡的音色,我也知道她需要不停地被人拉,才能夠散發出她耀眼的光采;可是,每次把她拿出來,我都無法忍受自己的鈍手所製造出來的噪音,也很怕這種噪音被鄰居抗議,而且因為久沒拉琴,每次拉琴手都變得很容易酸 …… 同時,除非持續不斷地練習,不然即使保持每年幾次的進度,依然非常不夠,如此每次拉琴的聲音一定都會同樣地刺耳,很難在改善音色上面有任何進步。
我也曾考慮過要將琴賣掉,但一方面實在很捨不得,另一方面是琴久沒人拉,聲音都暗了下來縮了起來,現在並不是她狀況最好的時候,我不希望她是在「才華」被淹沒的情況下,讓人當成便宜貨給買走。同時,過去我曾因為使用除濕機不當,讓琴給裂了一道縫,老師雖然幫我用膠水黏合,但由於是手搆不到的地方,黏合的部份並不平整;又因為這是一把很老的琴了(雖然我當時並不知道她有多老),很多地方開始出現一些小縫,如果真要賣琴,也許這些東西我得先「收拾」一下才行。過去我曾前後拜託過幾位會拉小提琴的朋友幫我拉琴,希望如果我真要賣她的話,至少是在她音色最漂亮的時候賣給別人。不過,一個朋友因為琴的裂縫不敢用力幫我拉琴(怕他拉一拉琴骨頭就散了怎麼辦),而另一個朋友自己現在也不太練琴了,拜託他只是把琴從我家衣櫃搬到他家衣櫃放而已,所以到頭來我的琴仍然一直處在一種被閒置的狀態。
今年年初,想到過去這麼多年來我都沒拉琴,未來繼續拉琴的機率只怕也不高,我想或許是狠下心來將她賣掉的時候了,於是我找了幾家琴店的資料,打算一家一家去詢問,聽聽他們幫我的琴估的價碼是多少,甚至想看是否有人願意出好價錢買我的琴。
我從離家最近的琴店試起,不料第一家店就遇上了個大釘子。那個人還算客氣,但是從頭到尾都用一種「不想傷害你」的無奈口吻在跟我說話,基本上,他繞了半天想要告訴我的就是,第一,這把琴很老了,因為她的規格跟現在的琴不太一樣,一眼就看得出來她是把「上了年紀」的琴。第二,這把琴很漂亮,可是有很多問題(那些縫啊什麼的),如果要修的話,要哪邊這樣捌開,哪邊這樣切切磨磨,必定所費不貲。第三,如果要他估價的話,我的琴「只值幾百塊」,因為他估計琴大概就值兩千多,而修理的費用可能也需要那麼多,所以加加減減之後,大概就只剩幾百塊的價值而已。四,既然我那麼喜歡這把琴,那就不要賣了,自己留著拉,反正賣也賣不到什麼錢。
聽到他說我的琴只值幾百塊時,我的眼淚還真的差點掉下來,因為我感到很自責,自責我多年來疏於照顧這把琴,沒有認真拉她,沒有注意她的老化,也沒有好好保養,以致於當年父母的投資如今血本無歸;沒有音樂上的回饋就算了,現在甚至連琴的價值也沒了。而且這麼一把音色優美的琴,竟然在我的手上成了市場廢柴,我實在是對不起父母也對不起她。
但是後來我才知道,其實我的琴並不壞,只是這個人並非她的伯樂,不懂得欣賞她的優點。當時他也把我的弓拿去看了一看,但是同樣地不太欣賞,從他的表情看來,他應該是覺得我那把一樣疏於保養的弓也是不值錢的舊貨;可是後來我被告知事情並非如此,所以我想這個人的眼光不是太好,只看得懂比較主流的樂器,對於「怪胎」還沒有培養出品味來。不過他雖然眼光不好,心地倒是很善良,他建議我如果想要 second opinion ,可以去找另一個比較權威的小提琴 dealer ,還給了我對方的電話與地址。那個 dealer 也在我的拜訪名單上,只是 yellow page 沒有告訴我誰比較權威,他的辦公室又恰好比較遠 ….. 這位善良的店長告訴我,如果我的琴拿去給這個 dealer 修,dealer 可能會修得比較好,不過會比他收費高得多。老實說,不管收費如何,我都不會考慮把琴拿給這個人修,不是因為他的眼光的問題(那時我還不知道),而是在與他談話的當下,我就有種直覺,這個人對於小提琴的了解似乎比較機械與平面,他對於樂器的品味有一個固定的樣子 ,感覺好像如果把一個脆弱的古董木櫃送進去給他,會被他弄成一個健壯的 IKEA 書架送出來 …….
我趕去見 dealer 之前,在心裡沙盤推演了好多次,如果 dealer 的看法也跟那位店長一樣,認為我的琴需要大修又不值多少錢的話,那我就認命與她廝守,不再考慮將她賣掉,無論拉不拉琴,我就一直守著她,直到她的骨頭全散掉 ….. 不過那位 dealer 並沒有同樣地鐵口直斷,他反而顯得很有興趣,說這把琴與現在的琴規格不一樣,無法一眼看出是哪一國製造的,裡面的標籤又早已不可辨識,可是她是一把漂亮的琴,也應該有著很長的歷史。他說他要做一些研究來確定我的琴的製造國以及年紀,於是我便忐忑地等了一個月。
一個月後,權威的 dealer 給了我一個價錢,並附上估價證明書(一百五十塊大洋換來的 …..)。我的琴大概有兩百歲了(1820 年附近「生」的),應該是德國琴,她沒有像閣樓的古董那樣價值連城,可是至少很中規中矩地跟著物價調整了當年我們買她的價格,這著實讓我鬆了一口氣。
不過,也因為沒有價值連城,我又陷入了要賣不賣的掙扎裡。賣嘛,其實也拿不到多大的一筆數字;可是不賣,我難道還要繼續讓她坐衣櫃牢嗎?另外,如果不賣的話,我勢必得來面對她身上那堆坑坑疤疤。本來我很掙扎要不要去做大修,如果她真的一毛不值的話,那花比她的價值貴上好幾倍的錢來大修實在就很划不來;現在知道她還是有點價值的,大修的花費相對於她的價值似乎就比較值得一點了。
後來在朋友的介紹下,我將琴帶去給另一家琴店的人看,原本只想聽聽他們的意見,希望他們告訴我,如果要大修我的琴,大概需要準備多少銀子。不過與修琴的師傅見面談話以後,我也跟朋友一樣很喜歡這位師傅,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可以信任這個人,可能是因為他對小提琴的了解非常深入,對聲音的反應很細膩,而且他似乎不太關心「生意」這件事,與他談話時,聽得出來他就是一心將小提琴的「welfare」擺第一位,其他都是次要的。對這樣子的態度我很欣賞,也感到很放心,所以,即使他給的大修估價果然不得了,我還是當下就決定「Let’s do it」……….
經過了兩個月,幾次來來回回的造訪之後,我終於將整修完畢的小提琴帶回家了。看到我的琴再次恢復健康,心裡真的好開心,開心到連付那一大筆帳都不覺得痛了。中間弓也順便被我拿去換毛整理,而我也就是從那邊聽到,原來我的弓是一把好弓,竟然還稍稍有點價值咧!之前看它被我忽略了這麼多年以後爛爛的樣子,我還曾想過要是有人要買我的琴,我就乾脆免費送他這把弓好了 --- 幸好沒機會幹這檔蠢事。其實它大概也就是過去買的價格加上物價調整而已,不過光是沒有跌成廢柴這件事,就已經讓我非常驚訝了,沒想到它還能夠隨著物價調整,真是神奇。
最神奇的是,這次小提琴回到我手上以後,我突然有了拉她的動力 --- 我想要盡快地再一次聽到她最清亮甜美的聲音,所以一有空我就會拿起琴來拉。這次琴算是動了個大手術,所以當然聲音就會蜷曲起來,但只要她被持續地勤勞地拉一陣子,聲音會慢慢地再放開,會再次醒來。雖然還是無法做到天天拉琴,可是拉琴的時候,我的心態不再是以混過時間為最高指導原則,現在我心裡有個期待聽到的聲音,每一次拉琴都會朝著那個目標前進,而當我專注在其中時,時間的經過就變得很理所當然地不知不覺。我好像終於在五百年後體會到當年我的朋友們練琴時的感受了 ……
只是目前的情況很不幸地還是停留在割雞狀態,而且還是右手會抖的那種割雞,所以我家那隻可憐的動產,每次一聽到那又高又尖銳又不準又嘈雜的聲音時,都只能痛苦地逃離 …… (此時應該幫嘎逼點一首上一個世紀的偶像歌手 --- 郭富城先生 --- 的成名曲:我是不是該安靜地走開,還是該勇敢留下來 ……..)
我想我會再留住這把琴幾年,幾年以後會不會賣掉她我不確定,但至少現在非常捨不得放手。現下我只想好好地回味我們過去的搭檔關係,與她再續前緣,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夠再次與這把琴合作,一同奏出那首曾經令我覺得動聽的曲子。小提琴的故事,目前還在繼續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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ㄟ,我也看過「紅色小提琴」,不過內容有點忘了,只記得張艾嘉,反倒是另一部陳凱歌導的電影 --- 「和你在一起」讓我印象深刻,那個小孩子琴拉得真好。
想一想,我的琴兩百年了耶,她雖然沒親眼瞧見,但可是曾經跟美國內戰、甲午戰爭、一次二次世界大戰、二二八同時受到陽光照耀,呼吸同一層空氣過哪!
那個生日快樂歌是亂拉的,希望沒給 Katie 對小提琴的壞印象(難不成她抓周時怎麼也不肯去摸小提琴跟我有關係 .....?)

想當初我祖父還是台北交響樂團小提琴手, 當我有意識問到那阿公的琴在哪的時候, 已經賣掉了....從國中開始聽音樂到現在, 雖然很愛聽, 還是不禁想問, 阿"琴"在哪, 可惜Katie 不賞臉連琴摸一下都不要, 不過想到要小孩子苦練, 又是另外的心疼. 還是聽聽快樂就好 ^^
走音樂這條路是很辛苦的,你祖父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才不想讓自己的後代也學小提琴。只是他的琴賣掉了,你還是可以學琴啊,你小時候沒有這樣跟父母要求過嗎?(不過你學了說不定跟我一樣討厭練琴,然後就把琴拘禁十多年 .....)
Katie 很聰明啊!學音樂,當興趣就好,當職業太辛苦了,她選的可是賺錢的行業啊!你們兩老將來不用愁吃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