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的台灣咖啡

在一個萬里無雲，角度對了就可以看得到兩小時車程之外的 Mt Rainier，艷陽高照到讓我開始想念起西雅圖冬雨的下午，我在 Home Depot 閒晃著找兩個東西，一是去年冬天被罕見的低溫給凍壞的澆花用水龍頭（MIC 的東西真是不耐），另一個則是對付那些把我兩個星期前才種下的 basil 給啃得精光的 slug 的武器。

當我站在一排灑水噴頭前面，拿起最便宜的那一款考慮時，有一位六七十歲人高馬大的先生，突然對著我說：「You sure you got enough water pressure to use t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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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年我剛到西雅圖時，最讓我不習慣、卻也最讓我覺得有趣的，就是西雅圖人喜歡在路上跟陌生人聊天這件事。等公車時，坐公車時，連在電梯裡不過幾個樓層重疊的時間裡，都會有人對著我或者對著別人開始閒扯起來，而且，完全不用破冰或著 warm up，他們一開口，就是一副認識多年的口吻，直接切入主題。

雖然跟十個人說可能有九點五個人不相信，不過，我，其實是一個很害羞的人 ……

我很不習慣跟陌生人說話，更不用說要跟完全陌生人聊「天氣、問安等等公定啦咧話題」以外的東西（我對完全陌生人的定義是：無法用已知的點連上的人就算，所以在 party 裡認識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是陌生人，但卻不算完全陌生人 ……）。但是來到西雅圖以後，我覺得這對我而言是一個很有趣的挑戰，反正也躲不掉（常被 corner 在電梯裡，不回又不行 …..），不如乾脆好好學習這一項技能。 幾年的訓練下來，我現在對於跟陌生人說話已經有相當的心得，最大的心得就是不要緊張也不要害怕，說兩句話又不會死，說錯了反正將來應該也不會跟對方再碰頭，跟完全陌生人應該是更可以放膽地亂說。所以後來在電梯裡遇上人家突然冒出「你的午餐好香喔」「你手上拿的袋子跟你的外套很配耶」「真高興今天是星期五」等等「非專業對話」，我也都能閒適地跟人家扯上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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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幾年的訓練，我對於跟完全陌生人啦咧早有經驗，所以這位先生開口之後，我絲毫沒有恐慌，反而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以我多年學習所得很自信又禮貌地回應他。

不過，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 ….. ㄟ，這句話好像不太對；或許應該說吃燒餅沒有不掉芝麻的 ….. 嗯，好像也怪怪的。總之，我要說的是，跟陌生人啦咧，還是有風險的 …… 在電梯裡啦咧其實頗為安全，反正樓層到了大家自然就各分東西，沒有牽扯不完的問題；但是，在偌大的 Home Depot 裡，如果遇上喜歡講 never-ending story 的老先生，那 …. 那就真的很 Orz 了 ……… 

不巧，這一天遇到的先生，就是一位字典裡沒有句點的怪客。他從 water pressure 開始說，然後說到水管，講著講著，又提到某種接頭，偏偏該死的 Home Depot 什麼都有，不管他提到什麼東西，都可以在那附近找到，我就被他帶著從這裡走到那裡，看他展示諸般零件的用途，同時被迫聆聽一堆我聽不懂的 mechanic 原理 …… 而且老先生說話滔滔不絕，完全找不到讓我見縫插針藉口退下的破綻 ….. 你要是跟我講養狗甘苦談的話，我也可以跟你一起滔滔不絕，可是水管水壓這些工程的東西我一竅不通，有些零件我連中文是什麼都不知道，哪裡聽得懂他的長篇大論啊！

老先生看起來像是好不容易逮到獵物聽眾一樣，完全就是沒有要放我走的意思，那時我在心裡暗暗叫苦，想說完蛋了，這下該怎麼脫身才好呢？我的青春雖然不值錢，可是耗在這位怪老先生旁邊聽天書實在是很痛苦啊！

當時旁邊有一位老太太也在選購園藝用品（姑且稱她為一號老太太好了），她在老先生高談闊論的過程中，曾向我們這裡看了幾眼，我本來很希望她能說些什麼轉移老先生的注意力，不過老太太顯然非常睿智，深諳明哲保身的道理，沒有多說什麼，只靜靜地繼續找尋她所要的東西。

我明白一號老太太沒有要捨身相救的意願之後，只能在心裡焦急地想著脫身的辦法，把耳朵豎尖，等著看老先生話中哪裡出現破綻，我就要乘勝追擊，巧妙地施展輕功飄走了。

此時，緩緩地走過來一位二號老太太。二號老太太不疾不徐地說：「Do you work here？」

這個問題真是明知故問，老先生身上又沒有穿制服，一看就知道是個「熱心的平民」嘛 ……

老先生聽到有人問他問題，便興致盎然地回頭過去說：「No. Do you expect anyone who works here to know anything？」

這個機會真是千載難逢，老先生的注意力轉瞬間從我身上移走了，我拔腿準備要烙跑，卻可惜腿不夠快，盜壘還沒成功，老先生的頭就又轉了幾個角度回到我這邊來。我心中大叫不妙，正盤算著用正攻法贏不贏得了這位人高馬大的老先生時，一號老太太出手相救了 …….

她說：「Do you know …….」

後面的字我就沒聽清楚了，因為我當時正繼續著投奔自由的志業，頭也不回地往另一邊走去；二號老太太首先揮出滾地安打把我擠上三壘，接著一號老太太來個高飛犧牲打，終於成功地把我送回本壘，得到一分 ……..

在我投奔自由的過程裡，二號老太太一直慢慢地走在我後面。到了我們離開老先生與一號老太太約三公尺遠的地方，二號老太太突然開口，用她同樣不疾不徐的口吻說：

「I  want you to know …….」

聽到她說話，我自然而然便轉過頭去看著她。

「I saved you from the crazy old man.」

聽到這句話，我先是愣了兩秒，接著就大聲地爆笑出來；二號老太太也一起大笑了起來。

當時我只笑著跟她說了聲「Thank you！」其實很想跟她多啦咧一點，不過那一瞬間我還真的不知道能說些什麼，害羞的本性，面對陌生人時反應遲鈍的缺點，全部在那時候又都浮現出來。但是我真的覺得好好笑，也覺得這位老太太實在是太可愛了！

我一直很喜歡西雅圖，除了因為她得天獨厚的天然美景，充滿像故鄉台灣四處可見的好山好水之外，西雅圖的人也常常給我一種「充滿朝氣地活著」的感覺。這裡的人具有一種讓這個城市生生不息的動力，他們或許不是一般人印象中所謂最「nice」的人，可是他們很真實，很直接，也充滿了生命力；這種生命力可以在天氣晴朗的週末，湖上的點點帆影以及天上熙來攘往的輕型飛機中看得到，也可以從他們面對陌生人時輕鬆而毫無隔閡的態度裡看出來（不單是二號老太太如此，其實那位健談的老先生也是如此）。我喜歡西雅圖人的不拘謹和不預設立場，似乎不管什麼事情，都不用因為想太多而擔心，也不用因為擔心太多而綁手綁腳，好像只要放手去飛，世界就是無邊無際，沒有盡頭的 ….. 這樣寬廣的視野，讓我感到無比的自由、輕鬆，所以對我來說，美麗又開闊的西雅圖真是一個好住的地方！

PS1：雖然滔滔不絕老先生有點嚇人，可是見義勇為老太太實在是太可愛了，所以我以後還是不會放棄跟陌生人啦咧，會繼續勇敢面對挑戰的。所以啦，完全陌生人們，放馬過來吧！

PS2：後來在找尋 slug killer時，繞了幾圈找不到要買的東西，我又不想走出去再遇上那位開口不能自休的老先生，便請了一位穿著 Home Depot 制服的老先生幫忙。結果，這位老先生幫我找到了東西以後，也跟我啦咧了好一陣子才離開 …… 奇怪，聽說過犯小人，犯太歲，可沒有聽說過犯老先生的，我那個下午是怎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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