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2009
海盜同學敬啟
嗨。你現在在做什麼?
這幾天突然就想到你。三個月前好像也有過一次。
那時,我寫了兩頁的喃喃自語。沒有將它結束,然後就在有意無意間,將那未完成的信給弄丟了,現在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可能埋在電腦的某個角落裡,也可能已經永遠自這世界上消失。
為什麼會有意無意弄丟呢?有些時候,我自己也不是很了解自己內心到底在想什麼,大多數時候,只是看潛意識怎麼帶,我就順從地跟著怎麼走。就像今天突然想起你,想跟你碎碎念一些雜事,於是就寫了這一封,沒有什麼道理的信。
在一月想起你,應該算是很理直氣壯,因為你的生日在一月,雖然我已經忘了確切日期是哪一天。我記得的是,高二(還是高三?)你生日的那一天,被我跟另外兩個傢伙硬坳請客吃牛排,我們把你那個月的零用錢,在一個晚上就吃光光。其實後來我一直想為此跟你道歉,但是道歉的話不容易說出口,而且總覺淂來日方長,未來跟你道歉的機會多得是,便一直拖一直拖,拖過高中畢業,再拖過大學畢業 ….. 然後,就拖到來不及親口跟你說。(這樣子的形容有沒有很瓊瑤?)
三年前我去拜訪你爸爸媽媽時,無意中從令堂口中聽到,你這傢伙高中時給我取了個什麼「老妖婆」的綽號(而且竟然有辦法隱瞞這麼多年!),當下我真想把你給拖出來,很台灣霹靂火地拉住你的衣領,前後大力搖晃並且大聲咆哮:「你叫我什麼?好膽再說一次看看!」 ……. 我想我當時的表情一定非常兇惡,因為令堂眼見我神色有異,就趕忙替你這個亂取綽號的元兇解釋「他沒有惡意啦」,好像擔心我還有展現老妖婆法力教訓你的機會似的 。
後來想想,我想我是 deserve it。我欺負你的事情不止牛排事件,光我記得的還有好幾件,而記不得的,只怕是更多。
對不起。
我也不知道我是如何練就一身「談笑間,強虜灰飛湮滅」的欺負他人的功力,可能是家裡三個弟弟妹妹提供的天然訓練吧!加上你又真的很好欺負 ….. 不過你要相信我有惡意的時間並不多(意思就是也不是完全沒有 ….)。如果有機會,我真的想為那幾件一直掛在我心上的事情好好地跟你說一次對不起,雖然其實依照你的個性,很可能早就不計仇了。
只是,你六年前做的事情,讓我永遠失去這個機會了。對於這一點,我常想到就生氣,比起你叫我什麼老妖婆,更讓我生氣百倍。
已經快要六年了,真快。這六年來,每次想到你,我還是喜歡 refer you as my 海盜同學,那獨一無二的海盜同學。這麼多年了,我還沒有聽過哪個人,說出比你的海盜更令我滿意的答案;甚至,我好像也不怎麼問旁人這個問題了。可能大家都上了年紀,尤其是我,每天跟生活現實搏鬥的結果,連談論假設性的夢想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就算皮起來問旁人,大概也只會得個「問這種問題有什麼意思」的軟釘子。
你知道嗎?你實在太早走了,去年底索馬利亞的海盜才成功地大幹一票,看到新聞時我真是替你感到扼腕,如果你還在,一定會對這個新聞很動心的。
不過,如果你還在,說不定也就是畢業就業結婚生子,跟大家一樣生活在陸地上,然後心甘情願地把海盜收藏在記憶的閣樓裡,認命地掙錢養你的小怪貓。想像著 Q 版的你,我坐在電腦前就忍不住大笑起來,啊,有些人的臉還真不適合作成 Q 版的啊。
其實陸地的生活沒有什麼不好,真的,很實際,也很安全,對很多人來說,安全又實際就是幸福。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大學時我們一堆人出去遊玩,你跟我那一段玩笑對話?我一直沒忘,所以才會在三年前拜託 K 和 W 帶我去看你,一方面算是履行我的諾言吧!另一方面也是懺悔,爲我們年輕時面對生命的狂傲態度低頭懺悔。在生命面前,在神面前,只有還沒見識到自己的渺小的人才傲慢得起來,像是當年不知天高地厚的你我。
忘了那時大家在聊什麼,你突然就說你大概活到四十歲就差不多了。聽到以後我真是喜出望外,沒想到這世界上還有跟我一樣無聊的人會去想這個問題,我興奮地告訴你,我也是耶,不過我選的數字是四十五。然後你就說,那你多我五年,那五年你要來給我上香喔。我順著話尾接口「一定一定」,便結束了這沒有營養的短短對話。
後來,你不到三十歲就走了,而我也成為一個不拿香的基督徒,沒有一樣是在我們的計畫與掌握之中發生。而且啊,我跟你說,現在的我反悔了,想把我原來選的數字再加碼,如果神允許的話。你看,其實生命越活越有味,辛苦的中年日子都沒讓我喪志(T_T 真的很辛苦 .... 你這傢伙竟然逃掉了 ......),年輕時擁有寬廣無限可能的我們是在無聊些什麼?
不過,也許揮霍浪費原本就是年輕人獨享的特權,如果這樣想,當年不懂得珍惜生命的你我還真不枉年輕過咧。
其實你也許後來早就忘記這段無聊對話了,只是當你的事情發生時,這幾句玩笑話卻一直繞在我的心頭上揮之不去,我知道我非得去看你一次不可。不是爲了你,是為了我自己。
因為知道同學們現在都忙得不得了,我還特地在半年前就 email K 和 W 跟他們約時間。說到這兩個,我實在是要大大誇一下你們那一掛的,他們告訴我,在他們每個人忙碌的生活裡,每年都會有一兩個週末,某個人福至心靈地臨時起意約大家一起去看看你,看完你以後還會繞到你家去看看你媽媽。「然後順便敲一頓午餐?」我問。結果這兩個人竟然乾笑兩聲承認了。你們不愧是同一掛的,都老實得可愛。對了,我記得你媽媽的手藝還滿有名的。
我們買了兩束鮮花去看你,他們說要跟我 share cost ,我堅持不肯,因為那是我答應你的香的替代品。去看你之前,我本來有點擔心自己會難過掉淚,不過後來證明一切都是多慮,我們三個根本就在那邊講了一個小時的笑話,全都是有關你的笑話,而且三個真的都笑得很開心。這就是你存在我們心裡的記憶,一個總是給旁人帶來溫暖與笑聲的好朋友。
當我聽到他們會去看你媽媽時心裡真的很感動,這真是一群很有心的同學啊,每年找時間幫你去陪陪她。你媽媽還是跟以前一樣年輕漂亮,可是她還沒從你的事情中走出來,至少三年前去看她時還沒有。她一直想得到一個答案,從對話裡我聽得出來她試圖推理的方向,可是我跟 K 都覺得不是這樣,依你的個性,最簡單的答案才是最符合事實的。我想,對她來說,發現跟自己很親近的兒子有自已從不知道的一面,是很難接受的事情吧!當然,她從不知道那一面,是因為你想保護她而不讓她知道,所以所有同學都看得到的你的那一面,你媽媽卻要在你走了以後才知道。這要是我也會很難接受,即使理性上願意相信,心裡也一定很難停止追尋「真正的答案」。
你家牆上掛滿了放大的你的相片,其中有一張,不知道誰照的,我很喜歡,因為我覺得它把你這個人抓得很好。你坐在某個山崖邊,靜靜地看著遠方,像是在想一些你始終找不到答案的問題,就跟你的人一樣。那張照片給人一種孤獨的感覺,但卻是非常溫柔的孤獨,不尖銳,也不 bitter,就跟你的人一樣。我很訝異你竟然會有這麼清楚把你心底的掙扎顯露出來的相片,你不是一直都用溫和與隨和包裝自己的嗎?這個照相的人一定跟你很 close,所以你才會在他面前這麼地「鬆懈」。
我當時有點想問他們有沒有小張的可以送我,但直到離開你家之前都不好意思問。老實說,拿了相片我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可能就是收藏在抽屜裡吧!然後,像這種偶爾想起你的時候,可以拿來對著罵一罵。
國中的時候,有個老師的口頭禪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常被我們拿來嘲笑。(對了,我想起來你國中還跟我同校耶!)不過我發現把它拿來形容我的心情,倒還滿符合的。我長到這麼大,生命裡每個認識的人都是一個蘿蔔,而每個蘿蔔消失的時候,也都在我的心田裡留下一個坑。年紀越來越大,遇到的蘿蔔越來越多,可是坑也相對地一直增加,因為每個蘿蔔都是不可取代的,所以那些坑都不會被後來的蘿蔔填滿,心田上的洞便一直留在那裡,不會消失。
就像啊,我養的狗,嘎逼,現在是我心田上一個好大的蘿蔔,只要是我清醒的時刻,視野所及都一定會看到這個蘿蔔。可是,這個蘿蔔再大,也無法填補嘟嘟的那個坑;不是不夠填補,而是不可取代。
你還記得嘟嘟嗎?是我家的狗,在我高三時被別的狗咬死了。他死的隔天,我在學校哭了一整天,真不知道我那天幹嘛還要上學,反正老師上課講什麼我半個字也沒聽進去,應該留在家裡哭到脫水的。
那一天,平時耀武揚威欺負人的老妖婆突然以淚洗面起來,顯然是嚇到不少人。直到下午大家紛紛外出買晚餐的時候,才有人鼓起勇氣前來詢問。其實你們小心一點是對的,老妖婆我傷心的時候會像個刺蝟一樣,頭髮一根一根變成蛇站起來,旁人安慰一個不慎,就會被我甩頭時飛出的髮蛇咬到。那天後來一些人圍過來,但很有趣的是,我每次回想這個畫面,最清楚的就是你跟 K 的存在,其他人則有些模糊了。我一開始不懂為什麼,因為比起女同學的安慰來說,你們兩個簡直可以用笨口拙舌來形容,絕對不是因為你們說了什麼至理名言安慰了我。可是後來我想到原因了,是因為你跟 K 都愛狗,我不用多加解釋,你們就可以體會我對嘟嘟的感情,如果你們遇到跟我一樣的遭遇,也會有跟我一樣的心情,所以有你們站在旁邊,我就可以莫名奇妙地稍稍得到一點點溫暖。
待我想通這一點以後,就覺得 support group 實在是太有道理了,一個人在 mourn his/her loss 時,其實再怎麼漂亮的話也安慰不了人,可是處在一群了解自己痛苦的人群中,至少被了解這一點可以給人一點點溫暖,一點點慰藉。就像曾有朋友誇我很會安慰人,可是其實那是因為我能了解他們的心情與掙扎,因為我也曾走過一樣的道路。聖經上也說啊,「我們在一切患難中,祂就安慰我們,叫我們能用神所賜的安慰,去安慰那遭各樣患難的人。」所以我覺得,「了解」真是安慰的基礎。
又扯遠了。我想跟你說的是,你的坑至今仍然大大地曬在那裡,雖然我不至於天天往那個方向看,可是偶爾轉過來瞄到時,心裡還是忍不住對那空空的洞感到有些悵惘。突然覺得我的比喻很不優雅,難怪有朋友說我 vulgar,還是當年寫的那一篇的比喻比較好,我說你是舞台上的一盞燈,當這盞燈熄滅了以後,那一方舞臺就永遠黑暗了(因為在我的比喻裡,沒有換燈泡這回事)。那一篇文章我好像也弄丟了,也是有意無意的吧。我總是希望往前看,但偏偏記性又好得不得了。你媽媽好像還留著那一篇文章,上次她本來要拿出來,但我不好意思看,寫那篇時我正傷心不已,所以寫的東西一定很濫情,歹勢,說不定讓不知情的人以為我跟你多熟。沒有,我們真的不很熟,只是我很喜歡你這個朋友,就好像我超愛巴黎羅丹美術館裡頭一個卡蜜兒的作品一樣,美麗的彫刻令人難以忘懷,而美麗的人也是一樣。You were a really beautiful person.
這一篇碎碎念我寫了一個多禮拜,要再繼續寫下去也可以,不過今天是一月的最後一天,是你的生日月的最後一天,我想還是就此打住好了,就這樣把它放到我的格上,不然下次再想到你就擠不出東西來了。去年回台灣,沒有找機會去拜訪你爸爸媽媽,下一次吧!我會再拖著 K 或是誰帶我去,去陪你美麗的母親聊一聊,或許下一次,我就會有足夠的勇氣跟他們 K 那張相片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