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7,2008
請守護她
(在寫我的回台感想之前,先來寫一篇關於台灣現況的感想。按照慣例給個警告,這篇又不小心寫得好長…….. )
這次回台,除了按照慣例每天跟親人好友吃吃喝喝,讚嘆台灣高鐵的進步與快速(蓋出貓纜這種東西的人好意思叫高鐵廢鐵?!),帶回一堆只有台灣才會有的好東西之外,感觸最深的,當然就是政府將人民的人權與自由打回解嚴之前的原形,以及保障人民的最後防線 – 司法 – 所散發出來的濃濃政治味道。以往回台灣,從來沒有像這一次這樣讓我如此憂心恐懼過。
這樣子說好了,因為出生於白色恐怖年代,當年由專制走向民主的過程裡,雖然時有街頭抗爭的流血事件出現,但為了一個更好更合理的生活環境,那樣子的衝撞與改變並不令我害怕。但是,在享受了真正的民主自由(雖然其實我一直認為台灣的法治精神還未到達成熟地步)二十來年以後,現在眼看台灣有被綁回小腳的趨勢,人民已經習慣自由伸張的手腳慢慢地受到限制,被允許活動的空間越縮越小,同時政府使用違法的高壓手段侵害人民超出空間的手腳,而應該保障人民權益,人民賴以為之伸冤的法律,則變成服務政府的工具,重心一點一點地移往政府那一邊,而與人民站在對立面。這種改變讓我感到毛骨悚然,也深深地為台灣的未來憂心。我看著不到兩歲的樂樂,時常不自禁地想著,在他二十歲時,他是能夠跟我們過去十二年一樣,投下一票選出自己的總統呢?還是活在那個只能看到政府篩選過的網頁,並且總是必須小心翼翼避免發表不滿政府的言論的世界呢?
幾年以前,我很喜歡的國中導師寄了一篇遠見雜誌的文章給我,內容的重點是在感嘆台灣學術的競爭力比不上中國,文章裡頭以比較中國和台灣留美學生的人數以及比例來支持這個論點,並且引用了很多某一位台灣教授的看法,而這位教授用以支持他看法的資料,則是越來越多台灣留學生畢業後選擇回台服務的事實。看完那篇文章以後,我忍不住火大地寫了一篇長長的回文給我的老師,內容當然不是罵她給我看這種沒水準的文章啦,只是想反駁文章裡頭先預定立場才用學術包裝,亂用數據妖言惑眾,讓學術兩個字跟著陪葬的一些論點。那篇文章為了支持自己堅定的「台灣比不上中國」的信仰,有時比較人數,有時比較比例,完全看它方便,因為中國人口將近台灣人口的六十倍,玩弄這兩種數字,可以讓人得到天差地遠的結論;而且那裡頭一大堆我最討厭人家玩的手段,就是講比例時故意模糊分母的定義,把特定的數據講得好似放諸四海皆準的真理,看到這種東西不罵一下怎麼可以。不過最最讓我生氣的,是那位台灣的教授把台灣留學生選擇畢業後回台服務當成台灣的弱勢而不是優勢,這真是除了頭殼壞去不知道還能怎麼形容。幾個簡單的理由:
(一)台灣的留學生可以將回去台灣與留在美國放在天平的兩邊比較,表示台灣的生活環境以及學術環境已經到達某種成熟的地步,即使也許還不完全能跟美國並駕齊驅,至少已經足以與美國競爭,吸引並且留住台灣人才,這絕對是台灣的進步,有什麼好憂心的呢?難道要像中國留學生那樣,講起祖國時充滿大國的驕傲,但是畢業後死也不願意回到那裏生活,這才算進步嗎?說穿了,就是擺脫不了那種奇怪的自卑感,總認為台灣學生回台是因為在美國混不下去才會想要回去,其實這根本不是事實,我認識非常多傑出的台灣留學生,他們絕對可以在美國找到待遇優渥的工作,但是他們選擇回去,因為那是他們想要的。
(二)選擇留在美國工作的台灣學生,所要面對的競爭對手除了中國人之外,還有許許多多傑出的外國人,而最大宗的競爭對手當然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單單比較台灣與中國學生留下來的人數,是可以證明什麼啊?美國到底是哪個機構訂有『亞裔員工人數上下限』,因此只有僱了中國人才會排擠到台灣人的機會?只有心裡眼裡都是中國的人,才會什麼都只跟中國比較,而且這種時候他們比的就是數字,而不是比例了。這真是廢話,與全世界相比,沒有一個國家有這麼多留學生,也沒有一個國家有這麼多留學生畢業後留在美國,用人數看,何只台灣比不上中國,日本德國印度也都比不上中國,難道他們也要頹喪地說「沒有希望了」嗎?而且,從何時開始,學術成就是用人頭在看的?
(三)留在美國從事學術研究的人,不管你是中國人還是台灣人,那個成就是算「美國」的。如果真要比較台灣與中國的學術成就,你得比較在兩個國家研究機構服務的學者,人家不會因為你的膚色種族,就把哈佛 MIT 的台灣或中國學者的成就算成台灣或中國的。那種攀親帶故味道極其濃厚的「台裔傑出學者」「亞裔傑出學者」,只有台灣媒體愛用,甚至連有些美國出生半句中文也不會講的傑出人才也叫人家「亞裔」「華裔」來連上關係,自卑因而自大的心態顯而易見。既然學術表現的比較只看在台灣研究機構服務的學者,那麼越多人才回國服務不是越好嗎?台灣人回台灣,到底有什麼好憂心的地方啊?
寫到這裡,我的話鋒要轉一下了。我是選擇留在美國生活的人之一。之所以會做此選擇,自然有我個人的理由,不過也許這些理由對台灣的同胞而言不夠好,所以當他們聽到我說我愛台灣時,也許會認為我很虛偽。對於這樣的指摘,我能夠了解,也坦然接受,但是這不會阻止我繼續關心台灣,也不能剝奪我繼續「討論他國內政」的權利。我唯一能用以支持自己行動的論點是,當我們在美國媒體上聽到美國人對台灣內部情況持平的討論與支持時,我們是歡迎這種文章報導的。文字討論,有道理就是有道理,沒道理就是沒道理,不會因為討論者的國籍身分與居所而變得有理或沒理。所以,如果我的討論沒有道理,大家可以盡情反駁指教;如果有道理,也不應該因為我不住在台灣而全盤否定。如果哪天我真的變成了美國人,希望台灣同胞能夠接受我對台灣成為一個民主自由法治獨立的國家的支持,就把它當成是「懂中文的美國友人」對台灣的善意吧!
寫了這麼多,其實都是為了接下來要講的一件事情做背景交代。
前幾天,我打電話回家,問老媽她的美味羊肉爐的作法。老媽這許多年來都一直唸著要我搬回台灣,可是我總是讓她失望。每次回台灣,我最怕的就是要回美國之前的機場送行,我已經住在美國超過十年了,也幾乎每年回去一次,但是老媽每次送機都還是要哭哭啼啼的,跟朋友們說大家都覺得很不可思議。所以這一次送機,我們是大陣仗地八大一小全家出動,希望弟弟妹妹們,特別是樂樂,可以緩和一下老媽的情緒。
問完了詳細的羊肉爐作法,老媽問我:「你有看到阿扁被收押的新聞嗎?」我說有。她說:「我看他被戴上手銬心裡好難過…….. 台灣喔,會被這個馬英九給弄死。唉,你在美國也好,不要回來了,台灣這個地方,不要回來了……」
聽到她這樣子說,我一邊感到很難過,一邊也對這個政府感到很憤怒。傷心使得憤怒火上加油,這無處宣洩的激憤讓我忍不住要破例在部落格裡爆粗口
我 X 你的驅政府
短短不到六個月的時間,把台灣弄得風聲鶴唳人人自危,讓像我母親這樣樸實的台灣人,傷心地對台灣放棄希望。他們出生在二二八的年代,成長於威權的壓迫中,走過白色恐怖,走過抗爭歲月,在扭曲的國家意識裡生活了大半輩子,直到這最近二十年才呼吸到人權自由的空氣。他們兢兢業業一生,盼的也不過是有一個自由安樂的生活空間,希望後代子孫可以不用像他們過去生活在恐懼裡,可以做自己的主人。結果現在,政府讓過去專制極權的幽靈再現,他們青年時期所經歷過的痛苦,眼看著又要在老年時期再經歷一次,這要叫他們如何不害怕?年輕時可以走上街頭跟政府衝撞,現在都是當祖母的人了,難道還要叫他們再上街頭去跟警察拼嗎?奮鬥了數十年的成果,在六個月裡面就迅速瓦解回到原點,這要叫他們如何不心灰意冷?過去八年的台灣雖然紛紛擾擾,但毫無疑問地是一個自由民主的地方,所以留學生在考慮畢業之後的出處時,不用將「自由人權」列入考量的項目,也讓每一個海外遊子都能將「回家」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現在呢?看過那個罹患痛風的父親,眼睜睜看著警察毆打拖走他十五歲的兒子,卻只能無助而不停地叫著「黑我ㄟ囝仔捏」的影片之後,有多少傷心絕望的父母像我母親這樣,寧願忍受孩子不在身邊的思念,也不要他們在一個人權自由無法受到保障的地方生活?
人民用選票支持你出來帶領國家,並沒有賦予你權力來剝奪他們的權力,你憑什麼授權警察用暴力對付人民,憑什麼禁止人民在自己的國家拿國旗,在街上拿雪山獅子旗,穿寫有抗議標語的衣服逛街,在飯店房間掛抗議標語,在摩托車上插台獨旗幟,在機場喝咖啡倡言台灣獨立,對不受歡迎的客人嗆聲?
司法機構又是憑什麼選擇性辦案,對媒體放話,並且嚴重違反程序正義?沒有正式起訴就將人銬上手銬收押,還說要辦到被告「趴下去」,台灣真的又進入那種「不聽話就把你關起來」的恐怖時代了嗎?
這段影片,當初令我非常感動,台灣民主政治的進步,真的很值得我們驕傲與珍惜。只是現在再看,感覺竟是如此諷刺,當初用來競選的影片,主軸是珍惜並延續我們的民主成果,結果新政府上任不到六個月,竟然很可能就讓它變成了一部『紀錄片』,無意中留給今後出生的孩子們,一個台灣曾有而不再有的光榮的見證。
「他七歲時,還有人自焚,爭取言論自由」
「他十二歲前,警察還可以毆打遊行民眾」
「沒有憲兵可以檢查他 ipod 裡的歌曲」
「吶喊總統下台可以不用坐牢」
過去這兩個星期裡,有人為抗議馬英九喪權辱國而自焚;有遊行的民眾,甚至記者,遭到警察的毆打;有音樂行因為播放了台灣歌曲,遭到大批警力闖入,強迫他們關門;有股市名嘴文章標題寫了個「笨總統」,就被停止職務一個月。這些,真的離我們不很遠,而且在不遠的未來,還可能百尺竿頭,越演越烈。
希望當年對抗專制獨裁的力量,仍然蟄伏在今日台灣社會內部;希望現下的安靜,不是束手就擒,而是儲備能量,蓄勢待發中。
願神保守台灣,保守台灣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