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的台灣咖啡

這個故事發生在我高一的時候，雖然事隔八年，我依然清楚的記著，儘管我並非主角而只是故事中的路人甲乙丙丁之一，它仍然是一個值得記下來回味的生活插曲。

　　
那時候，信義路還是雙向道，從我家到學校最好的公車路線是台北客運二七五，一路直行從成功路經福和橋到基隆路再左轉信義路直達附中門 口，路順又不必走很遠，是當時的我坐公車的第一志願。只是這二七五一天大概只開四五班，若是等它我大概幾乎天天都會遲到，只要錯過了第一班，或者第一班車 晚發，下一班要十一點才會晃過來，所以，我通常都是坐福和一路到基隆路公館站下，再走到羅斯福路轉二七八，這是屬於車多但擠又要走路的另一個選擇。有時候 運氣不錯，會在上了一路之後發現二七五尾隨在後，這時候我會在公館下車轉上二七五，因為是分段點所以我沒有損失，這是我坐公車的第二志願，反正，那時候只 要是上學時逮到二七五，對我這個單細胞動物來說，那天就是彩色的。

　　
那是一個初冬的早晨，六點多時天空還暗暗的，不過對我而言那天可是色彩繽紛，因為我循第二志願模式上了二七五，心裡高興得很。司機反 常地緩緩起動，往前開了幾公尺，便開門對外面一個跟我們差不多大的女學生說：「你不是要追前面那台一路嗎？上來，我幫你追。」原來，她的志願剛好和我相 反，一路比二七五早到了一點點，所以我順利從一路換過來，但從二七五換過去的她就錯過了。女學生上了車，那天車上人不很多，座位大概坐滿了，只有我和少數 幾個人站著，所以所有人都聽到這段對話。這段追逐有兩點需要特別注意：一、一路已經領先了；二、二七五在信義路口會左轉，而一路則直直走到松山去，從福和 橋頭到信義路基隆路口不過約四五公里，我們能夠在這短短的四五公里中追上已經領先一個站牌的一路嗎？

　　
司機開始了這段旅程。從公館到辛亥路口這一段，我們呈現了壓倒性的優勢，因為二七五太少了，很少人會特地等它，所以當一路忙著走走停 停載客下車時候，我們以入無人之境之勢急起直追，在辛亥路口紅燈等候時，我們與一路原先一個站牌的差距已經縮減為兩三部小客車了。當時大家都信心滿滿，照 這個速度，我們再一個站牌就可趕上了。

　　
過了辛亥路，一路照例又停車讓乘客下車，可是出乎意料的，沒有人上一路，卻有人向我們招手，這個司機雖然熱心助人，自己的工作也不能 馬虎啊！只好硬著頭皮停下來，等候這位乘客上車，眼睜睜看著到手的一路又飛了……等我們再起動時，不好！一路搶了一個黃燈，這就表示，我們會被擋在紅燈之 後了！果不其然，我們被迫停在福利總站之前的紅燈前（我忘了路名…）看著一路漸行漸遠的背影，我心裡好急啊！而且不只我急，整個車上都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 氛，直到那時我才注意到，原來全車的人都屏住氣息期待著後續發展，我們那時頗有電影 "Speed"那種味道，車子的擋風玻璃此時像是在上演著一齣與大家息息相關的好戲，吸引了每一個在車上的人的目光與所有心思…

　　
經過一番波折，我們停在和平東路口紅綠燈前時與一路已經差了好幾輛小客車和一台大卡車的距離，過了和平東路之後，再過一個光復南路就 到信義路口了，此時二七五陣營已經出現頹喪的氣息，尤其是沒志氣的我心裡直叫著：完了，趕不上的！但是顯然司機先生仍然鬥志高昂，就像基努李維一樣，決心 與一路奮戰到底。其實那時我們勝算真的不大，過了和平東路，雖然我們奮力追趕，經過光復南路口時還是輸一路一段，那時我心裡已經在想退路了，至少，二七五 司機一定要在信義路口把她放下去，總不能請她乾脆蹺課跟我們一起到師大附中觀光……

　　
不過呢，就像棒球是第七局才開始的一樣，在信義路口停下的時候，我們只比一路落後一輛轎車了，那時候我還笨笨的想說完蛋了，下一個站牌我們就分道揚鑣了…　幸好司機先生人情練達，靈機一動叫那位女學生趁紅燈下去敲一路的門，他還說如果他不開門你再回來……

　　
這時候就是全劇的高潮了，在全車人眼神的護送下，女學生下了車，跑向前，敲了門，那時我們可忙了，一方面要看她成功上了車沒有，一方面 還要注意紅燈是否變成綠燈…　就在我們眼神一上一下忙著的時候，一路司機開了門，謝天謝地！！真是眾志成城啊！雖然我們只是精神上支持一下而已…　女學生 在上車時，還不忘轉頭對二七五司機做了個感謝的表示，那個時候，我聽到，幾乎是同時，全車的人都鬆了一口氣，發出很輕很輕的「呼～～」

　　
對認人有障礙的我始終沒把這位司機的臉記下來，只是隱約有個印象他戴著帽子，身材中等微胖，聲音很低，好像不是很愛講話的類型，雖然話不多，我卻記得他言談中透露出來的穩重。那天上課我笑了一天。

　　
我真的很感謝那位司機，他不只是幫了那一位女學生而已，他也給了所有在車上的人很美麗的一天。在冰冷的台北市裡，即使大家都感覺到冰 冷，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們都還是選擇把自己包起來，即使凍到別人也在所不惜…　這是人創造的環境再反過來給人的枷鎖，雖然很遺憾，可是我不覺得想去抱 怨或責備，身為其中一份子的我也沒立場抱怨或責備。其實，我寧願相信大部分的人都是熱血動物，人無法對抗環境的軟弱是人類之所以身為人類可以被理解與接受 的天性，只是我們不要忘了什麼是對的事情，即使做不到，也要往那個方向前進…　我之所以對這件事感動不已，是因為除了司機的熱心以外，那一天，原本應該一 如往常冰冷的陌生人們，卻在司機熱心的驅使下不小心洩露了一點點深藏在盔甲之中的善良，雖然大家平時總是一副冷漠的表情，遇到那天那個完全事不關己的事件 時，每個人都不自覺地翻出真面目來，就像那個「新寶納多」主演的另一部電影 "Man in the iron mask"一樣，冷漠無表情的面具下，其實是一個美麗的面孔。

　　
每天看新聞心情總是很沈悶，新聞就像個收集狂，恨不得把所有骯髒汙穢悲慘可憎的事情一網打盡，然後一口氣擺在你面前。也許，我真是涉 世未深，不過，就像過於天真不懂社會險惡是人生的不完整一樣，忽略光明的一面也不是週到的態度，因為，真實的社會就是骯髒汙穢悲慘可憎和那天與我相遇的善 良共存著的大雜鍋啊！大滷麵如果只有甜味，一定是比不上加了醋和醬油五味雜陳的麵來得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