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9,2008
毋忘在莒
大概在三四歲左右,我開始一點一點地會認字,有時從老夫子漫畫裡半看半猜,有時也煞有其事地拿起當時只有兩張的中國時報「研讀」。那時候阿公看我坐在報紙後面,還想說我們家怎麼出了一個大騙子,他認定我只是在裝模作樣,不相信我真的看得懂大人看的報紙。其實閱讀報紙需要的字彙還真的不太多,看不懂的字就猜嘛,猜不出來的字就編嘛,就算把整篇新聞都讀錯了,也不會哪裡少塊肉。偶爾猜對了,可以多學好幾個字;猜錯了,至少也激發了編故事的創意,怎麼做都不蝕本哪!所以小時候我很喜歡的一個小遊戲就是,看到不認識的字、或者字認識卻不明白詞彙的意義時,不馬上跟爸媽問答案,而是自己猜,想辦法從週邊的各種線索裡推敲出答案來,然後自己享受那種「一切謎底都解開了」的樂趣。因為我也不一定去跟大人確認答案,我想我自己導出的結果一定有很多不正確的地方,可是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我人生中少數對學習充滿熱情又從學習中得到無比樂趣的時光啊!
上了幼稚園以後,學到的字更多了,像是「之、無」這種字已經不夠刺激了,我開始對具有抽象意涵的成語產生興趣。有些成語從字面就能大概猜出個所以然來,有些 則是沒有爸媽幫忙還真的完全摸不著邊。那時我們家圍牆外面寫著的四個大字,就曾因此困擾我好幾個月。首先,橫寫的中文到底是該從左邊念過來還是右邊念過去 說不個準,門聯的橫聯一定是由右到左,但是商店的看板卻很多是從左寫到右啊!再者,這四個字不管是從左邊念還是右邊念都不 make sense to me ,我真的認真地想了很久,也拼命忍住去問大人答案的衝動,要知道,對一個四五歲的小孩子來說,幾個月簡直就像是一輩子那麼久。不過忍到後來,我終於還是棄械投降,實在是想不出來這四個字的意義在哪裡,所以我就跑去問老媽:
『媽,圍牆外面的那四個字,到底是「母志在苦」還是「苦在志母」啊?』
正在洗菜準備做飯的老媽愣了一下,想說我們家外面哪有這四個字?但是幾秒過後,她馬上回神過來大笑。喔,她真的笑好久喔‧‧‧而且之後幾天,我就一直聽到她重覆這個糗故事給各個不同的親戚聽‧‧‧
至於她有沒有告訴我答案呢?有,從那天起,我終於知道那四個字念做「毋忘在莒」,可是我已經不記得她有沒有解釋那四個字的意義。其實那也不重要,因為她講了我應該也是聽不懂的,那時有太多不明白的事理,比如說,把那四個大字寫在我家圍牆外面,有什麼意義嗎?是要我們已經住在那裡兩百年的家族不要忘記什麼? 又好比當我問到是誰以及為什麼將這四個字寫在我們家圍牆外面時,母親卻突然沉默下來‧‧‧
字辭的意義,拜孤狗大神就可以找到;歷史的可笑之處,虛長個幾年倒也就明瞭一二。我不能明白的是,尊崇一個殺人魔王就算了,一邊逢年過節時老在他的乾屍前面 孝女白琴一番,一邊卻又忙著把他的話當耳邊風,拼命向殺人魔王的死對頭獻媚招手。人,為什麼可以標準不一到這種程度啊?
過去的毋忘在莒,是一種人在台灣心向中國的精神分裂;而今日的毋忘在莒,則是另一種我替你蓋廟膜拜但是把你的話當屁的精神分裂。台灣人,要到何時才能擺脫這 種精神分裂的命運,健健康康地穿合腳的鞋,踏踏實實地稱自己的名,不卑不亢地在國際社會中做一個名符其實的「台灣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