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的台灣咖啡

前一陣子，朋友的兒子正在選擇大學的主修科目，因為他有興趣的科目與我大學主修相同，所以朋友來問問我的意見。我將自己所知道的利弊全部分析了一遍，也與她分享我自己的經驗，說得嘴角全波。大人嘛，會想知道的，總是不脫將來就業的道路寬不寬廣，兒子以後的生活會不會辛苦等等。因為孩子沒有什麼從小就立下的志向，所以現在有一點不知道將來想做什麼。在我的經驗裡，這好像是很多台灣的人寫照：聰明、做什麼都很有一套、功課顧得好好的、運動也都還行，這個大男生連小提琴也拉得很好。可是，雖然做什麼都算出色，卻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所以乍看之下眼前的路似乎很寬廣，但是沒有哪一條路能讓他充滿熱情，充滿期待與衝勁。這樣子的人，在台灣應該還不少，本來我以為美國長大的台灣第二代會比較吸收到美國教育的優點，沒想到，他的疑惑也不比我們這些受填鴨教育長大的台灣第一代來得少。

與 學生時代相比，現在的生活還真的沒有什麼不同。過去盡學生的本分，即使心裡不想，每天早上還是背著書包擠公車上學；雖然一點興趣也沒有，還是照著父母老師 的要求寫作業、讀書、考試，每天真的就像「童年」那首歌的歌詞一樣，等待著下課、等待著放學，等著畢業、聯考、放榜、拿到學位‧‧‧過 著一種純粹只為了交代別人而過的日子。現在呢，每天早上也是一樣，違背著自己的心意，拖著一直出現警訊的身體去上班；即使幾乎已經失去了所有樂趣，還是為 了每個月匯進銀行帳戶的那筆錢勉強工作著。憑著一點小聰明，工作總是可以交代得過去，但是從沒有那個動力做到超過可以交代的程度，也就沒能享受那種「揮灑 汗水全力以赴」之後暢快的感覺。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學習的樂趣，是在來美國留學以後；不過誤以為如此自己便可以走研究的道路，則又是另一個受台灣教育影 響的錯誤。那份樂趣是實在的，但是我現在想想，當初的樂趣幾乎可以說是大學時代的補償，因為在台灣唸大學唸得破破爛爛（除了我自己破爛以外，我也對 T 大的老師們很有意見‧‧‧雖然主要還是自己的問題，但他們絕對在我的破爛上面「幫了大忙」‧‧‧），我可以說是直到來了美國才享受到當學生的樂趣，所以很想一直當下去，當到學校趕人為止‧‧‧

體 驗到美國教育的優點，卻無法很快地跳脫出台灣科舉教育的精神。念書念到一個程度，想的只是從考試成績換成拿到學位，我還是沒有把握機會，在當學生時認真地 思考、探索自己未來的方向。我想自己實在是太習慣了「只要進了學校，選了科系，路就會幫你定型」這種思考模式，所以，進了 Honda 你還有機會選擇變成 Accord 或是重型機車；進了 Toyota，理所當然就該變成各種四輪車裡的一種了，想那麼多幹嘛？從哪個科系畢業，拿哪個學位，就該走哪些方向的路，至於個人的興趣，或者講得更玄一點的，一個人的「 calling」，都在考慮條件的清單的底層。這些不能怪制度，要怪，得怪自己從來沒有想要取悅自己的念頭，或者說沒有那個 guts 去取悅自己，不敢雖千萬人吾往矣。

最 近因為對中醫產生興趣，開始體會到「聆聽自己身體的訊息」這件事的重要性。在選擇人生道路時，聆聽自己的需要更是重要，因為身心是一體的，吃到不適當的東 西身體會不舒服，讓自己長期處在緊張壓力的環境裡，對身體一樣有傷害。我的意思不是說所有的人都應該很浪漫地去當海盜、去周遊列國，或者每個人都不應該擔 心挨餓受凍、身無恆產，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得取捨的，為了養家、養可愛的小孩，即使不那麼愛，班也是要去上；為了想要追求夢想，即使傾家蕩產，也在所不 惜；這些，只要是歡喜做甘願受，在我看來都是很幸福的抉擇。比較慘一點的，是像我這種「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但知道我不想繼續下去」的半調子，一把年紀了 還老是在想「我長大了以後要做什麼」‧‧‧不過，我總是這樣安慰自己，現在想也不算太晚啦！總是比十年後才來想好得多，而且隨著年紀增長，「削去法」用多了，將來失敗率也會低一些吧！只是跟著時間一直改變的，除了「見識」以外，還有「勇氣」，這兩個東西像動能跟位能一樣，此消彼長，總和不變。我衷心希望自己的見識足以讓我明白我的 calling 時，身上還有足夠的勇氣去跨出那一步。希望我的人生有那樣一段時間，無論長短，讓我清楚地體會自己正走在神要我走的那條路上，讓我能夠肯定地說：啊！原來我長大以後就是要做這個！

希望我的這個夢想，不會像這個發財車的願望一樣，遙遙無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