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s wrong with a little destruction?

“Hey hey
Just one more and I’ll walk away
All the everything you win turns to nothing today
And I forget how to move when my mouth is this dry
And my eyes are bursting hearts in a blood-stained sky…”

Homesick, from Disintegration

1989年，在The Cure專輯大賣、大型表演場場完售、一切都是如日中天的時刻，Robert Smith發現一件事：他就快滿三十歲了。多年後的Robert總是說，是這件事帶給他的恐懼，造就了Disintegration這張專輯。







The Cure in 1989

對Robert來說，此時The Cure的聲勢已經遠遠超出他的預期，身邊的一切彷彿漸漸失控，他們也變成一個他從來不想變成的超級大團。成名的壓力、團員Lol如不定時炸彈的不自制行為、其他團員與Lol之間日益嚴重的磨擦、以及年歲的增長，讓Robert回頭檢視自己的現況，將近三十的事實尤其令他恐慌──有那麼多的經典樂團，早在三十歲之前，就交出了人生最漂亮的成績單，做出該團最經典的作品，但是眼見著自己都要三十歲了，The Cure卻似乎還沒做出那樣的專輯。於是，Robert做下這個決定：這次，他要做一張夠沮喪、夠「重要」的專輯。

Disintegration回歸了早期Cure專輯的創作方式，Robert邊嗑藥邊在迷離低落的狀態之下寫歌，試圖把自己感受到的那種抑鬱情緒都寫進歌裡，自己在家先把demo都弄好了，才準備要給團員聽。他甚至不介意團員們喜不喜歡──如果他們不喜歡，他就打算把這些歌拿來自己出成個輯──不過團員們接納了這些作品，樂團也開始進入編曲錄音的程序，但錄音的過程卻完全算不上順利。Lol與其他團員的關係已經降到冰點，與他是多年好友的Robert一直把他留在團內，但錄音還沒結束，其他團員卻已完全無法忍受，向Robert下最後通碟，若不把Lol逐出樂團，他們就要集體辭掉樂團。在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爭執，Lol終於被趕出樂團，而原本只是巡迴陣容的Roger O’Donnell也正式加入樂團，成為The Cure的一份子。雖然在專輯的內頁，Lol有被列上去（負責的是「其它樂器」），但他事實上並沒有真正參與專輯的創作。

錄音過程中，不僅發生了Lol的事件，Robert還陷入情緒低潮，拒絕與其他人說話，導致這張專輯的錄音氣氛相當低迷。好不容易錄好了之後，情況並沒有雨過天晴──當Robert將這張自信之作拿去唱片公司放給他們聽時，對方竟是面有難色，說這是「commercial suicide」，還希望Robert再「重新考慮一下」。不管他們後來是怎麼說服唱片公司按計劃發行這張專輯的，我都只能說，還好Robert夠倔強──這麼重要的一張專輯怎麼可以「重新考慮」？諷刺的是，這張唱片公司口中的「commercial suicide」，發行後卻是叫好又叫座，不僅贏得各界樂評與樂迷的心，更是The Cure所有專輯中最暢銷的一張。而它，也是我心目中地位難以動搖的最佳唱片──不單只是就Cure專輯而言，而是我聽過的所有唱片當中，將它排上榜首也當之無愧。



This music has been mixed to be played loud
So turn it up

專輯內頁有兩排小小的字這樣寫著。Robert要聽眾放大聲點聽，是有原因的──中度音量只會讓你覺得它「不錯」，但這張專輯的精髓，真要放大音量才能充分感受得到。我總覺得Disintegration最適合在家獨處時專心品味－－像Robert說的那樣，放得越大聲越好，然後閉上眼讓自己沉浸在那種氣氛當中。也許我這麼說，有人會覺得誇張，但這樣真的會有一種被音樂洗滌的感受。

在主題與氛圍上，Disintegration像是走上回頭路，其陰鬱、寂寥、憤怒、哀傷的曲風，讓人第一時間聯想到的是Seventeen Seconds和Pornography等早期作品；但在音樂性與創作的格局上，Disintegration的深度把The Cure的音樂帶入了另一個層次。人人都會有負面情緒，但Robert實在太擅長將這些情緒化成動人的音樂，在令人心碎的歌聲與像詩一般充滿意象的歌詞之下，多層次的編曲將歌曲張力帶到最強。Keyboards的比重比起以前的專輯要高很多，營造出的是像水一樣的質感：柔軟、冷冽、飄忽不定。吉他與貝斯的表現令人驚艷（真的是只有Robert寫得出這樣的吉他），在聽這張專輯之前，我從沒想過吉他和貝斯可以這樣彈，編得如此細膩，沒有太多搶耳的solo，而是完美地與所有樂器元素融合在一起。鼓的部份，又是Boris一次完美的表現：它像海浪一樣深沉、穩定地在背景支撐著歌曲的節奏，這張專輯的鼓聲充滿了回音，聽起來顯得更有深度，與專輯整體的氛圍相當契合。幾乎每首歌都花了至少一、兩分鐘的時間在舖陳氣氛（這正是我最愛這張專輯的一點），完全不急著跳到人聲唱歌的部分，但這可不代表歌詞顯得較弱──恰好相反，這很可能是Robert所有唱片中，歌詞寫得最棒的一張。一言以蔽之，Disintegration是The Cure在音樂的深度上最傑出的一次表現，也是整體性最強的一張專輯，從頭到尾沒有一首多餘的歌，更沒有冷場。

（這張專輯我實在沒辦法只挑最愛的歌來介紹，幾乎每首我都狂愛啊。所以，下面忍不住12首歌全介紹了。）

開場曲Plainsong先以輕脆而遙遠的風鈴聲開場，隨之而來的則是突然的震撼：充滿神聖感的鍵盤聲迎面而來，讓人覺得像跌入深深的水裡，鼓聲則像規律的水流，不到半分鐘就將聽者拉進另一個世界裡。接著，Robert用充滿嘆息的語調，吟唱著這樣的歌詞：

“I think it’s dark and it looks like rain” you said
“And the wind is blowing like it’s the end of the world” you said
“And it’s so cold it’s like the cold if you were dead”
And then you smiled for a second

十足的世界末日意象，絕望卻又如此淒美。更別提下面這段歌詞了：

Sometimes you make me feel like I’m living at the edge of the world
Like I’m living at the edge of the world
“It’s just the way I smile” you said

唉呀呀，怎麼有人能自溺得這麼優美呢？簡單幾句歌詞就帶出滿滿的意象，更奇妙的是這首歌明明悲傷，竟然有種神奇的撫慰人心力量。這是怎麼回事？難怪太多人把這首歌奉為Cure最佳作品啦。

接下來的Pictures of You馬上為專輯掀起第二波高潮。前奏絕對是這首歌最精彩的部分：吉他與貝斯纏綿交織到化不開，一層一層慢慢堆疊起來，聽到後來根本分不清他們到底用了幾把吉他，但那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編曲真他馬的美極了。Plainsong濃得化不開的情緒，到這裡得到了紓緩的機會，這首既甜美又感傷的極致抒情曲來得正是時候，更別提它有著好聽好記的旋律，以及清新脫俗的氣氛了。所有Cure發成單曲的歌，我就最愛這首啦（但我得說我的愛歌常常不是單曲），光是聽吉他和貝斯聲線在那爬就很感動很過癮。

下面這是Pictures of You的MV。不得不佩服MV導演Tim Pope對他們音樂的掌握力：沒有比在雪地拍攝更適合的場景了。我好喜歡這支MV啊。（可惜前奏一大半被卡掉了Orz）



後面則進入氣氛較不那麼低迷的兩首歌。Closedown有著撼動人心的鼓聲（我超愛Boris的……），鍵盤與吉他交錯帶著旋律，雖然歌詞還是充滿了嘆息（“I’m running out of time / I’m running out of step”），但我覺得是頗能激勵人心的一首作品。Lovesong則很可能是The Cure最紅的單曲之一（與Lovecats、Just Like Heaven跟Friday I’m In Love並列），正如歌名所說的，它就是一首用來告白的情歌。這首歌背後可有個浪漫的故事：Robert寫這首歌來送給心愛的Mary作為結婚禮物，據說當時Mary本來把帶子拿去房間裡聽，聽完之後馬上衝出來撲倒Robert（這是當然的，要有人寫這種歌給我，我也會撲倒他XD）。歌詞這樣唱著：

Whenever I’m alone with you
You make me feel like I am home again
Whenever I’m alone with you
You make me feel like I am whole again

然後副歌是：
However far away
I will always love you
However long I stay
I will always love you
Whatever words I say
I will always love you
I will always love you

這樣看似簡單好寫的情歌卻是Robert的罩門，他說他花了十幾年才能像這樣將自己的情感毫不隱晦地直接寫在歌曲中。這類歌曲容易流於浮濫，但Lovesong就是能感動人，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Robert歌聲是如此真情流露吧。這首流行味較濃的歌曲也是專輯中少數題材較快樂的作品（雖然它實在也快樂不到哪裡去），也因為有了它，這張專輯才不致於過於沉淪自溺。



Lovesong MV （一樣是Tim Pope的作品）

Last Dance又是我的愛歌之一，開頭的貝斯solo真是太太太精彩了（Simon真的好棒，你簡直是貝斯當吉他在彈嘛），那盤旋直降的bassline總讓我聽得著迷。這首關於分手的歌曲有著迷離的吉他，與不斷在背景轉呀轉的貝斯，歌詞唱著逝去的愛情與最後的告別：

I’m so glad you came, I’m so glad you remember
To see how we’re ending our last dance together
Expectant, too punctual but prettier than ever
I really believe that this time it’s forever

另一首較輕鬆的曲目Lullaby，把The Cure的黑色幽默發揮到極致。Robert說歌詞中的恐怖故事（基本上是一隻大蜘蛛吃人的故事）靈感來自小時候爸爸唱給他的搖籃曲──歌詞都是爸爸自己編的，而且通常有著驚悚的結局（如「你現在不睡以後就再也起不來囉」之類的可怕歌詞 囧 我說史密斯把拔你也太愛嚇小孩……）。阿澎用帶點戲謔的口吻唱著這不知嚇到多少小孩的黑暗搖籃曲，伴隨著有點funky的節奏，教人不愛也難。幸虧我早就過了會被這種歌嚇到的年紀了，哈哈。



Tim Pope導的精彩MV，當年這影片還有拿到MTV的獎項喔

Fascination Street是整張專輯最「搖滾」的歌曲。儘管The Cure有著酷炫帥氣的吉他高手Porl，這首歌的主角卻是表現帥到掉渣的Simon──我是說，前奏兩分鐘的bassline也太令人陶醉了吧？這首歌就像Pictures of You一樣，從一兩樣樂器開始堆疊，其他樂器再一層一層加進來，沒有什麼太花俏的東西在裡面，但它的氣勢就這樣完美地帶了出來，每樣樂器加在一起是如此和諧，但單獨的表現卻又非常突出。我愛這些前奏可能還勝過有人聲唱歌的部份呢。總而言之，是一首從歌名到每個音符都非常帥氣的歌曲。

從Prayers for Rain開始，可以視為這張專輯的「下半場」。上半場偏感傷優美，還穿插了一些較輕鬆的歌曲，而下半場則是完全進入另一個狂風暴雨的領域了。Prayers for Rain是最完美的下半場開場曲，我又要忍不住讚嘆一次：怎麼有人能把貝斯和吉他這樣彈？並不是說他們用了什麼高深莫測的技巧，但這裡吉他的編制簡直神來一筆，低沉的貝斯與吉他像在低聲吟唱，把歌名具體化成充滿畫面的音樂。鍵盤帶出山雨欲來的氣勢，Robert的歌聲則唱著壓抑已久、隨時準備爆發的情緒，音樂與歌詞做了最佳結合：

You shatter me
Your grip on me
A hold one me
So dull it kills
You stifle me
Infectious sense of hopelessness and
Prayers for rain

Disintegration隨著玻璃碎裂聲爆發出滿滿的情緒能量。這也是我專輯中最最最喜歡的歌曲：一段一段反覆的主歌，每段都比前一段更強烈，等到唱到歌曲的最後一段，真是要讓人聽到心都碎了。我愛它簡單卻又恰到好處的編曲，一樣沒有搶耳的solo，只有一段段盤旋的樂段（重複之美就是如此呀！），鍵盤的表現更是畫龍點晴。這首歌是Robert的告解與懺悔，那直接又犀利的歌詞只能用「掏心掏肺」來形容：

Oh I miss the kiss of treachery
The aching kiss before I feed
The stench of a love for a younger meat
And the sound that it makes when it cuts in deep
The holding up on bended knees
The addiction of duplicities
As bit by bit it starts the need
To just let go my party piece

下面這段更心痛了：

Now that I know that I’m breaking to pieces
I’ll pull out my heart and I’ll feed it to anyone
Crying for sympathy crocodiles cry
For the love of the crowd and three cheers from everyone
Dropping through sky through the glass of the roof
Through the roof of your mouth through the mouth of your eye
Through the eye of the needle
It’s easier for me to get closer to heaven than ever feel whole again

八分多鐘的宣洩之後，接著兩首感傷的歌曲是下半場最後的部分，為專輯畫上句點。Homesick是一首沉澱情緒的哀傷作品（接在Disintegration後面正是時候），長長的前奏又展現了經典的Cure曲式，不急不徐地營造氣氛；這裡也出現把貝斯當吉他彈的例子，說真的Simon在本張專輯中實在搶盡風頭啊。如果Homesick還沒讓你掉淚，Untitled這首歌再推你一把：同樣是淡淡的哀傷，以鍵盤為主角的Untitled在曲調上似乎多了一點溫暖，但歌曲中的遺憾與迷惘，在專輯的尾聲留下無限的嘆息：

Hopelessly fighting the devil futility
Feeling the monster climb deeper inside of me
Feeling him gnawing my heart away hungrily
I’ll never lose this pain
Never dream of you again

很不快樂的一張專輯對吧？我想它能夠受到這麼多人推崇，而且多年後仍然能吸引新的樂迷，原因還是來自其真實的情感，還有獨樹一格的音樂視野。神奇的是，這並不是我一聽便鍾情的作品──事實上，從我第一次聽它，到真正愛上它，中間好像也經歷了數個月的時間，那之後我就完全陳服在它的魅力底下了。如果有哪張唱片最能代表The Cure好在哪裡，我想就是這張作品了。

對樂團來說，登上巔峰之後，下一步就是走下坡了嗎？Robert或許自己也知道，就音樂成就上，Disintegration是難以超越的指標，所以接下來他做的東西，非但不是另一張Disintegration的複製品，反而（以另一種形式）更上一層樓了。想知道這怎麼可能嗎？下次請繼續收看！

（咳，好鳥的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