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s wrong with a little destruction?

“Madness, as you know, is like gravity…all it takes is a little push.”

還是忍不住想多談一些TDK啊。有幾年沒看到這樣餘韻無窮的電影了，看完之後，片中的劇情、人物、拍攝手法等等各種細節，會一直湧上心頭，感覺不寫出來好像會爆炸。所以我決定讓這裡暫時充滿TDK的文章。

今天呢，就先來談本片帶給人印象最深刻的Mr. J吧。

＜Mr. J的設定＞

前幾天看到Nolan的訪談，其中談到本片對Joker的設定，還有Heath Ledger在Joker這角色上花的心血，非常有意思。大概很多人都知道他在電影開拍前，帶著幾本關於Joker的代表性漫畫作品，獨自關在飯店裡一個月，試圖揣摩Joker的神情、肢體語言、聲音，還寫了一本Joker日記，讓自己進入角色的內心世界。有趣的是，訪談中提到Heath對角色的準備其實早在這之前就已經開始：Nolan與Heath其實一直有想合作的打算，而在決定開拍Batman Begins的續集之後，Nolan一開始就打算要找Heath來擔綱Joker一角，也在劇本概念才剛成形、但還沒正式完成之前，就與Heath詳細談到TDK中Joker的定位。Heath和Nolan很快達成共識：在Nolan設定的Gotham當中，Joker不能是那個愛玩各種整人玩具的Clown Prince of Crime，而是更具毀滅性的反社會象徵，他必須同時是邪惡的化身，但又要讓人覺得真實。當時Heath就已經對於要如何詮釋這個角色，提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Nolan是這麼說的：Heath參與了創造這個版本Joker的過程，而當時甚至劇本都還沒寫出來呢。

在編劇Nolan兄弟檔、Goyer與Heath的構思與執行之下，就這樣締造出一個足以留名影史的經典大反派。關於這個Joker很重要的一個設定是，他沒有過去，也沒有所謂的「成長」與「變化」──Nolan說他就像大白鯊裡的那隻鯊魚，說來就來、說去就去，每次出現就是來搞破壞的，令人防不勝防。因為沒有過去，所以無法針對他的行為提出任何合理的解釋（除了他覺得爽之外）和預測，也讓人摸不透他的動機和目的是什麼。因為未知，所以令人畏懼。這真是一個相當聰明的做法，也達到了驚嚇度滿分的效果。

Joker代表毀滅與邪惡，但是被放到Nolan的杯麵世界當中時，就必須夠寫實、有一定的「人味」，這一點在詮釋上必須拿捏得非常精準。另外，漫畫迷也會期望看到他們心目中的Mr. J被忠實地呈現，所以在十足的惡意之外，還必須適度加入戲謔而殘酷的黑色幽默，以及一定程度的深沉心機；更別提1989年Tim Burton的Batman當中，Jack Nicholson的Joker已經帶給人如此深刻的印象了。這些都是在大銀幕重現Joker這個角色的挑戰。劇本一但抓對方向，固然成功了一半，但執行的人還是掌握了最終的成敗。Heath Ledger不但擁抱這個挑戰，還立下另一個難以超越的標竿──日後真要有人還敢挑戰Joker這角色，那還真是要向那個人的勇氣脫帽致敬了。

對我來說，一個演員的演出能讓人目不轉睛、內心默默希望多一些他的戲份，就是成功了。Heath Ledger讓我貪心地希望本片能至少再多加半個小時的Joker。他讓我氣得牙癢癢（行為實在太邪惡）、嚇到縮在椅子上（當他拿小刀頂著你的嘴，那可不是好玩的事情）、又不只一次覺得想笑（鉛筆魔術… “Ta Daa!!”）。簡單一句話，他讓人又愛又恨。精彩的化妝建立起鮮明的形象，但Joker的可怕不是只靠那個妝。也許很多人會認為，沒那個妝他大概就沒那麼嚇人了吧？嗯，記得刺殺市長時的素顏警察Joker嗎？那個畫面算起來才兩三秒吧，但那充滿殺意的眼神讓我久久無法忘懷。如果Heath沒有過世，我知道他會就此成為我特別感興趣的男演員之一（斷背山裡的他，已經收買了我的心）：沒有什麼比看變色龍演員的表演更令人興奮了。電影結束後，看到 “In Memory of Heath Ledger”的字樣，那種惆悵與失落感真是難以用筆墨形容。我想，我們都是幸運的，至少在最後他留給我們這樣精彩的演出。可惜的是他已無法享受這些榮耀，唉唉。

＜電影裡的Mr. J＞

TDK裡的Joker是一個看似簡單，但其實非常複雜的角色。「瘋狂」或許可以用來形容他那無法用常理判斷的行為，但「邪惡」才是他的本質。

Joker是什麼樣的人，某個短短幾秒的簡單魔術基本上就說明了一切（那真是快速又令人印象深刻的自我介紹）。他和黑幫們談話才不到一分鐘，觀眾馬上知道幾個關於他的事實：第一，他夠狠；第二，他夠大膽；第三，他既扭曲又瘋狂；第四，他非常精明，擁有玩弄Gotham狠角色們的能力。本片中Joker的戲份其實算不上太多，而且主要戲份集中在後半段，但他帶來的壓迫感與威脅卻是如此強大，而每一次讓他有機會發揮時，他總能在最短時間內，造成最大的衝擊，甚至讓觀眾們走出戲院後，還是對他的身影難以忘懷（？）。這便是成功反派的最佳例證：不需要太多戲份，就能達到最佳的效果。

醫院裡，Joker對Harvey說“I’m not a schemer”，真是天大的謊言，但又再真實不過。他的手段複雜，而且通通經過精密的計算與思考（我想他對每項計畫都有備案，只是導演沒有浪費片長幫他解釋這些），但他的目的簡單到幾乎稱不上是「陰謀」。Joker的計畫可謂環環相扣：搶黑幫銀行的舉動，成功引起黑道的注意，並藉此獲得黑道的人力資源，讓他能夠進行各項明／暗殺行動並正面向Batman宣戰，同時挑起Gotham市民對Batman的恐懼與不信任。殺人的計畫沒有間斷，他的目標也越來越大（畫眼線的市長），就這樣一步一步幾乎快把Batman逼到無路可退，差點真的向大眾坦承身份。在Harvey冒名頂替Batman的身分之後，Joker的計畫更是「漸入佳境」，被捕入獄後不但能夠輕易脫身、帶走他想帶的人，還讓Batman失去了摯愛、又同時毀了Harvey。最後，雖然兩艘船的「煙火秀」並沒有如他預期地發生，他也沒能逼迫Batman突破唯一原則，但就像他說的，他一無所失，你能拿他怎麼辦呢？

所以，我不會說他是瘋子。他是追著車子的小狗，也是精明無比的犯罪者。

＜Joker vs. Batman，Good vs. Evil＞

若拿Batman與Joker比較，會發現有趣的共通點。這兩人都不以真面目示人──Joker與Batman都戴著「面具」（Joker化妝的用意確實值得玩味）。他們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都會採取極端的手段，毫不手軟。他們都不被人了解和接納，可以說是邊緣人物。所以Joker說，Batman像他一樣是個怪胎（freak），甚至還把Batman視為「同道中人」。“You complete me”這句話，很可能是Joker難得的真心話（不只是因為他在告白）。毀滅是相對秩序而生，聽來諷刺，但就某些層面來說，確實是Batman的存在，造就了Joker與他的作為。

Joker不殺Batman的理由不難理解（因為愛？），但卻有人一直質疑，Batman幹嘛不殺了Joker。事實是，Batman的行為，原本就已遊走在法律與道德邊緣（畢竟他是以個人的判斷，進行他的「制裁」），區隔Batman與Joker的界線，就只在於Batman有原則、Joker沒有原則。一但破此原則，Batman就輸給了邪惡，他也不再是Batman。所以Joker會不只一次挑釁，要他殺了自己──在街道上的對峙是如此，訊問室是如此，最後被丟下高樓時更是如此（他發現自己被Batman拉上去時，好像有點錯愕兼失望）。更值得玩味的問題是，殺了Joker真的就能解決問題？邪惡是可以這樣就被消滅的嗎？如果真是如此簡單，這世界上早該沒有恐怖份子和犯罪的存在了吧？

其實我很高興Nolan沒有選擇在片末把Joker「收掉」。邪惡的化身豈是可以如此輕易被解決掉的？只要有人類存在的一天，善與惡的鬥爭勢必會持續上演。 “This is what happens when an unstoppable force meets an immovable object…. You and I are destined to do this for a long time.” 可不是嗎。

PS. 今天再看一次本片，歸結出個人認為全片最佳的Joker片段，是最後他被倒吊在空中時，與Batman的對話。上下顛倒的畫面，Joker彷彿飄浮在自己的瘋狂世界中，一切是非黑白，全都模糊了界線。絕讚的台詞為他與Batman之間的關係，下了最佳註解，而Heath的演出更令我瞠目結舌。我想這是那種過了N年之後，還是會在腦中留下非常鮮明記憶的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