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4,2008
歷史的行腳者—女書店專訪「台灣三部曲」之《風前塵埃》作者施叔青
《風前塵埃》作者施叔青 受訪者:施叔青
訪問者:瑛瑛、夏琳
記 錄:夏琳
地 點:女書店
二月晴朗的早晨,寧靜的女書店來了一位訪客。優雅帶桃金色的旗袍,映襯出湛湛銀髮下的笑顏氣質。她是作家施叔青,也是一路上為歷史不停止作見證的行腳者。在施叔青短暫回台的期間內,女書店專訪了這位堅毅的寫作苦行者,以下為當日的珍貴專訪內容節錄:
瑛瑛(以下簡稱「瑛」):十七歲的您以<壁虎>一作闖入文壇(壁虎所描寫的是一個年輕患有肺癆病的少女,見證一個成年女人───大嫂──如何以她縱欲敗德的行徑,加速毀滅一個已然敗落的家庭),後來『香港三部曲』的計劃書寫達到一個成熟的創作期, 更被《亞洲洲刊》評為二十世紀百大中文小說之列。有人說香港能滿足您的考掘風物癖好,豐富您對政治/性別與權力的思考,那現在進行中的『台灣三部曲』的書寫計劃帶給您的是什麼?
施叔青(以下簡稱「施」):我是一九七七年,差不多在六四天安門前後開始寫香港三部曲。因為是以外來的身份作切入,所以可以用比較清新敏銳的觀點來探究香港,基本上在書寫上的揮灑上是毫無顧忌的。由於香港剛好碰到六四天安門的社會運動,我很立即地產生參與感,認同到自己也是當中的一份子,也產生了我想看香港歷史的初衷。我以1842年到1990年開始,為這段述說香港歷史的小說作傳,黃得雲這個角色的意義,不只在傳統小說,更有著歷史小說的況味。從香港割據給英國的觀點進入,女主角被綁架與她微寒的身世,都在在呼應了這部小說與歷史脈絡的牽扯。
至於書寫台灣那就是另一個世界了。台灣的名字上頭插了五、六隻國旗,這中間是很斷裂的認同糾葛關係。因此我在書寫的時候,便考慮到以家族史的觀點來看。第一本《行過洛津》,以鹿港古名「洛津」作為出發,從收集資料到小說的書寫,都是考據再三,鉅細靡遺的。第二本《風前塵埃》從1985日治時期切入,那又是一段漫長的資料考究史,埋在資料當中的困苦,又是另一頁的故事了。由於日治時期實在有太多可以書寫的故事了,因此在第三本的主題上,我仍然延續日治時期的歷史。甚且因為我有曾為東華大學駐校作家經驗,對於花蓮又有我濃厚的感情,像是太魯閣事件等都引起我很大的關注,這些都是我接下來書寫的聚焦。總的來說,日治時期是一個相當長的含括,橫隔的時代背景也非常漫長複雜。從隱沒的歷史到如今成為顯學,各種田野調查、官方表述的出爐,所探討的範圍相當廣闊。從就連日治時期的產婆都有鉅細靡遺的專書出版,便可見一斑。從醫學到藝術,實在過於龐大。因此第三本仍然從日治時期出發,是不得不的必要。而對於『台灣三部曲』的書寫計劃,我亦有著與「香港三部曲」同樣認真看待,卻迥然不同的書寫脈絡。
瑛:第一部《行過洛津》是寫您的家鄉鹿港,第二部《風前塵埃》選定花蓮,,是既定的寫作計劃,還是和去東華大學任一年的駐校作家巧合?《行過洛津》你用一個男身女形的許情,《風前塵埃》用日本女子無絃琴子來貫串整本小說,是有意的安排嗎?可以了解您的創作意圖嗎?
施:這是相當有關係的。 在東華駐校的期間,我有許多深刻的人生體驗,和原住民之間的互動、看到日本移民村舊址的心情,這些都成為我進入《風前塵埃》的書寫背景裡很大的幫助。這兩部小說就角色來談,《行過洛津》裡的許情,其實有著台灣命運的象徵縮影。許情家窮、被豢養的苦難男性形象,就如同台灣人的命運。他身為男性卻被迫轉換成女兒身的無奈,裡頭隱含很悲苦的命運。當官員要把閩南的梨園系,以中原的型態進行改化,將閩南視為低俗的語言,這當中變成一種霸權的驕傲。許情這個悲苦的角色,與台灣命運之間的牽扯,是隱然呼應的。
至於《風前塵埃》裡的無弦琴子、橫山日姬角色的鋪陳,它其實講得還是一段受苦的歷史。日治時期的辛酸,日本人把台灣當成次等公民,不把人當人看。在種族與階級的糾結底下,橫山日姬所受到的命運侷限,代表著整體台灣命運受歧視的苦難。如同虛構的「真子」其人、「二我」照相館的命名,都有著自我認同矛盾與糾葛的情節。在日本大東亞共榮圈的幻夢之下,連日本婦女的和服都可以成為變相的戰爭宣導,成為戰爭策劃者的工具,在這樣的歷史下,台灣人民的自我認同會變得多糾結,可想而知。而《風前塵埃》裡無弦琴子的母親橫山日姬,對她的角色而言,感情是帶有濃厚的鄉愁的。橫山日姬對台灣的思念與輾轉情緒,透過無弦琴子的追尋歷程,浮顯出的亦是台灣命運的幽微情事。
瑛:范姜義明認同的國家是日本,在後來開寫真館後,他愛上日本女子,也想娶她為妻,有一次在同好日本人馬耀口中說:「人應生而平等,本島人不應被視為二等公民」,他的眼睛濕了。然而當他開始拍攝原住民的寫真計劃時,接觸山巒、縱谷,他心中的國家動搖了嗎?
施:范姜義明的角色象徵的是糾葛的認同情節。當他聽到日本朋友馬耀講:「人應生而平等,本島人不應被視為二等公民」,那一刻他終於感受到人的尊嚴與價值。由於他曾經到過日本留學,對於台灣的二等公民形象,自然有著許多想要擺脫的包袱。日本人在文化與思想上代表的先進,都吸引著他人生的目光。然而當他愛上日本女人時,日本人的一段話仍然露出了馬腳,因為他的膚色而導致可能被認出不是日本人的情節安排,其實還是一種反襯,點出的是在日本朋友的心中,台灣男人還是不夠資格愛上日本女人。范姜義明的角色,所凸顯的是日本人的假平等關懷,與范姜義明心理變化的刻痕。至於他心中的國家,透過書裡的描繪,也許可以讓讀者有更多的思考空間。
夏琳(以下簡稱「夏」):透過《風前塵埃》的書寫,讀者看到的是一個廣大遼闊的世界。角色的發展時代橫跨長遠,情節上的戲劇安排也相當複雜多樣。在歷史的鋪陳中,均可見作者準備史料的苦心與煎熬。然而在整體小說閱讀感上,仍有著一氣呵成的情節與人物命運安排,互相連貫。常聽許多小說家提到,小說中的人物在書寫過程中,自有自己生命的方向。那麼在這部讀來嚴謹、遼遠的歷史場合小說裡,角色的賦予,是您一開始就預定好結局的,還是隨著書寫而改變了生命呢?
施:在一開始的書寫上,我下了許多史料的準備功夫。這當中是一段相當磨人的過程。我一樣先擬定了長篇小說所需要的大綱、角色的初步規劃,書寫初稿。然後接下來就是無盡的修改歷程,一遍又一遍,改得幾乎又是另一本小說了。從書寫初始天馬行空的發想,到後來落實成寫作計畫的完成,角色的命運也在這當中又轉了好幾轉。在創作心理上的自我糾葛,對史料的蒐羅與割捨,都是我書寫到後來,必須一再面對的課題。書寫這樣帶有歷史色彩的小說,我提醒自己一定要更貼合歷史性,所以在寫作上,除了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外,還有許多我必須去注意的環節。這些都與我的角色發展牽扯深刻,的確是段書寫的漫漫長路。
夏:在閱讀《風前塵埃》時,明顯感受到比閱讀《行過洛津》要感到入手的困難許多。不但閱讀起來比較慢,也往往需要閱讀一小段落後便掩卷思考一番。書中所述,施淑老師曾提到這部小說較《行過洛津》又更富有藝術性的文本特質。讀者的閱讀經驗也有如此感受。不知道在您書寫的過程中是否也有不同的心裡轉折呢?而您修讀戲劇學位的經歷,是否也對您寫作有許多不同其他的觀點和影響?
施:這個問題問得很好,我在書寫的時候內心的糾葛,的確也是兩種截然的心境。同樣都是用盡心力在寫,但是在書寫上,由於時空背景的不同,書寫的感受和著眼點也有很大的差異。《行過洛津》寫鹿港。鹿港是我從小出生的地方,在書寫的時候,對於一景一物的描寫就感到心有戚戚,那些街道、空氣、氛圍的描寫,回憶起來都有一種香甜的滋味。在書寫的時候也是下筆如神,十分流暢的。當然,後來我到了異鄉,離開鹿港越來越遠,但是鹿港小鎮在我的心中始終是家鄉的懷念,寫來也是帶著濃厚歷史感的。
《風前塵埃》寫花蓮,還包括時代背景的不同,我蒐集了許多的史料,功夫之龐雜,也是耗盡我心力的。由於《風前塵埃》提到的日治時期背景都不是我所親身經歷的,因此在書寫上,我以一種帶有含蓄性的美感出發來描繪。這也許就是施淑老師所說的藝術性吧。讀者在閱讀上經歷的閱讀較慢的情況,我想也是我寫作中心裡琢磨的地方,我用了一種不同於以往的寫法和美感在書寫。
戲劇方面的研究,的確深刻的影響我的創作。在戲劇創作中所特別會遇到的space觀念,包括時間的倒敘、空間的錯置,那些戲劇效果的呈現等等。在視覺的創作上,有顏色的、不同區塊的,我都會有比較敏感的察覺。像《行過洛津》裡我對景物時空的安排敘述,到《風前塵埃》裡我對於大自然描寫的部分。那些我所書寫的植物花草,都是我所親自觸摸過、感動過的。在《風前塵埃》裡大自然與人的對話,是我不同於以往的更多著墨之處。我想這些觀察都跟我的戲劇經驗有很大的關係。這也是我這部小說中我很喜歡的部分。
在女書店飄滿書香的空間裡,從容的笑容,始終綻在施叔青的臉上。當歲月的風霜從身上經過,這位堅持使命的作家,選擇以她的生命為曾經擁有過的生命歷程作豐富的歷史刻痕。無論寫實或虛構,那些吹拂經過她身上的風都沒有白費。化為筆下的,是我們見到努力不懈、誠實以對自我關照的作家施叔青。
延伸閱讀:
《風前塵埃》+《日據以來台灣女作家小說選讀》(上) ,原價
《風前塵埃》+《日據以來台灣女作家小說選讀》(上)(下),原價
(《日據以來台灣女作家小說選讀》(上),同時收錄有施叔青短篇小說〈常滿姨的一天〉(19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