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7,2006

好一片繁花勝景、陽光明媚──「與金星談跨藝術、跨文化與跨性別」座談會(下)

◎第二部份:關於《半夢》

鄭美里:在《半夢》一書中,金星的好朋友曾說她是全中國最健康的一個人,從金星的談話中大家應該都感覺到了。雖說她的變性歷程,可能引人一些想像或預設,但今天座談題目所謂的「陽光明媚」也是針對金星而說的,在朋友眼中,金星是一個最陽光明媚的人。接下來請畢恆達老師跟我們分享他閱讀《半夢》感動或共鳴之處?

畢恆達:
金星在紐約留學期間,我也在紐約,讀《半夢》時覺得奇怪,當時怎麼錯過了這麼多美好的表演。我在紐約時經常走路去看電影,有一次看了一部紀錄片,是由一群男變女、女變男的人拍的紀錄片,而且是黑人的扮裝。片中講到變性手術前,要兩年的時間跟心理醫師諮詢,以及到最後身體動手術的過程。等紀錄片演完以後,燈光一打亮,我嚇一跳,螢幕上的人就坐在我前面。他們一群人都是好朋友,彼此都認識,有說有笑。給我非常強烈的感受,這群人就在你前面,他們非常自在、非常快活。過去,對我來講,他們是一群遙不可及,好像不在我生命裡面的人,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到。據曾經看過首映的朋友轉述,台下比台上的人更美麗,所有台下去看的人全部都是扮裝的Drag Queen。

今年二月,澳洲性別研究學者R.W. Connell──全世界男性研究的權威──來台灣講學,是高雄一所大學邀請他來,也請我去導讀他的一部作品。原來我對他的理解,就是一個我很敬重的男性研究者,我曾閱讀一本《女性主義社會學》,十幾位作者談論他們成為女性主義學者的生命和學術歷程,Connell是唯一的男性。二月份,我去導讀的時候,嚇了一跳,他著女裝,並剛剛完成了手術,由男變女。那一場活動中,有一些學生問他:「你為什麼要變性?」他的回答就是沒有為什麼,他覺得這種問題不是用為什麼來回答。他就說, “I do what I have to do.”就是「我只是去做我覺得應該就是要的這個樣子。」他不覺得需要有什麼理由來解釋,很自然的,他就應該走到這一邊,時間到了他就走去。當然最後他也強調,這不是一個愉快的過程,事實上是滿痛苦的。有些人會羨幕,「哇!你又有男人的經歷又有女人的經歷,你可以有非常豐富的生命,各種性別的經驗。」但對她他而言,其實滿痛苦的,從小時候他她發現自己跟別人不同,到最後他她也結婚,然後跟他她太太商量到底要不要去做手術,怎麼讓女兒也接受爸爸變成是媽媽,那個過程非常長久。

我以前讀他她的書時,發覺他她用名字的時候都只用RW. Connell,從來不說他她的名字,後來終於了解Robert這個名字根本就不適合用在他她的身上。我覺得,這也反映到他她整個學術理論的創見,他她最有名的書叫做Masculinities,這是他她跟研究團隊提出來的概念,過去都是masculinity(男性氣概),他她把男性氣概變成複數,強調男性氣概是在特定的歷史社會情境底下的社會實踐,會隨著歷史過程而修改,因此男性氣概不是唯一的,是複數的,它是有一個有結構系統的,結構不同的男性氣概在裡面不斷地變化。反映到她他個人的生命歷程,性別是一種建構的、流動的過程。

三月的時候,剛好台灣上映電影《美麗拳王》,主角龍唐隨片來台。首演在台大,找我主持,所以我有機會碰到龍唐,他她是從泰國來的,也是男變女。那部電影我覺得最動人的是,它把一些我們看似矛盾的因素在一個人身上具體地展現。從我看到電影海報時就覺得非常震驚,一個塗指甲油的纖細手指,旁邊戴著一個拳擊手套,一個非常陰柔、一個非常陽剛,看似對立的元素卻協調地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電影裡面有幾句話讓我印象深刻。事實上,龍唐本來並不喜歡打拳,因為他她覺得打拳非常暴力,可是為了變性需要錢,而他她家裡的經濟情況並不好,所以當他她知道自己有打拳的天份後,開始去學習。過程非常辛苦,有一次練習爬樓梯,爬一半爬不上去,喘呼呼的。教練就跟他她說,你想像在你生命裡有什麼美好事物是你很想要的,它就在前面,Run for it!去追求吧!有了這個信念之後,他她就勇敢地一直爬,這是一種象徵,如果生命中他她想要的就勇敢去追求。

他她雖是打拳擊,但他她也把泰拳的形式、精神做了一些改變。他她打拳擊不再是只以力氣、技巧取勝,而是把它變成舞蹈的形式。有一些化妝的儀式在他她打拳擊前出現,非常有趣,因為他她先化妝再上去打泰拳,妝化得越濃,他她的對手打他就越兇;因為對手出擊的力道越強,他她回擊的力量就越強。別人好像沒有辦法接受化妝這件事怎麼可能跟泰拳連在一起,可是他她從這裡面展現出更強的力量來回應這個社會給他她的壓力。電影裡龍唐也說,做一個男人其實滿難、滿辛苦,可是她他作為一個女人更辛苦,而真正最辛苦的是你不要忘掉你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那個是更難的事。

我在Connell、龍唐和金星身上看到很多這樣的特質,就是知道自己要什麼,然後勇往直前努力追求。我是一口氣把《半夢》讀完的,讀下去就不能自已,直到讀完。從裡面看到跟台灣的經驗有很多不同之處,例如我們很難想像文化大革命是什麼樣子,只能透過電影跟小說,而親身經歷跟想像差距一定非常遠。我們自己小時候曾經窮過,可是那個窮,可能只是東西吃得比較少,而不是像中國大陸。我在看這本書時,心裡面很欽佩金星那麼小就已經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且不只是知道想要,還會透過決心去達到目標。

書裡孩提到一些非常動人、浪漫的經驗,玫瑰花、卡片、示愛…等。昨天我也聽到金星講到她的理念,因為你自己有過男人的經驗、女人的經驗,編舞時盡量打破男女二元的對立的界限。我覺得這種不刻意強調男女對立男強女弱的特質非常好,我在看「天鵝湖」男生版和另一個版本,裡面的天鵝可能有男有女,讓我感覺非常舒服、溫柔。《半夢》裡也提到說金星喜歡看男人哭,覺得很美,我覺得有的時候男人跳起一些很柔的舞蹈或男人手牽手那種感覺,也是非常溫柔、令人感動的畫面。

金星:
我寫《半夢》的最初,就有出版社來追著我要出這本書,那讓我比較反感,因為前幾年大陸有一股旋風,為演藝人員、明星出書,是炒知名度呢、還是賺點稿費呢?我的感覺不好。我對出書這件事特別謹慎,不出就是不出,一直到我36歲,一個法國的人文傳記出版社主動找到我,他說來出本書吧!我說,不出,我說在我的感覺當中,出書應該是65歲以後的事,我還早呢!然後他說,不然你寫點書;我說,我不是作家我不會寫。我的口才很好,直接交流,但是老天爺真是特別公平,給了你充分能抒發語言的肢體能力,但是我寫字太難看了,就像小學一年級。我覺得,老天爺可能沒給我寫字的能力,那我就拒絕寫書。後來這個法國出版社來找到我,說你要自己寫,還不許別人代筆,我說好,那不許給我有時間限制,等書寫完了再說,他說沒問題。我就找了一個上海作家朋友,很好的朋友,約好他一個月每天下午給我兩個小時時間,我們倆坐在辦公室下面的咖啡廳裡面,我就講我的故事,拿個錄音機錄下來。我說錄下來以後,勞駕你幫我打出來,不許加任何的字,形容詞也好,什麼都不要加,因為我覺得這本書是我自己口述的一樣,它的語氣就像我金星的口述越好,不要講文法、結構這些東西,最後打出來以後就這樣子囉!

去年三月份在法國出版這本書,我寫這本書,最後我說了,我不想告訴別人我的生活是多麼特殊,我只想說有這麼一組活法,而且我也不想改變任何人,沒有一個人有這種權利去改變另外一個人。如果你能對人產生一種影響,如果這裡面是消極的、積極的、良性的、惡性的,都不是我能左右的,那是自然產生的。所以我覺得如果產生影響是良性的話,就當是我一種行善積德的方式;如果是這本書看完以後,對某些人產生壞的影響,乾脆扔掉。這只是告訴讀者在大千世界當中,這是一種活法。

我在歐洲也碰到了很多做變性手術人;其實我19歲在美國時,心理上做這個選擇時,就知道社會群體中男女是個大的島嶼,非常大的一個陸地,同性戀的群體是一個孤島,變性簡直是連島都沒有的,可能是一塊小地方,但我覺得這沒有辦法,我要認可,就算是比較宿命吧,那我就認命吧! 那我這一輩子就要屬於這一小塊的地方,可能連島嶼都沒有。與其說,去要求社會條件的成熟,我覺得社會的不理解、偏見、歧視,都很正常,你要有充分思想準備,所以我從19歲到28歲都在做準備。

在歐洲做手術這兩年,心理醫生蓋個章簽個字就可以了。九年的時間,我天天睡覺前站在鏡子面前,看我除了外型能說服社會之外,我的內心能不能說服社會,社會能不能成熟接受這種變性人的身分;我用我自己的態度、我的言談去告訴他們:這是一種生活方式。自我完善的一種方式吧!每個人都在improve the life,有些人希望賺更多的錢,有些人希望找更好的伴侶,而這是我改善自我的一種方式。所以我覺得不要要求社會怎麼樣,你自己做好。

在醫院的痛苦我覺得還好,我書上寫了很多幾乎要殘廢那我都忍過來,可能從小老天爺給妳training,這種訓練,從小學舞蹈嘛!所以肢體的挑戰、痛苦我都能接受,真正的困難是你走出醫院的一瞬間,那才是真正的開始,因為你沒有enemy,你的enemy是看不見的。疼痛裡面的疼痛,你就針對這疼痛忍著它,堅持還罷了,你知道你的現狀什麼;但是走出社會,社會的觀念和接受程度是無形的,看不見的,完全在你腦子裡面。

所以別人說金星你會不會有壓力啊?我說如果我天天覺得有壓力的話,我早就壓死了;如果你說你沒有壓力的話,那才是自欺欺人。你走在街上別人看你的眼神,有些人看著──這是很有魅力的女人或者是很漂亮的女人;但有人說她好像是誰是誰,又回頭看;觀看者的神態變化其實很戲劇性的。但你把它當作好奇還是當作偏見,這是你心理調整的問題,所以你心理要不調整的話,永遠會站在社會的對立面,想的是你有沒有看不起我,這種心態我永遠會待不下去,永遠給自己走在特別狹窄的地方,你覺得全世界都在跟你較勁。比如舉個例子:我在上海電台作節目,有一群小朋友,幼幼台那些小朋友,四、五歲的,不知道我是何許人也,童言無忌嘛!他們的父母說:唉唷,那是舞蹈家金星,她原來是個男的、是個叔叔。孩子們就特別天真地問:「金星阿姨,你原來是叔叔嗎?」我說「對啊!」「為什麼?」我說:「作叔叔作煩了,作阿姨挺好的。」「喔~是這樣的。」就走了。就很簡單,你沒必要遮遮蓋蓋的,沒必要。

包括我對我的兒子─嘟嘟已經五歲了,小三和老二還不知道;他們看到我的自傳,我在法國一張以前的照片,「媽,這誰啊?」我說:「這是媽媽以前。」「唷~媽媽以前是小帥哥啊?」「媽媽以前是小帥哥,現在變成了媽媽,然後媽媽才會有了你。」他說:「喔。」我給我的兒子也灌輸了家庭結構、父母結構是有另外的一種。我用這種方式教育他,那他長大以後他見怪不怪了。有的家庭是有爺爺奶奶,有的家庭只有母親,有的家庭只有爸爸;社會是多元性的,在我的孩子很小時心中已經形成了這樣的觀念。他是見怪不怪,將來有一天他的同學:「誒,你的媽媽很有名,她是個變性的舞蹈家。」「又怎麼著?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在大陸的時候,我跟媒體說你們媒體要善良的話,把你們嘴給我閉上,我要用我自己的嘴告訴孩子我的經歷,你去說你們的扯八卦吧。

所以我覺得我今天寫這本書其實特別地簡單,而且我希望就是我的一個態度如果別人理解、接受了,社會接受了,我就在心裡說謝謝;如果說不接受,我覺得沒關係啊,你再花點時間。永遠不接受也很正常,我就說這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因為你做了一項與社會所規定的、約定俗成的生活模式背道而馳的時候,肯定會有偏見的存在,不理解是太正常的了。

我做變性手術,沒有變聲音,醫生如果把我的聲音變得很細,我覺得不像我了,因為我有我的語速、聲調、手勢、眼神交流,我臉上從來沒有做過手術,我對天發誓!我媽給我生這個臉,我很感謝了。在北京,有一次坐出租車,我一上車,司機剛剛打車的時候看我是位小姐,之後一看後面,怎麼是個男生啊?我說我曾經是個男生現在是個小姐。「唉唷,小姐真會開玩笑。小姐妳別逗我了。」我說:「我逗你幹嘛!」我說我就是男人。「真的嗎?」「對啊!」「那怎麼不做男人了呢?」我說:「你累不累?」他說:「我累了。」其實很簡單。我特別感謝周圍的朋友,他們面對的壓力要比我大,尤其出去的時候。有次在外面餐廳吃完飯,跟朋友一起出來,「唉唷,那個是金星,那個是他朋友。」但我的朋友們都很坦然。另外一次,一大堆蘇州司機排隊,「快快快,看看看!」所有的司機就嘩~地過來:「看,這是做那變性手術的舞蹈家金星。」如果這個時候我覺得彆扭,我會低著頭或戴著眼鏡趕緊走過去,但我覺得沒必要,我就回頭衝著他很甜地一笑。那個司機說:「嘿,比我老婆漂亮多了。」我就說:「那就換老婆吧!」很簡單就把尷尬化解了,而他的偏見也不存在了吧。如果你老遮遮掩掩,自己都不舒服的話,社會巴不得你不舒服。我說我自己太舒服了,社會覺得幹嘛呀,又沒招惹你。

我記得我剛做完手術的前一年吧!幾乎都沒穿過褲裝,因為我要orerdraw,我要更誇張去告訴他,因為你知道其實穿牛仔褲工作起來很方便,但是你不可以,社會要求你,所以我每次裝扮都特別地準確到位。我從頭髮絲到腳之間都特別,你平時是個演員嘛!所以我看社會什麼反應,後來他們都不說了,慢慢我看社會已經安靜了以後,就慢慢撿回屬於男性和女性共同的牛仔褲、雙肩背。但如果一開始那樣,他們就會說:「你看她他還是個男的。」這觀念就改不過來。這種經歷我估計我二十年後可能還會寫本書,不寫我變性,我要寫我怎麼教育我孩子。


張小虹:
我聽金星講話都聽得如癡如醉,我自己看書的時候非常感動,尤其看到看到金星第一次跳「顫抖」這個舞碼,我在想我這輩子有沒有可能看得到啊?我覺得,那身體裡頭就是會有些轉捩點,在身體層面,那個關過了以後其實就完全海闊天空了。金星在書裡頭常常講,她在大陸整個舞蹈技巧訓練,讓他她成為一個完美的舞蹈機器。那她他怎麼樣開始有她他的身體意識、自主意識,透過身體來表達她他內在的感覺跟思想,甚至靈魂,那個轉捩點我覺得好重要。所以當我讀到「顫抖」這段時就覺得,哇!真是好有趣。

我曾談過小說和電影歐蘭朵(Orlando),在Virginia Woolf的書裡,歐蘭朵睡了一大覺起來就變性了。可是《半夢》一書裡,卻呈現了金星變性的整個過程,早期心理上的,到後來到醫院的醫療過程,我看得驚心動魄。你沒有那麼大的勇氣跟決心的話,基本上不可能通得過,那真是非常辛苦、且充滿了各種不確定和危險的過程。記得我在美國唸書的時候,研究文藝復興時代的莎士比亞,看了變性人的故事,跟歐蘭朵也差不了多少。西方的文藝復興時代,還沒有任何的變性手術,他們怎麼談變性人的故事?他們相信,男女的一個差異是來自於體熱,所以譬如說一個女生在田裡頭工作,突然之間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快速度要跑回家,半路上突然間跌倒了,站起來她就變成了男人。他們那時候認為,當你的體熱在某種狀況,你可以把內在的生殖器官推出來,就變成了男人了。

那是在沒有變性手術時代裡頭的一些想像,所以我在美國時,都只是在唸所謂的理論,因為要處理莎士比亞作品裡的扮裝,我就讀到很多從那個時代一直到當代的扮裝、變性的文化論述。但我覺得,回到個人傳記,其實你會發現真正動人、讓人感動的東西。所以說我從這本書裡頭得到了好多的力量,會覺得說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對不對?金星都可以由男生變女生,事實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

除了性別,關於舞蹈的部分,《半夢》也讓我們看到一個舞者到編舞家、創作者的經歷和過程,其中有一些非常細微的描繪。我甚至覺得金星作為一個舞蹈家跟變性人,我覺得它是同一件事情,為什麼呢?我覺得金星在《半夢》裡交代得很清楚,她怎麼樣把現代舞帶到中國,這樣的現代意識在舞台上的呈現,其實是在這兩件我們覺得說好像是一個分開的身分;一個是舞蹈家的身分,一個是所謂的變性者的身分。我覺得其實是同一件事,因為在舞台上的現代意識,重點就是舞者的身體、舞者的感覺是回來的,就是從一個所謂的舞蹈機器變成為一個會思考、會疼痛、會哀傷、會喜樂的一個身體;而在變性人這個部分,所謂的現代意識是一個個體意識的誕生,從一個只強調集體意識、個人的身分是由群體所界定,人的身體其實是存而不論的,到把身體帶回來,我覺得金星所做到的既是舞蹈上的現代意識,也是性別身體上的現代意識。在金星的《半夢》中,她把這個過程交代得非常地動人。今天對我來說,我覺得看書然後再看到人的那種感覺真是好。

金星:
張小虹老師說,歐蘭朵睡了一覺就變了性了。可能在我很小的意識當中,我在書中寫六歲的時候,曾經幻想過,外面下雨一個雷電劈一下我就變成女孩子了。其實我從小的潛意識裡,已經準備好接受痛苦了。

談到舞蹈,在中國做現代舞的拓荒階段,我曾經困惑過,為什麼社會關注我的舞蹈那麼少,關注我的變性那麼多?如果我的舞蹈不好看(咱們先不談價值不價值),譬如說不好看還罷了,但是我覺得舞蹈很好看,為什麼?到後來有個搞哲學的同學對我說,「金星,全世界會編舞會跳舞的人很多,做變性手術的人也很多,在中國大陸,把這兩個──現代舞和變性同時在舞台上對公眾出現的,妳是第一個人。」所以當時我就特別自誇了一句,我:「說好,我知道了。」

我是中國最大的行為藝術家,從我走出醫院那天開始,我說我這個行為藝術家要做到我死,告訴社會,一個男人走到一個女人,她是怎麼生活的。所以我從這個男人到一個女人,為人母、為人妻,後面還有什麼會發生我都不知道,我也期待著。我覺得這是一個巨大的藝術創作。我接納了我這雙重身分。

1987、88年開始,我第一次帶著北京現代舞團演出「紅與黑」的作品晚會,我就說,國家歌劇的「天鵝湖」在什麼地方演,我金星舞蹈團就在什麼地方演。因為我知道中國人有種意識,咱們兩岸都是一樣的,如果我從小劇場開始,我十五年都不會走到主流藝術上來,它老是個邊緣藝術(所以我說台灣現在很艱難,因為林先生做這麼大的努力二十年才到這個份兒上,還有國民黨在後面那麼大的支持。)你想,一個現代舞團想在中國開始!我說,不行,我總結了前輩們的經驗,我要開始的話,必須進入主流。所以我從北京現代舞團一開始的時候,就找最大的劇場演出,讓人買票,讓人們認識到現代藝術只是一個藝術的種類,它並不屬於邊緣藝術。所以有記者採訪,「妳覺得妳是邊緣人……」「誰是邊緣人啊?憑什麼我是邊緣人?我是再主流不過的了,你接受不接受是你的問題!」

帶著我的個人經歷來看我演出的人,百分之七十出於好奇(「她曾是個全中國最好的男演員,現在變成女演員了,去看看她是什麼樣子?」),百分之三十衝著舞蹈(「哎呀,金星作品很感動去看了。」)記者問我在不在意?我說剛開始我在意,後來我不在意。因為劇場這個環境,無論你帶著什麼樣的心態、什麼樣的motivation、什麼樣的動力,坐在劇場裡面,燈光一暗,我們都是平等的。我在舞台上說服你,譬如說展示我的變性過程,我是用我的舞蹈、我的肢體語言感動你;最後你站起來鼓掌的時候,你是被我的舞蹈感動。金星這個變性人已經退到後面去了。所以我覺得如果我的變性能吸引社會的關注,關注舞蹈、關注現代藝術,這種sacrifices、這種奉獻我認了,我覺得有價值。我在中國推廣現代舞,從1993年回國到現在,有了一大批觀眾,他們剛開始對舞蹈一點都不關心,只是對這個社會人物好奇,但因此卻給他帶來對舞蹈的關注,我覺得很高興。所以這兩件事合而為一,先前我還困惑過,現在我不困惑了,比較坦然了,因為這兩個合為一起了。

別人問我說:「金星妳還愛舞蹈嗎?」小的時候我還談,我喜歡舞蹈我愛舞蹈,覺得還是個對立面;但自從「顫抖」之後,我突然發現融到一起了,談不到愛了。如果愛一件東西,你還是看到它的對立面,你可以拋棄它,可以離開它;但你在融為一起的時候,你就沒有什麼愛不愛了,這已經是一種生活方式。說回到「顫抖」,它是改變了我創作的一個重要關口,很可惜的是,我作為一個女人以後,我就不能跳這個作品了,因為男人跳這個作品在舞蹈中從頭到尾抖動,作為一個女孩子再跳這個作品就不對了,因為你身體發生變化,以前我男孩時沒有胸的嘛,我渾身抖動,身體的抖動帶動服裝的fabric、那個布料,會產生一種震撼,這是舞蹈的魅力所在。作為一個女人再跳的時候,哪怕我的感情更豐富,但我的肢體已不允許我作這種語言了,因為妳有胸了,我一抖動起來,人們看不到那種藝術面,看到了色情舞。

我說不行,我跟老師說聲對不起,我不能再做這個表演了,就封箱了,這個作品真是好,我在做手術之前,如果有機會跳獨舞的話,我寧可不要跳我自己的作品,我要跳我老師的作品。因為這個作品,老師說的那句話給我很大的啟示,這不是個舞蹈,這是個人生的感受,是在一個十字路口上面,你沒有痛苦沒有抱怨也沒有喜樂,一個瞬間不知道該怎麼辦,就是幾秒鐘的空白, 空白當中你身體自然抖動,這一抖動就被藝術家充分地放大,變為了舞蹈的「顫抖」。 三個動作,而且在三個動作反覆重複,已經告訴了人生的感受──當你沒有選擇的時候,停在那兒然後抖一抖,打個哆嗦,都是一種選擇。這個作品對我的創作、對我的人生起了非常大的作用。目前作為一個女性,我還是非常重視這個作品,我的身體卻是不允許跳這個作品了。將來有機會,如果發現是我的學生或哪個男演員有這種成熟度,我就把這個作品教給他,這真是一個很好的作品。

鄭美里:謝謝金星精采的談話,下面要請瑛娟還有楊澤再講講讀書心得,然後請現場的朋友分享和提問。

魏瑛娟:
我的感覺跟小虹很像。我坐在這個角度嘛,金星一講話的時候我就這樣(從側面)看,那種感覺就是非常非常地愉悅,覺得她的眼睛一直有光,手勢很多,全身都是表情,一個藝術家的身體表達。感覺非常愉悅、豐富,我坐在那邊很享受。我覺得,讀《半夢》的感覺就很像當下我們在聽她講話,覺得語法會從文字裡透露出來,然後你可以想像她發亮的眼睛。我整個下午坐在這裡,感受到一個很大的力量,很正面的巨大的能量,是你在面對我們剛剛講的不管是命運或者人生,真的是很燦爛,很明媚。我第一次感受到那麼強大的正面的能量,我覺得非常舒服非常春天,那種感覺真的是……它可以讓你內在好像已經沉積很久的靈魂狀態重新活躍起來。我覺得這真的很不容易,我個人感受到的。這個位置很好。

楊澤:
呃……我還是談談自由吧。畢恆達提到,因為我們台灣長大的人其實非常單純,大陸的環境幾千年就是那樣子,所以英雄出少年嘛,大家一定要別苗頭各顯神通。那這本自傳最有趣的當然就是說,因為我們台灣大家想到寫自傳的話,內心生活實在是太曲折太曖昧太微妙了,然後又文字可能耍得太多,所以故事都不見了。當然大家也沒幹過什麼轟轟烈烈的屁事,也就沒有什麼好交代了。但這本書表面上看起來就是一個交代,其實就像金星講的「口述」,可是裡面你就是看到很多可以說很典型生長在那個年代的故事──九歲就到了軍團裡面去,在軍隊裡面體會到的體制,直到妳二十六歲才退下來,因為軍隊不敢再要妳了,你也覺得不適合了!軍隊其實後來還是想要妳,是你覺得好像並不是最適合。就是歸結到我在講的自由的問題,我們在台灣其實享有很多自由,只是我們不太知道怎麼樣擁有這個自由,因為我們不太懂得怎麼樣從體制的內部爆破出來。

而金星,我們看到他她到了美國,在紐約一兩年,然後她到歐洲。我們知道他她很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相對於他她原來長大的那個體制,在體制內部他她自己就養成了對自由的一種見解,所以她到了美國,然後又到歐洲,最後又選擇回大陸,那其他人會覺得妳幹嘛回大陸!我覺得這裡面好像有一種矛盾,可是事實上是非常有意思的。我還有偷偷打聽她是獅子座,書中她交代得可能TONE是比較高一點的,但是你可以知道說,從我們剛剛聽她講話就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叫妳是老北京,就是說,總是有一種那種對……,無論北京、上海妳都很熟嘛,大家其實會感受到就是台灣跟大陸的差別很大,就是說我們在自我表達的時候,我覺得台灣的幽默感好像不太夠,我們現在懂得說冷笑話,但我想大陸在講話的機制上,應對進退、社會性這些事情上,是比較有的,京片子尤其是這樣子,我覺得台灣其實不太有這個東西。

「全民大悶鍋」、「康熙來了」在大陸會很受歡迎,就是因為它在語言的機制上有一些突破。我講這個當然不是一直在講說大陸就很棒,我們台灣很差;而是說,我會有一點好奇說金星,假如我帶到這個舞蹈的題目的話,就是說畢竟你跳了很多群舞,而「顫抖」是一個獨舞,然後我們現在看到的還是群舞,也許有一點雙人舞。你可以講講,你自小學舞到後來編舞,從群舞到雙人舞到獨舞,這其實是很不一樣的東西,你可以講講這部分嗎?

金星:
我表演很多的舞蹈,以前就算是在群舞當中的獨舞,我一定是要有章法的,因為你要跟很多演員配合。但如果我創作一個我個人的作品的話,我幾乎只要有結構、有形式,音樂定好,我動作都不想,我都在台上發生的。因為每天我跟著我的感受,跟著我身體的反應,每天的表現是不一樣的。作品的主題是存在的,作品創作時,把它作品結構完成好,比如說我目前在創作一個作品,是我今年六月十一號、十二號、十三號在威尼斯,他們特意請我去表演一個獨舞晚會,就我一個人的,叫做「Under The Skin」,「在皮下」這麼一個標題,然後由我創作一個作品,我前面都想好,我的形式,我跟我的設計、跟我的音樂師(我要一個中國古琴的演奏家彈古琴),然後台上設計的就是一個中國的青花瓷盤,我就穿了個旗袍,頭是用一個黑布罩著,你看不見我的臉,只看見一個女人的身體、旗袍在盤子上,我像一道菜。上面幻燈打的就是「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一個女人能形容這麼樣多不容易,但在中國的社會當中女人就是盤菜,這道菜好不好吃,吸不吸引人?而且中國社會對女人大腦是不要求的。所以我用這麼一個主題表現了我的作品,至於怎麼產生,那我每天晚上都不一樣了。因為是獨舞,我對我的表現很負責,這麼多年的經驗和積累告訴我在台上我會怎麼樣保護我的身體,如果你跟其他演員合作,你就必須配合,你不能自己隨便跳。

我還有一個作品,在上海灘,叫做「沒有退路」─ “No Way Out”;因為當時我請了法國最有名的一個手風琴演奏家,他也是法國最年輕的演奏家,是在解釋傳統的手風琴演奏和現代方法的一個代表人,我請他來演奏。我就說了,你在那開始,我在這開始;然後我跟我的燈光師,我說你也要隨機應變,看我們兩個表現,所以我們三人只要在台上一出現就是No Way Out,沒有出路了。咱們三個在空間碰一下,他彈什麼曲子我也不知道,他的情緒跟我不一樣,我也把我的情緒跳出來,我們倆看好,燈光一打開,在這三個不同的時間點,這個時間點作為結束時是由燈光師來把握的;你看這時間點到七分三十六秒的時候,你就壓光,給我壓二十秒的時間,我就知道我該結束了,就可以了。但在這氣氛當中,完全是自由的。就是太自由了,我也是自由,燈光師也是自由的。他給我的顏色我都不知道是什麼顏色,給我身上的光我也不知道。作這種創作是我獨舞的一個特點,而不是每個人在重複一樣的事情,我特別怕自己變成錄音帶。在群舞的創作中,是一種整體想法,但是對獨舞來講,我給我自己空間。

鄭美里:愛情的部分還是大家最感興趣的……

金星:
愛情啊?我對愛情的問題特簡單,我不拒絕愛情,然後我對愛情的態度,我的朋友都說我是飛蛾撲火,就是每一次都特別熱烈。所以你說我喜歡紅顏色,我覺得紅顏色特別激情,而且很熱烈。我談了很多戀愛,有很多感情經歷,哪怕跟這個男人是約會三天,我都會好合好散。我在中國媒體上奉勸很多年輕朋友,不要打、不要吵,很多感情可能包含了利益關係,但如果是純粹的感情結合的話,哪怕走不到一起,有緣沒份了,好合好散。我給我自己準備好,哪怕我老了,就我孤單一個老太太,把我孩子養大了,我坐在那裡,就天天拿著杯咖啡,拿杯茶也好,回憶我從年輕談了這麼多戀愛,不挺美好?你突然想一想,突然想到我跟這一個是打得分手的,多不舒服啊!

所以在感情上我是比較自私的,怎麼講呢?我尊重我的感情付出;我不知道跟我談戀愛的對方,他尊重不尊重他自己的感情。如果我跟一個男人談了,我是完全投入地,最後合不到一起,分開了,起碼我這一個星期是帶著激情投入,我對我的感情付出特別珍惜,我不會浪費掉。所以在愛情方面我就是,跟我談過戀愛的男人都是好朋友,這挺好,走遍全世界都有朋友,更深一層的,這挺好的。這是我的愛情觀。其實輕鬆一點就好,咱們中國人都講緣分,有時有緣沒份,有時有份沒緣,但這個緣分已盡了,以後就分開好啦!與其把他鎖著,都不是一個善良的結束,應該是很自然的結束,弄得兩敗俱傷,何必呢?

我編了一個雙人舞,跟愛情有關的。因為我原本從沒跟中國男士談過戀愛,只談過一次,就是在北京舞蹈團時,有人給我介紹了個男人,比我大五歲吧!原來是個國家手球隊運動員,可能是從小比較注重形象,喜歡人高馬大的;然後談戀愛,到最後發現兩個人感情很合適,但是最後還是走不到一起去,後來分開了。談了三個月後分開了,分開的第二天,我就進到排練廳,對著兩個演員來編個雙人舞,他們不知道,我兩天之內我就編成了個舞蹈,叫做「舞O二」。字面上看是舞蹈有兩個人跳,但在大陸「502」有特殊的意義,「502」是在中國大陸生產的最黏固的膠水。如果在大陸你聽到了「502」,大家都喔~那個最有黏性的膠水。所以說與其我說這個感情,什麼什麼愛情標題,我覺得太甜了,甜兮兮的我不喜歡。我就說這個舞蹈叫「舞O二」,就是兩個人在交融似漆的過程當中還要分開,因為不合適。所以在分手兩天之後,編了這個作品特別流暢,十分鐘作品就編出來了。那種感覺,我的好朋友說的:「我知道了,你們在上個月幹什麼了。」看完了以後,我們好朋友就說:「以後咱們沒事就給金星介紹男朋友讓她談戀愛,談戀愛完就給她破壞掉,讓她失戀,失戀後就搞個好作品了。」我說:「這太殘酷了吧!」

我珍惜我每次的感受,就是把這個感情順其自然地呈現在舞台上。那個角色是你自己選擇的,而且我覺得女人穿衣服也好、說話也好,一定是穿著自己身上的夢,不要把別人的夢裹在自己身上,而且一個藝術家做作品,要講出自己的感受,別人的感受你拿出來說太不漂亮了,台上的表面,永遠不是你的。說一遍挺嘩眾群寵,說第二遍心裡就打顫,說第三遍自己都搧自己嘴巴了。身為藝術家,創作一定要跟自己有關,哪怕這個經驗很小、很羸弱,但是你自己的,不是別人的。

讀者:
在《半夢》中你提到說,進醫院之前告知父親你要變性,希望父親去幫忙變更身份證的性別,當時父親的反應是很快就接受了你即將變性的身份,甚至父親也說在你小時候,他就知道你就是一個女生。我身邊有一個孩子剛好就是六歲,他現在面對就是金星老師手術之後要面對社會的痛苦過程,他非常在意身邊每個人怎麼看他,他的情緒起伏非常大,只要身邊有人,甚至是他的父母親,講到一點點說:男生女生怎麼怎麼樣,他都非常生氣,甚至情緒失控。那個孩子跟金星老師很像,非常愛跳舞,肢體語言比女生更美,甚至眼神,那種眼波流轉,會讓你覺得「哇,這麼棒的一個生命!」可是我們的社會沒辦法接受他,甚至會去排擠他。我想請教金星老師,如果你是他的媽媽,面對孩子這麼敏感,你會怎麼做?有沒有什麼話可以跟他的媽媽說?

金星:
如果我是他的母親的話,應該多給他她...六歲啊...六歲的話,我覺得就要培養他她對生命的價值觀;因為他她很在意別人怎麼說他她,很敏感的話,那就告訴他她,你的價值要大於別人眼中的你,這要給他培養起來。而且當社會對男人、對女人的角度都不公平的時候,父母、尤其是他她最親的人如果是他她母親的話,應該給他她很坦然的心態,無論你是什麼樣子,你在媽媽心中永遠是最好的,哪怕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就鼓勵他她,讓他她很自信。這種自信,哪怕將來他她跟變性人有什麼關係,進入社會的時候,他她覺得我的定位值是屬於我自己的,別人只是一種參考,我這個定位值並不附屬於社會的需求下。所以我覺得,這個母親應該多做點工作,而且要他她自己選擇,你為什麼排斥男性,什麼地方?你接受女性什麼地方?只是接受女性美麗、漂亮的那一方面呢?還是因為女性可以得到社會更多呵護呢?同時堅決地告訴他她,女性在社會生活當中也有很艱苦的一部分,這些都要都展現在他她生活面前,要他她自己做選擇。

關於性別的選擇,我覺得每個人都有三個性別:出生的時候天生的性別,是你父母給帶來的,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第二個性別就是,你自己的心理性別,你自己覺得應該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那我呢?我覺得我應該是個女孩子;第三個性別就是社會認同的性別,你希望社會看你眼神是以女人來看還是以男人來看你?或者你想要社會承認你是男人或是女人?如果這三個性別是二比一的話,那就很清楚啦!我就是二比一,天生的性別是男孩子,但我心理的認同性別和社會性別是女孩子,那我二比一的比例,我就走到我今天。所以我覺得如果他是六歲的話,不能說完全是一張白紙,但還有很多可以描繪的時候,一定要給他她很多健康的資訊,告訴他她社會的很多選擇,男人有男人的責任,女人有女人的艱難;女人有女人的幸福,男人有男人的優勢,都展現給他她,讓他她自己慢慢選擇,而且相信他她,他她是屬於他她自己的。

如果他她特別在意社會怎麼看待,這個孩子長大以後就像一股煙,沒有了自己。如果六歲的話,還有很長的時間去做這種工作;當母親的要做很多工作,但心態一定不要用母親的角度來矯正他,因為矯正不是個好方式,引導他她,讓他她自己做選擇,選擇的同時他她已經學會了為自己去負責。

所以,又回到我教育我的孩子,他可能在性別上沒什麼問題,但比如說,我說五點鐘吃晚飯,他要看電視看幼幼台,我說:「你現在要看幼幼嗎?看幼幼就沒有飯吃了。」他說:「好,沒問題,我看幼幼。」 我說:「好,看吧!」我帶著弟妹吃飯,吃完飯以後,阿姨收完;看完電視回來,「媽媽,我餓了。」我說:「明天再吃吧!」「媽媽,我餓了。」眼淚掉下來,阿姨說:「金小姐,給他吃。」我說:「不可以,餓不死的。喝點水去吧!」這就是你選擇的代價,你選擇看電視,吃飯時間。所以我是非常嚴厲的母親。 (畢老師:「餓,他絕食怎麼辦?」) 他絕食給我個絕食的理由,如果他的理由我認可,那我就好啦,那我就妥協;所以說對孩子的教育,我要孩子學會選擇的同時為自己負責。我最後走到28歲才做這個選擇,我知道哪怕社會給我再大的偏見、再大的壓力,我不依靠我父母,我靠我自己我能生存,我不把這個責任推向給社會、推向給某個人、或推向給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的,你父母沒把我生……我覺得這都是太幼稚了,我覺得要為自己負責。所以當我能為我自己負責的時候,我才走出這最大的一步,這個很重要。那六歲的話,還有很多空間,希望你能跟他她的母親說,要建立他她的自信心,讓他她學會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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