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麵 手 札

 

換了四種交通工具（摩托車、公車、捷運、計程車），終於來到關渡自然公園。這片沼地是賞鳥的好地方，有些遊客滿嘴的候鳥經，輕易的指出鳥名及特色，相形下令我漸愧，我只想貪一點冷氣，坐在梯子上看白鷺鷥飛來飛去。和工作人員小聊一下，她說公園的遊客不多，純粹愛鳥人士或是給小孩做生態教學的人。今天是啟綸的生日，在關渡的水鳥公園餐廳慶祝，說來真巧，餐廳內的另一位客人也過生日，於是數十位陌生人一同為他們唱生日快樂歌，很妙。
抱歉，下面這段解析度有點差。

天氣真是超級無敵熱，我的頭髮一根根的黏在額頭上，開始感到它們的多餘無用，有好幾次汗水集合成小水滴，笨重的快要掉下來，我敏捷的用手袖子把它抹掉，讓汗水吸進柔軟溼熱的棉T裡。這個輕巧的動作對我是再熟悉不過了，嘴巴髒了就把頭一歪用手袖子擦淨，流鼻血時也用手袖子止血，而且左右並用，所以我脖子的柔軟度相當好，聽說大人經常不小心閃到脖子，我想可能是他們沒有運用手袖子的關係。當然，大人永遠不重視孩子的建議，固執的保守己見，以為花銀子到健身房伸展才有良好效果。另外，我還必須小心注意大人的眼睛，他們非常在意我的不雅行為，大驚小怪的嫌惡這些小動作，不准我用手袖，不准吃腳趾頭，不准玩小雞雞..等等。老天啊！你們都知道大人多嚴厲吧，連挖鼻孔這麼快樂的事情也要責罵我，雖然我曾坦然的含淚回應，就算會挖到流血，我也願意一直挖挖挖下去，直到海枯石爛為止。

電風扇開到極速了，吹出來的風並不涼爽，哥哥說那個叫焚風，以後人類只有焚風可以吹，原因是地球暖花，人類不珍惜環境而自討苦吃的結果，我點點頭，夏天的太陽實在太炎熱了，暖花是避免不掉，等開完花就會結果，秋天時，人們才有豐富的果實好吃，媽媽介紹過「春夏秋冬」的書籍，所以我對季節的轉變有點認識。如此安慰哥哥，他反而不屑的罵我白痴，真是好心沒好報。我開始期待夜晚的來臨，婆婆總是在晚餐後帶我們玩水或騎摩托車吹風，晚風不是熱呼呼的焚風了，比較能放心觀看天空裡的月亮星星。我不敢向身旁的媽媽抱怨天氣，她的表情凝重，悶聲不響。一個小時以前她正在涼颼颼冷氣房裡，軟硬兼施、剛柔並濟，設法哄我入睡，甚至不理我，偷偷蓋被裝睡，在她假戲真做，快要進入夢鄉之際，我猛然的大聲叫醒她，把附近的睡神給嚇跑了。

我自知之明的不再激怒她，她轉而埋怨自己不該在這鬼天氣裡帶我們吃薯條可樂，油炸食物只會讓身體更燥熱浮動。我把注意力轉移到桌上的小蝸牛，猜是清早婆婆從菜園帶回來的小客人，我把它放在掌心吹氣，它一定也感覺到焚風的焦熱吧，又把它放回桌上滾來滾去：「小蝸牛哇，你快點出來玩啊。」聽到這句話，媽媽的嘴角微微上揚，顯然這一句話令她開心了，我把握機會，故意將聲調放大拉長，模防哥哥朗讀比賽時的說法。「小蝸牛哇，你為什麼不出來呢？我不會嚇你呀。」媽媽笑得更高興了，她說我真呆，我跟著笑的合不攏嘴，裝傻的計謀算是得逞了，嘿嘿嘿！！

日落時分的彩霞真絢麗，然電線有些礙眼。

並非期末的同學會，而是為送別最敬愛的葉老師，新學期，葉老師即轉任新竹教育大學，同學都捨不得她。大家性情保守，氣氛顯得淡薄，吃吃喝喝的搞起小團體。看不下去的老大哥提議，每人須對老師說段話，之後的談話過程相當感人，又哭又笑、又親又抱，難以想像一群具社會歷練的成人們，剎時像個單純小孩，自然誠摰的流露情感。這晚所有的話與累積的情緒，引爆三年來共同的求學點滴，當然也有隱藏在每人背後的故事。就要升上四年級了，時間過的真快啊。

喜歡看日劇，喜歡去日本玩，更喜歡吃日本料理。卻被日語深深的折磨。

附近有一老人過世，喪禮辦得隆重熱鬧，馬路大約佔去一半，牽兒子經過還繞了一個大彎。秉桓照例把頭壓得低低，婆婆教他眼不見為淨，說小孩子看了會做惡夢，對身體不好，他是乖巧聽話的小孩，換作啟綸，一定要偷偷瞧一眼，好滿足他強大的好奇心。

啟綸不解，為何喪禮要弄成這樣，好像比結婚還盛大，喪禮難道比婚禮重要？問的真好，我個人非常反對喧擾而繁瑣的儀式，雖然我能了解大張旗鼓的過程對後輩子孫具某種精神上的救贖，亦或招搖炫耀，並非炫耀往生者的辭世，而是包含財富與地位，勢力與人脈，更挖苦的說法，就不提了。

回孩子問題必須小心保留我的偏見，對他說的每一句話可能代表與這個世界最初的橋樑（也可能沒那麼偉大啦！），何況我相信，舊有習俗會逐漸被低調簡約的方式所取代。比較擔心的是，萬一所說的話傳到老長輩耳裡，那就慘了。我誠懇告訴他：「這是整個家族共同紀念一個熟悉的親人，回顧他一生，討論未完的心願，有時藉由這個機會，平常忙碌的大家能重聚一堂，一起哭一起笑，甚至一起睡在地板上，傳說，死去的親人會乘著大家共同折好的蓮花座，通往極樂世界去，他在另一端保佑後代平平安安。」

啟綸說，如果我死了，他會折很多蓮花送我。我說沒耐性，要坐紙飛機。

教育部新規定，老師無充分證據，不准搜學生書包。此法基於「為維護學生身體自主權與人格發展權」。校園反應兩極，學生說受到尊重，老師大嘆教育難渡。我想世界上最愛面子、同時又最厚臉皮的就屬學生了，他們勇敢直言，最懂維護自身權利，有青春撐腰，所向無敵。老師的權威大不如前，隨便就被學生揪小辮子，搞得心情很憂鬱。為什麼大家都不能互相尊重呢。不過搜書包與隱私權這件事，我個人心有悽悽。以前國中班導不時利用升旗時間檢查書包，搜出我書包裡的信件，揪出我小男朋友，並拿信件威脅要告訴父母。我個性頑劣，任她搜上癮，還是繼續寫我的情書，其實所寫的內容不肉麻，比較像日記，若不是被老媽燒光，或許可回顧那強說愁的少女時光。

唉，如果當時規定，學生的信件不能搜走，那就太好了。

.........話雖如此，言行間總有矛盾處，從這點矛盾推敲別人的腦袋，事情就清淅多了，我當然不敢百分百的斷定，所以臆測僅是存在心裡做做參考。聯想八點檔連續劇裡的壞婆婆，做戲刁難，有意無意，目的勸我早日覺悟，於是我躲到廁所，也是我的書房、閱報室以便秘或自省，好圖個清靜。但有個好處是自己完全明白的，無業人的脾氣特別穩定（並不是指脾氣好），對環境容易將就，對食物也不挑剔，人情自處尤其麻木，如對客家話的選擇性失語症。天底下真沒有什麼事物可以敏感的了。明白依存關係仰賴在他人手上，真空狀態下也得收斂氣勢，因為任何發難都找不到理由。久而久之我竟然有點喜歡這種貧賤日子，如同大家喜歡穿載復古衣飾，而我過的是電影裡的復古生活，灰灰黯黯，欲念減輕不少，有著日本節目「搶錢大作戰」的甘苦異趣，真自卑假自憐的心境下，竟不知翻臉為何物，雖然我偶爾會佯裝小人，在背後捅他幾刀，表面戾氣卻不已復見，這樣真好........。

臥室的壁癌日益嚴重，年前如雪花般飄落，我戲稱為「粉牆」，近日連灰色的泥磚都裸露出來。繼續侵蝕之後，又會有什麼奇怪的東西跑出來。

電視新聞，某白痴記者問林曉培，她酒駕撞死一個八歲孩子的媽媽，心中作何感想。我的感想是，現在裝肖維的記者真多啊。雨天路況極差，大家請謹慎行車。

梅雨季，受潮過度後的發霉狀態，陽台上的玉蘭花在細雨中綻開，香氣被沖淡不少，自從無人施肥澆灌，花朵愈漸瘦小。我跟他說過一個實驗，把玉蘭花塞進糖果罐裡，再放進被染成深藍色的乾燥花，加水密封，放在佛堂案桌底下，三天後會長成藍藍綠綠的孢子花，這就是霉花，霉花霉花滿天下，有土地就有她。妳在裝白痴嗎，他說。不是，當年我想調製香水，沒想到弄巧成拙，但看到初生又陰鬱的霉，覺得很新奇，果然供養出來的更茂盛。那年我八歲，不能說白痴，說天真就夠了

雨季滋養蚊蟲，蚊香繚繞於室，蟲未死而人先死，婆婆詢問某植物是不是可以防蚊，我問是不是防蚊草，花市或附近苗圃店應該有賣，婆婆指了報紙，報導說某人養了一堆吃蟲的補蠅草、豬籠草，婆婆也想養一株。事實上，豬籠草為捕捉昆蟲，會釋放一種香氣以吸引獵物，不但不能防蚊，恐怕還要招來更多蟲客。

學校因豪雨不斷，停止上課，今日雨勢未曾稍減，或許要連放兩天。

某個冬日，應朋友邀約至六福村一遊，當日氣溫出奇悶熱，海盜船搖得我頭昏腦脹，扯破喉嚨向天空吶喊，未久便聲嘶力竭成了啞子，身旁的 A說，妳可以拉著我，神志不清的蝦想，萬一飛出去怎麼辦！油漬滑膩的護欄，栓不住安全感（遊樂園本來就沒有安全感），背脊剎時成一道水溝，汗流不止，玩了五項器材，就宣告放棄不再逞強，精力充沛的A，充滿掃興的眼神。

最愛遊樂園的階段，在小學一年級，對充滿華麗炫耀的奇幻世界，我雀躍的像隻猴子，滿腦想著玩雲霄飛車。遊覽車旁，老師先集合小朋友，告知大家遊樂器材的位置及注意事項，當她說到雲霄飛車的方向時，我一溜煙的衝過去，對看守的老伯伯興奮的喊著（我要玩！），老伯瞅我一眼（妳太小！），原來我身高不到１２０公分。失望的走回集合處，發現老師和同學們全部不見，怎麼找都找不到了，慌亂中尋到同校的二年級老師，她叫我待在身邊別再走丟，由於心情焦慮恐懼，沒玩任何一項遊戲。直到下午學校集合準備回家，我才遇到導師，急切的心情終於安撫下來，導師因為我失蹤而相當生氣，一見面先狠狠甩我一巴掌，我摸著臉，眼中的遊樂園成了一片汪洋。

與遊樂園的初戀過程竟是如此滲澹。

曾對兩個兒子說，等馬麻畢業要帶他們到東京迪士尼，他們和當年的我一樣雀躍不已，滿心祝福我學業順利。樂園不再樂園了，最美好的都保存於記憶裡，到成人的年紀，身體所追求的刺激，僅止於喊破喉嚨的歌唱或是騎車騎到腿酸，劇烈的晃動是一種折騰，不堪，就算只剩一張嘴嚎叫，那些年輕小孩也喊的比你嘹亮，歲月真傷人。為了迪士尼，我要保養喉嚨。

昨夜夢的場景發生在遊樂園，勾起連串的回憶，年幼時，父親常把我丟的高高的，被拋擲的樂趣如像坐雲宵飛車，現在安穩的躺在床上不再憧憬。想到為了兒子再遊樂園，渾身充滿疲憊感，究竟是潛意識的反射亦或現實的隱喻，提醒我老了或該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