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麵 手 札

陌生男人不斷拿著一件憑空之事來詰問我，我坐在椅子上雙眼空洞無神，時而望著他，念著這場災難何時結束，因為沒有桌子或牆壁供我倚靠，雙手不停的環繞糾結，沒多久，手心冒出汗水，涔涔如流水。

男人認定我有罪，否則何以如此不安，我說從來沒見過兇惡的人，只在電影上看人演過。我終於抬頭正視他，男人面色慘白，幾近青綠，前額甚至發光。環視整個房間，除了我坐的椅子，沒有任何其它的家具擺設，男人的慘澹顏色是房內唯一的主題，但他五官卻相當立體而好看，愈看愈像是熟悉的朋友，我想自己可能認得他。

照理，若是朋友，大可卸下防禦之心，反問他為何詘詘逼人，可當下湧現更沮喪的情緒。尋思在什麼場合、發生什麼事、說錯什麼話讓他心懷不滿，我從來是說話儘量小心的人，怕傷害別人的情感，我假設自己是最敏感的人，而身旁的人比我更敏感一百倍。

渾沌的情緒中，我壓制著哽咽的聲音，不能哭哇，一哭，人家會說是心虛。緩慢的吐出幾句話。

我不是任性鬧事的人，就算是，也有一個底線在。所以予人向來是圓融自在的形象，假裝的很好。付出的一切從來未被人仔細珍惜過。所謂的珍惜應該得到何種預期的回應，我自已也不清楚更不能預期了，因為從來沒有人回應過啊。我忘卻大部分的記憶，讓生命顯得單純有秩序，你追問的東西，我恐怕難以回覆，或許我忘得很乾淨。除非你明指錯誤？

他不再逼問，含義不明的回答讓他暫時糢糊焦點（雖然不知他的焦點是什麼）。我趁勢再說，無論你想追問什麼，我都沒做過。我另一個朋友說，在別人尚未找到證據以前，先要全盤否認，事情就是這樣。男人一身黑衣，房間也非常空蕩，應該拿不出什麼奇怪的證據。

男人的目光投射在角落的深處，側過一張冷臉緩緩地說，這世界的人都是孤獨，互相隔閡。妳不用假裝，那是白費力氣的事，沒人知道誰妳裝什麼東西。聽完他的話，我終於哭了出來。

我搬到頭份的時候，阿寛剛學會走路，跌跌撞撞的，愛玩愛笑，基於母性的憐愛，我對這孩子有一份疼惜感，或許他正好是這裡最小的男娃娃，亦或外人對他的議論。外子常笑，阿寛是我們忠孝里的里長，哭鬧起來很驚天動地，無人不知那是阿寛的聲音。

每個孩子都會哭鬧，而阿寛一鬧是相當厲害，非要撞牆撞地不可，他的爺爺奶奶若是強拉著他，阿寛就往他們老骨頭撞上去，所以不只阿寛身上青一塊紫一塊，連他爺爺奶奶也像受到家暴似。每個孩子都想要玩伴，阿寛和鄰童玩耍時，忽然會往人家臉上或肩膀猛咬，嚇得那些家長拒絕與阿寛做伴。大多時候，阿寛安份的綁帶在奶奶肩上，按捺不住，他便張開大嘴，咬奶奶出氣。

大家一致認為，阿寛這孩子有病。可能是眾人常說的過動兒之類。

他四歲大，母親添了一個小弟弟，這個娃長得比阿寛更漂亮，濃眉大眼，聰明伶俐，重點是，這小男娃比哥哥乖巧懂事，大家都喜愛他。有人以為阿寛終於有個伴，有人覺得阿寛是更寂寞了。

阿寛的父母有顯赫的學歷與工作，幾年前到大陸發展，忙得不可開交，早年把兒子託付給老人家，直到學齡，才讓阿寛到內地讀書，他的性格很不穩定，遲遲無法融入當地生活，父母猶豫該讓他受哪邊教育。於是阿寛當起空中飛人，飛來飛去，這邊停留兩年，那邊停留三年。他念寄宿學校時，受到嚴厲的對待，這或許是該校聞名的教育方式，但他奶奶很捨不得，常抱怨，阿寛的父母不關心孩子。

今年第一個學期，阿寛獨自回來唸小五，因為他受不了打罵教育，父母無可奈何的想著，或許台灣的教育可以試試，一來奶奶能照顧他，二來他們更能專心發展事業。左鄰右舍看到忠孝里長回來了，紛紛議論長短（可能也包括我），為什麼不待在父母身邊？隔代教養妥當嗎？

一如最初，阿寛到鄰人家遊玩，隨即被人「請回」，看到孫子吃閉門羹，奶奶很傷心，叫阿寛要爭氣、長進、功課考第一，等他有優異的成績後，別人再也不會笑話他。

我們家倒不那麼排斥阿寛（除了公公），不是因為心地特別仁厚，而是與阿寛奶奶有些情面。只要啟綸功課寫完了，我就任他們聊天玩樂，一方面也是讓他奶奶放心。老一輩的說，阿寛是粗神經，被人嫌棄還不自知，我覺得他們錯了，阿寛和啟綸聊天時，偶爾要瞄著我看，他在意所說的每句話會不會得到我的反感，怕我也拒絕他和啟綸往來。我們到公園到學校打球，阿寛會小心的徵求我讓他同行。

塊頭大的阿寛已經和我一樣高了，踢球的力道常過於猛烈，儘管我叮嚀他是「大哥哥」，要控制自己的力氣，他一興奮，還是把啟綸弄疼了，啟綸一哇哇叫，阿寛就嚇得盯著看我，連聲問啟綸的狀況如何。他是敏感的小孩，所有的小孩都是敏感的。

每早，我在後院晾衣服，陽光初綻的溫和，小鳥吱吱喳喳的唱和，該是一個愉悅的晨光序曲。此時一定會從隔壁夾雜阿寛的哭鬧聲，再沒多久他就要轉大人了，沙啞淒厲的叫聲，常讓鄰人懷疑他奶奶是否「用刑」。奶奶說，她不過是叫他起床而已，他起床氣特別兇，台詞是：「我要睡覺，我不要上學。妳不要打我！」

有一天，阿寛來家裡看「電玩快打」，我坐他旁邊，告訴他每天早上所聽到哭聲，我準備一套非常「愛的教育」式的安慰說法。阿寛念著，他控制不住，啟綸起床也會哭嗎？嗯，他以前會哭，不過後來覺得無論哭不哭都要起床準備上學，而且叫他起床的奶奶、媽媽更辛苦，所以乾脆別哭了。

（其實，啟綸很久以前被他老爸揍過，所以再也不敢有起床氣）

我告訴阿寛，如果他還想賴床，那只賴一分鐘就好，請奶奶等一等，他數到60秒時就會起身準備。奶奶愛他，年紀也大，要照顧他辛苦，如果每天依舊哭鬧，只會讓奶奶傷腦筋喔，阿寛已經是小大人，都快比我高了……。大約這樣對阿寛說教。後來的幾天，阿寛真的不哭了，我晾衣服的時候心情真愉快，好像做了一件非常大的善事而沾沾自喜，外子說我多管閒事，難道也想競選忠孝里里長？

經過三個星期，阿寛又哭哭啼啼的上學，聽他奶奶說，日前的安靜是因為他爸爸買了電動玩具誘拐他，現在電玩玩過頭被奶奶沒收，脾氣才又故態復萌的發飆起來。

原來是我誤會了，以後別肖想選里長啦。

又逢歲末年終，春面祝各位新年快樂，財運滾滾來喔！

聖誕節，老師恩准同學辦party。主題為變裝大賽，多數同學只稍稍輕扮，例如短到嚇人的迷你裙，洞洞網襪、高挑馬靴、煙燻粧。也有盛重如Amy、柑仔糖、美吟、國父、錦文等租借禮服，徹底改造。變裝者陸續由化妝室走出，亮出一身的妖豔濃粧，同學們驚叫連連。我為他們的勇氣賀采，也為自己失信抱歉，籌劃之初，曾答應扮個青蛙、聖誕老人、企鵝，後因同學們的主題走向不同，建議我穿傳統韓服，我哀嘆，韓服太沒新意啊，鯨魚同學好心提點，開喜婆婆的裝扮也不錯。
這晚同學們玩得盡興，正巧柑仔糖過壽，許下大家順利畢業的願望。

三立或民視或中天或TVBS，午間整點新聞，群體記者集中於中正紀念堂（民主紀念館）搶拍「大中至正」四字何時拆卸，以及任何可能發生的衝突事件，守候之際，忽來一台藍色小貨車駛入廣場，撞倒四名採訪記者，其中傷勢最為嚴重者為東森記者，他的攝影師伙伴為了堅守岡位，淚流滿面地繼續駕著攝影機工作。

於是沸沸揚揚的拆牌新聞，因有了小貨車的介入，使得各家媒體有了相當偷懶的播報方式。

首先，主播為觀眾播報此則新聞，把鏡頭帶到中正紀念堂現場，現場記者概述了車禍發生經過，再將鏡頭帶回稍早的畫面，受傷記者仰躺在地，急救人員連忙將傷者抬進急護車，那位東森攝影師淚流不止，因為他忙拍自己受傷的同伴，別家記者也忙著拍他，鏡頭再帶到那位駕駛司機，司機哭訴著：「有人要打我啊！.....」。以上是中正紀念堂現場記者的採訪，將鏡頭交還給主播，主播遺憾的說明整場事件始末，目前幾位受傷記者的狀況如何，立即連線到醫院急診室，醫護人員正在搶救傷者，記者們傷勢無大礙，意識仍然清醒穩定，一名民視記者只有腳部擦傷，包紮後走出大門接受記者重重包圍與採訪，腳擦傷記者概述車禍發生經過，並懷疑司機的衝撞動機，語畢。鏡頭回到稍早的畫面，受傷記者仰躺在地，肇禍司機哭訴著：「有人要打我啊！.....」。鏡頭交還給主播，主播遺憾的說明整場事件，目前中正紀念堂拆牌事件後續報導如何，馬上把鏡頭交給現場的工作人員，好的，現場記者為觀眾播報此則不幸的消息，稍早一台藍色小貨車不知為何失控衝進廣場，造成四名記者輕重傷，其中最為嚴重的是東森記者王XX，我們將整個車禍事件帶回剛才的驚險畫面。小貨車駛入廣場，肇禍司機哭訴著：「有人要打我啊！.....」，幾名傷者的情況如何呢，馬上連線到醫院....

這則車禍從午間１２點播放到１點，不斷重複同樣的台詞與鏡頭，主播和採訪記者好像在玩蘿蔔蹲，難怪看電視會變笨吶！

第一次見到家母的主治醫師，門診上的名字竟和我國中同學同名同姓，這名字不是一般的菜市名，我直接聯想那個成績優異的曾同學當上醫生，隨後又想著，也應該不這麼年輕有為。

與醫生細談20分鐘，看了斷層掃瞄與大腸鏡的照片，和母親的疑慮南轅北轍，醫生判斷為焦慮性神經痛，簡言之，母親的檢查數據沒有任何問題，打了抗生素、止痛藥也無法抑制疼痛感，很有可能是她自我焦慮、精神緊張所導致，再繼續住院只會白白挨針。醫生態度誠懇，似乎充滿無奈，如果對檢查結果不夠信任，或許可轉診到其他醫院。

我轉述醫生的報告，相信家母早也知道詳情，但她不明白為何疼痛持續發生，一定有遺漏的部分。姐姐相對無言，想著如何請母親寛心，另一位住院醫師當著母親的面，問家母平時是否容易焦慮，姐妹倆互使了一個尷尬眼神，怕傷母親那顆極度敏感的心，又不知如何回答醫生的提問。焦慮者最怕人說他們焦慮。

勸告之下，母親願意回家休養，每隔兩天撥通電話回家，她的答案從來沒有改變：
「很痛啊，又去看醫生了。」
「這家的醫生怎麼說？」
「好像是輕微發炎吧，要儘量吃輕淡點。」

很多病人喜歡放大自己的病情，因為沒有轉移焦點的東西，尤其是母親，我明白她的無奈，卻無法坦然向她說出任何心事。這天，帶著婆婆回去看她，兩個同齡的中年女人有說不完的話題，大部份是菜園裡那些小蟲的事。帶她們吃飯逛街，回家唱唱卡拉ok，整天下來，母親中氣十足，精神奕奕。打電話給老姊，彼此稍微放心，也為母親平日的孤單生活感到難過。

你信不信，即使身邊的親人都在，孤單的感覺依然揮之不去。我們談著她的疑心病時，也懷疑自己的血液裡流著同樣的問題。

今天早上，我又撥了電話給母親：
「妳好一點了嗎？」
「還是會痛啊，昨天去掛急診了，今天還要去一趟呢。」

拍學士照，驚覺幾年的夜校生活只剩半年，同學們隔外興奮，打打鬧鬧混去一個晚上。

我與小昆蟲，尤其令人駭怕的小昆蟲特別有緣，像彼此有心電感應，它知道我怕它，偏偏來嚇我，雖然我常教育孩子，人類體型比老鼠、蟑螂、蜘蛛、毛蟲等等大多了，我們才是令蟲兒害怕的大個兒，如此，驚叫連連的還準是我。

之前的蟑螂記已經提過，暫時按下不表。倒是近秋，所有蟲兒都在努力貯存食物，以足夠熱量來抵禦寒冬，原本平靜的陽台，開始熱鬧起來，鳥兒蟲兒比以往勤快，不時有跌落的黑色毛毛蟲，我通常置之不理，若被老人家看見，必死於鞋板底下。

就有這麼一隻迷路小毛蟲，不知道怎麼爬過紗門、玻璃門，穿過神明廳，來到樓梯旁的一面牆，把我嚇了一跳，我躲進房間，催老公「處理」它，外子動也不動，想那隻毛蟲無害也必然爬不到咱們臥房，二人相應不理，呼呼大睡。次日，我依舊懶洋洋地裏著涼被躺在沙發上看HBO。

入迷之際，忽然見到昨天那隻黑毛蟲攀附在我涼被上，瞬間全身寒毛都豎起來，我站在沙發上用力的「抖落」它，毛蟲的腳會勾住物體，具沾粘性，打死不下來，改用衛生紙驅趕，它嚇得四處亂爬，終於爬上衛生紙，準備丟到外邊時，一亂微風把紙巾吹落，我又嚇得躲回房間。好在那床涼被是老公的。

是的，我又把這件事情告訴他，請他到隔壁「處理」，他認真搜尋，就是找不到毛蟲，直怪我四肢簡單無能呆弱，我被他說中了，也僅是含淚帶咽的叫他打我肚子。

第三天，神奇毛毛蟲再次出現，在我決定清潔地板以除毛毛蟲帶給來的陰影時，它爬上我的床柱，真不得不佩服它的詭異「行徑」，這次，我用硬紙板將它包覆好送到陽台，彼此終於有了圓滿。據日後觀察，原來毛蟲與其它伙伴聚集在這株美人蕉，觀其啃食與破葉的程度，就知道它們多會吃了。

我不忍殺生的原因是看了某個保育蝴蝶的節目，所以對不起美人蕉了。

往停車場的路上，幾位同學依序繞一個彎，走近，原來有隻小貓死在路中，根據她的形體花色，該是校園7-11前的那兩隻胖貓所生。兩隻胖貓鎮日懶散地躺在便利商店門口，對它們來說，生活真是再便利不過，學生們對老師很無情，對小動物卻有無敵的愛心，不時把自己的餐點放進胖貓的大碗裡，像是黑輪、泡麵、雞腿飯、蘋果麵包等等，只要聽到有女學生細細尖尖的喊著：「好可愛喔~」隨後大概就會丟個什麼東西餵它，胖貓的嘴被養刁了，挑食的很，不見得把東西吃進肚子，於是商店門口總漫著一股餿味。暑假過完，商店門口竟然多了四五隻小貓，喵喵聲此起彼落好不熱鬧，這下可好，人家清大有一堆流浪狗，咱們聯大也有一群流浪貓呢。

我把車子開出來，仔細避過那個小小身子，幽暗的夜燈下，身子旁坐著另一隻花色小貓，小貓不斷舔著死去的伙伴，眼神充滿悲傷不捨，它看見車子來了，急忙跑到角落，我想她應該徘徊很久了。

納悶的是，校園嚴禁車速超過20公里，怎會有人將校園寵兒撞死呢？

近來上映的電影中，除了「色戒」令人激賞，其他引不起興趣，大兒子吵著看王牌天神續集，他相當喜歡金凱瑞的搞笑風格，常常模仿其誇張的神情與動作，雖然金凱瑞沒參與第二集，小朋友仍希望從該片得到歡樂，也或許是圖個冷氣沙發，總之，我與外子不抱任何期待的進場，一如初衷的出場。

好意提醒朋友別浪費錢，竟遭朋友恥笑：「啊~那種東西怎麼會有人看呢？」，我強詞，硬擠出片中的教育意義：「很環保啊，叫人別亂砍樹，是諾亞方舟的故事。」這年頭什麼都跟環保參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