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麵 手 札

許久不見的魚同學忽來入夢，境中，放無薪假或失業同學紛紛相聚，有感而發的全是經濟拮据的困處，散會後，魚同學拉著我大篇長論，大意是必須自行創業才有賺錢的機會，魚同學性格靜雅，難得見她如此熱烈，我理當有所回應，答應她參與投資，一同開發新商機。

請教其想法，她說環保意識、養生概念已深植大眾心裡，在未來所有人都自己種菜或買有機生菜食用，而化肥應不再受到認同，若我們改賣有機肥料，好好宣導益處，獲利空間頗大。有機肥料的提煉來源就用到處都見得到的「狗大便」，且必須要野狗的大便才行喔，那些嬌滴滴的家犬吃得太精緻了，生命力也太弱，拉出來的大便成分不夠豐富，反觀那些流浪狗吧，不論什麼雜七雜八東西都吃下肚，大便所含的養分自然充足啊，何況台灣馬路隨處有狗大便，真是太方便了，有這樣的低成本還能不賺錢嗎？

聽到狗大便，已經讓人渾身發臭。魚同學積極邀我採集，從身後拿出一隻迷你掃把和坌斗，我接過手準備掃大便，魚同學提醒著，掃那些太陽曬乾的大便比較不臭。


（我在路上和兩個兒子述說這段夢境，他倆笑得不支倒地，看到狗大便時還頻頻叫我收集起來。）

又是冷熱交加、乍雨乍晴的一週，春天雖幻化莫測，例常事仍不脫那幾件無聊；譬如孩子的功課，對他們的童年形成無可言喻的包袱，在大人眼中似乎極其輕鬆愜意，而孩子投射而來的求救訊號卻宛如燙手山芋。

啟綸每週週記是他痛苦的來源，見他眉頭深鎖、茶不思飯不想，甚或流下幾行清淚，提筆猶如千斤重，你不免想問，有那麼嚴重嗎？於是出於一片孝心，搬了一張椅子坐到他身旁，細心的提點。寫週記其實可以很偷懶的，打開報紙，每天發生了一堆事，像最近的世界棒球經典賽，就是一個很好的寫作題目，列出參與的國家，與中華隊交手的過程，你觀看的心得，打輸了之後又有哪些政治新聞。

「輸了球沒面子，連寫得心情都沒有了。」

「好吧，那就寫馬麻送你的故事書如何？」

「我想留到寫讀書心得作業時再用。」

「不是送你一顆籃球嗎？我為什麼要送你籃球？買球的經過。」

「買球有什麼好寫？」

有天，馬麻帶我去買籃球，我已經大到需要玩籃球的年紀，家裡卻沒有一顆像樣的好球。由於她對運動器材的價格毫無概念，竟然以為只要100元就能打發一顆籃球，當我們站在整排球架前，試圖尋找最便宜的籃球時，你不難想像這對母子表情有多麼震驚、錯愕，馬麻故作輕鬆地拉著我往回家的路上走，一邊喃喃自語唸道：原來一顆籃球要600元啊，我從來沒買過籃球呢！塑膠製品不都很便宜嗎？一邊把手伸進口袋裡，摸著薄薄的淡紅色的佰元鈔票，她最後說：還是叫爸爸帶你來買吧！

「馬麻，寫這樣很奇怪，別人會以為我們家很窮耶。」

「這樣啊，不然你寫馬麻剪頭髮的事情。」

有天，我馬麻心血來潮，剪一頭俏麗的短頭髮。興奮莫名的去接弟弟下課，弟弟見到她的第一句話是：馬麻，我肚子很餓，我要吃雞蛋糕。馬麻以為他沒看清楚，把臉靠得更近一些，弟弟以為馬麻沒聽清楚，又說了一次：吃 雞 蛋 糕 ！馬麻問他，難道沒看見髮型不一樣嗎？弟弟說他早看到了，快點來去買雞蛋糕。第二個看見的人是我，我問馬麻為什麼要學汪莤莤（光陰的故事中的女主角），馬麻大聲說：誰學她呀！第三個看到的是爸爸，爸爸冷冷地說：好醜！怎麼弄得？奇怪的是，馬麻並沒有因為我們的批評或沒有批評感到特別生氣，整晚攬鏡自照，說我們不懂欣賞，她總是有雅量來包容這些人。

「不要啦，這樣好像是妳的專題一樣了。」

「那你究竟想寫什麼？」

「嗯，我已經想到了！哈哈哈！」

有天，我向馬麻說，很想去看苗栗縣政府主辦的國際音樂節，邀請三位重量級的演奏、演唱家，尤其是多明哥，老師叫我們一定要去看。誰知道我才剛提出要求，阿公馬上狠很的教訓我一頓，罵我浪費錢，去聽那些我根本聽不懂的東西，我懂什麼聲樂、我懂什麼音樂，小孩子從小就揮霍，長大還得了，一張票要多少錢我知不知道，阿公把我罵得體無完膚，馬麻只是苦笑的看著我，每次遇到這種情況，她都是同一種表情。弟弟在一邊跟著吆喝，他也要聽多明哥，大家都一起去聽多明哥，弟弟一向都很白目，沒有一次例外，所以他也被阿公罵了一頓。第二天，馬麻又來對我曉以大義，每次阿公罵完我，她一定來這招：阿公罵人的話，你別放在心上~~~。我告訴她，我才不會生氣，我總是有雅量去包含那些沒有藝術細胞的人。

以下是六歲的秉桓所提出來的問題：

「馬麻？妳以前說過要生三個孩子，現在妳的願望已經成真了，妳是不是很高興？」

「嗯~蠻高興的，你們都很健康可愛。」

「妳當時許願的附近，是不是有流星飛過？」

「我不記得了，可能有吧。」

「馬麻？國中生是什麼意思？」

「就是念完幼稚園以後，再念國小，國小畢業後再念國中，國中以後還有高中、大學、研究所等。」

「啊~好多喔，我幼稚園畢業就好，不要再念下去了。」

「不念書，你要去放牛是嗎？跟你阿婆去種菜好了。」

「馬麻，今天的青菜是誰炒的？」

「阿婆炒的。」

「阿婆，這種菜好苦，妳是不是有放農藥，我不要吃了。」

「.............」婆婆。

「為什麼想剪短髮」為我整理頭髮多年的三號設計師問。

如果她是戴思杰筆下的「釋夢人」，我很樂意的和她分享一個夢境，那個凌亂的夢境中，唯一使我震驚的，是一時氣憤對某個人狠很摑了一耳光，摑掌的力道卻出乎意料的微弱，瞬間，我的眼睛和臉一樣紅，而那人像刀子一樣冷冽的表情就此停格，我心裡想著，要嘛打重一些，心虛也不那麼明顯。

整天，我在想著一件事，去剪頭髮，那個夢跟剪頭髮有某種牽連（你可以說我是夢的忠實信徒）我沒有徵詢任何人，雖然頭髮是自己的，但身邊人大多不贊成改變，這群保守的人從來不鼓勵新的想法。

抑制樂天與衝動，真是當我朋友最辛苦的事，幸虧年紀大，自知之明提高不少，剪個頭不是壞事，哪天相聚，提供她們談話的開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