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麵 手 札

接近春節，偶爾擦東抹西，整理塵封已久的教科書、講義，嬰孩的玩具衣物，昨日也終於替肚裡的寶寶裝上新的cd音響，若不是再過兩個多月他的到來，或許整理上不會那麼積極講究。但行動上還是相當不便，總是無法輕鬆的蹲起，連坐在矮凳上，也會感到呼吸困難，好像卡著一塊大石頭在肚子，不時要起來做深呼吸。

整理的過程，溫馨的過往全翻湧而至，包括早期固定寫給外子的書信，及十年前懷著啟綸的心情。比較下，對當年年紀尚輕的我來說，結婚生子是生活上很大的轉變與衝擊，我忘了當時找過誰訴苦，只知另一傾瀉的管道就是不斷的寫信，可能寫給外子，或是給自己，寫完後，心裡竟然有雨過天晴之境。看著舊昔的字跡，亦感今日慣以打字替代書寫，字體比早年更是潦草，甚至更多別字，往後啟綸練字時，我也應該在旁抄個文本。

新置cd音響為外子所送，他特別替我多接兩個喇叭，以達立體環繞之音效，這件事我囑他三個月之久，據悉，寶寶在母體四個月大，已具有聽力，此時可開始選播適當的音樂給寶寶。由於先前被兒子玩壞了兩台音響，這次我所選的是十分陽春且不佔空間的機型，請店員試放音效時，被其音樂給嚇一跳，原來店內試片帶是店員隨意燒錄，音樂混著雜質，我聽不出是音響還是cd有問題，要求她更新另一首，這才確認不是音響的錯。睡前聽著兩年前買的角頭音樂，因為每一首都很有「個性」，慣聽早年主流音樂的外子問我這種東西是在哪裡找到的？他可不想做任何評論，我只是覺得好笑，如果買的cd能給他人驚異之感，那買的算是有價值了。

前篇說過，這段期間每日與啟綸共處，他嘴上說要幫我清掃，卻在一旁遊樂起來，見我表情異狀，僅敷衍了事。我時常控制不住的對他發脾氣，講道理，就怕他貪玩投機，他是聰明反應快的小朋友，而他總會將聰明用於投機取巧，甚至利用在他弟弟身上，陪他們看「火影忍者」，我藉機訓導，忍者中的鳴人雖然愛玩，但他是善良講義氣的朋友，你看卡通時也該學習他的精神。啊~~~我真是很囉嗦的女人。

外子對我殘忍的管教有些看不過去，他偷偷告訴我，啟綸看到電視上的一則自動掃地的機器人廣告，他跑去找弟弟商量著一人各出一半（1500）的壓歲錢買來送媽咪。我聽了很感動，直念以後真不要對他那麼兇。話又說回來，他是不是因懶於打掃才會出這樣的主意呢？我真是生性多疑啊！

一個開滿梅花的冷冽日子，我與媽咪到市區閒晃。年節前這段時間，每日與媽咪朝夕共處，她叮著我的作息、功課、任何休閒活動，怕我沈迷於電視或電動間不能自拔。

出門前發生了一個不愉快的事情，前天媽咪特別訓斥我的自理能力，一些基本應該做的事，諸如起床後折被、吃早餐、收碗筷、刷牙洗臉、寫功課等等，可我老在刷牙後忘記洗臉，為此媽媽發了好幾次脾氣。

結果早上我竟然又忘記洗臉，媽咪一氣之下趕我上樓寫字，我寫了十幾遍句子，越想越難過，開始仰天大哭，一發不能收拾，她又進房唸了一頓，還叫我哭小聲一點。我說不想寫了，可不可以直接用打的，又快又省事。

媽咪說這學期學校老師給我的評量，認為我學習能力頗佳，但態度不夠謙遜。她問我在校態度是不是很驕傲自大，大家都很討厭自大狂的。我說沒有，我記得是沒有，但別人怎麼想我就不知道了，她說我缺乏體恤的心，希望以後能改進。

新竹風勢很強勁，幸好媽咪替我穿載厚外套，不過我是不怕冷的小孩，這種天氣對我而言算是小意思。街上的人潮看起來都是學生，我和媽咪也是純學生，所以也出來湊熱鬧。

剛才哭的很累，肚子開始餓起來，經過「小林煎餅」時，傳來陣陣濃郁的奶油香氣，媽咪說平常這家店都是大排長龍，今天我們很幸運，沒遇上排隊的情況，不如買一份釣鐘燒（30元）試吃看看。她把熱呼呼的，看來有點像雞蛋糕的釣鐘燒放在我手上，我張大嘴咬上一口，哇~~滿溢著奶油香味，媽咪問我好不好吃，我點頭稱讚，但她覺得萬丹紅豆餅更好吃。

連吃兩個釣鐘燒，媽咪擔心我吃不下午餐，她真是太小看我的胃口，這點東西對我不過是十分之一的份量罷了。走到武昌街上的榮記客家湯圓，媽咪和很多朋友來吃過，就是從來沒帶我們來過，這家店生意相當興隆，門口正排著六七人，客人絡繹不絕。我看到菜單上的「灌腸」狂笑不已，怎麼有這麼難聽的小菜，媽咪也覺得不太文雅，不過她想不出其他地方是如何稱呼，她吃過最好吃的灌腸是在新埔，新埔的客家美食很道地，她很多同學住在新埔。

餐後，直接前往誠品，我們在附近的護城河欣賞了鯉魚及吳郭魚，平常駐足的人蠻多，今日氣候太冷，遊人來去匆匆，正神往之際，忽然游來一隻肥大的老鼠讓我們驚呼：「好強！」，我頭一次看到老鼠游泳，牠一登岸，我連忙追趕逼近，牠已經快速地躲到草叢裡發抖了。

媽咪和我約好各逛各的樓層，兒童書籍在三樓，她在地下室翻閱。我一個人在三樓反倒覺得無聊，可能平常有弟弟在旁搗蛋，我越會想靜下來看書，現在清靜了卻不知該從哪一區看起，大部分時間我看著新奇可愛的文具，因為該有的文具都已具備，我猜媽咪也不會再買多餘的東西給我，我還是下去看看她在做什麼。她正逛完新書區，拿了一本書，挑到一個好位置，翻第一頁時，我已經出現在她的面前，並說明自己有點無聊的事。

還是吃個午茶，享受這種慵懶的生活吧。不是因為這家好吃，而是媽咪想不出還有什麼比這家更便宜的午茶。反正我也不挑，點了最喜歡的巧克力蛋糕，做為今天的尾聲。

跟老姊說，真討厭寒假啊，已經習慣晚上坐在教室上課的生活。姊說照顧孩子是責任，往後畢業也是回歸這種家庭生活。我明瞭，但心中還是很誠實的想著，陪孩子看卡通很無聊，陪婆婆看連續劇很無趣，唯一的能看的日本節目也一直重播，新聞更是垃圾，最好把電視丟掉。撿紅點撿不過兒子，下棋也輸給他，大富翁好像會玩不完，念故事要裝很多種聲音。替兒子洗澡會壓到肚子，煮飯弄得全身是油，念書一直被人吵，用電腦也有人搶。再也沒藉口偷看電影。這樣的人生是黑白的啊！

老姊一定覺得我好命慣了，因為這種慘淡人生是很多女人都在面對而習以為常，太可怕啊！我還是好好認真思考念研究所的事情吧。

立委選舉日，外子心血來潮的造了一座土窯，自去年用海沙燒蕃薯的實驗挫敗以後，他念念不忘在田地收割時再雪前恥。由於我頗具「看」同事造窯的經驗，難免如一個老人般地嘮叨：「這泥土太溼了….基層要用大一點的泥塊…..要燒到紅至黑轉白，熱度才夠…」。外子斜著白眼想揍我兩拳。

田地不是自家的，所以必須低調的挑個角落燒著，無料附近老人嗅覺特好，紛紛趨近一探，爾後回家拿了幾條蕃薯過來，問我們是不是可以讓他們「插花」。基於一種「幫你烤，你可別說出去」的心理，我們乖乖的坐著燒窯，原想給孩子享受一些田野樂趣，他們卻跑到學校踢球。兩個小時裡，幾乎是專心一致的盯著柴火，簡直像煉丹一樣。

天色即將昏暗，火候也差不多夠熟熱，趕緊清出木炭，丟進蕃薯和咕咕雞，封好整座窯時，已經是黑夜。待一個半鐘頭後開窯。哇嗚，蕃薯超香，咕咕雞也很鮮嫩可口呢！

陌生男人不斷拿著一件憑空之事來詰問我，我坐在椅子上雙眼空洞無神，時而望著他，念著這場災難何時結束，因為沒有桌子或牆壁供我倚靠，雙手不停的環繞糾結，沒多久，手心冒出汗水，涔涔如流水。

男人認定我有罪，否則何以如此不安，我說從來沒見過兇惡的人，只在電影上看人演過。我終於抬頭正視他，男人面色慘白，幾近青綠，前額甚至發光。環視整個房間，除了我坐的椅子，沒有任何其它的家具擺設，男人的慘澹顏色是房內唯一的主題，但他五官卻相當立體而好看，愈看愈像是熟悉的朋友，我想自己可能認得他。

照理，若是朋友，大可卸下防禦之心，反問他為何詘詘逼人，可當下湧現更沮喪的情緒。尋思在什麼場合、發生什麼事、說錯什麼話讓他心懷不滿，我從來是說話儘量小心的人，怕傷害別人的情感，我假設自己是最敏感的人，而身旁的人比我更敏感一百倍。

渾沌的情緒中，我壓制著哽咽的聲音，不能哭哇，一哭，人家會說是心虛。緩慢的吐出幾句話。

我不是任性鬧事的人，就算是，也有一個底線在。所以予人向來是圓融自在的形象，假裝的很好。付出的一切從來未被人仔細珍惜過。所謂的珍惜應該得到何種預期的回應，我自已也不清楚更不能預期了，因為從來沒有人回應過啊。我忘卻大部分的記憶，讓生命顯得單純有秩序，你追問的東西，我恐怕難以回覆，或許我忘得很乾淨。除非你明指錯誤？

他不再逼問，含義不明的回答讓他暫時糢糊焦點（雖然不知他的焦點是什麼）。我趁勢再說，無論你想追問什麼，我都沒做過。我另一個朋友說，在別人尚未找到證據以前，先要全盤否認，事情就是這樣。男人一身黑衣，房間也非常空蕩，應該拿不出什麼奇怪的證據。

男人的目光投射在角落的深處，側過一張冷臉緩緩地說，這世界的人都是孤獨，互相隔閡。妳不用假裝，那是白費力氣的事，沒人知道誰妳裝什麼東西。聽完他的話，我終於哭了出來。

我搬到頭份的時候，阿寛剛學會走路，跌跌撞撞的，愛玩愛笑，基於母性的憐愛，我對這孩子有一份疼惜感，或許他正好是這裡最小的男娃娃，亦或外人對他的議論。外子常笑，阿寛是我們忠孝里的里長，哭鬧起來很驚天動地，無人不知那是阿寛的聲音。

每個孩子都會哭鬧，而阿寛一鬧是相當厲害，非要撞牆撞地不可，他的爺爺奶奶若是強拉著他，阿寛就往他們老骨頭撞上去，所以不只阿寛身上青一塊紫一塊，連他爺爺奶奶也像受到家暴似。每個孩子都想要玩伴，阿寛和鄰童玩耍時，忽然會往人家臉上或肩膀猛咬，嚇得那些家長拒絕與阿寛做伴。大多時候，阿寛安份的綁帶在奶奶肩上，按捺不住，他便張開大嘴，咬奶奶出氣。

大家一致認為，阿寛這孩子有病。可能是眾人常說的過動兒之類。

他四歲大，母親添了一個小弟弟，這個娃長得比阿寛更漂亮，濃眉大眼，聰明伶俐，重點是，這小男娃比哥哥乖巧懂事，大家都喜愛他。有人以為阿寛終於有個伴，有人覺得阿寛是更寂寞了。

阿寛的父母有顯赫的學歷與工作，幾年前到大陸發展，忙得不可開交，早年把兒子託付給老人家，直到學齡，才讓阿寛到內地讀書，他的性格很不穩定，遲遲無法融入當地生活，父母猶豫該讓他受哪邊教育。於是阿寛當起空中飛人，飛來飛去，這邊停留兩年，那邊停留三年。他念寄宿學校時，受到嚴厲的對待，這或許是該校聞名的教育方式，但他奶奶很捨不得，常抱怨，阿寛的父母不關心孩子。

今年第一個學期，阿寛獨自回來唸小五，因為他受不了打罵教育，父母無可奈何的想著，或許台灣的教育可以試試，一來奶奶能照顧他，二來他們更能專心發展事業。左鄰右舍看到忠孝里長回來了，紛紛議論長短（可能也包括我），為什麼不待在父母身邊？隔代教養妥當嗎？

一如最初，阿寛到鄰人家遊玩，隨即被人「請回」，看到孫子吃閉門羹，奶奶很傷心，叫阿寛要爭氣、長進、功課考第一，等他有優異的成績後，別人再也不會笑話他。

我們家倒不那麼排斥阿寛（除了公公），不是因為心地特別仁厚，而是與阿寛奶奶有些情面。只要啟綸功課寫完了，我就任他們聊天玩樂，一方面也是讓他奶奶放心。老一輩的說，阿寛是粗神經，被人嫌棄還不自知，我覺得他們錯了，阿寛和啟綸聊天時，偶爾要瞄著我看，他在意所說的每句話會不會得到我的反感，怕我也拒絕他和啟綸往來。我們到公園到學校打球，阿寛會小心的徵求我讓他同行。

塊頭大的阿寛已經和我一樣高了，踢球的力道常過於猛烈，儘管我叮嚀他是「大哥哥」，要控制自己的力氣，他一興奮，還是把啟綸弄疼了，啟綸一哇哇叫，阿寛就嚇得盯著看我，連聲問啟綸的狀況如何。他是敏感的小孩，所有的小孩都是敏感的。

每早，我在後院晾衣服，陽光初綻的溫和，小鳥吱吱喳喳的唱和，該是一個愉悅的晨光序曲。此時一定會從隔壁夾雜阿寛的哭鬧聲，再沒多久他就要轉大人了，沙啞淒厲的叫聲，常讓鄰人懷疑他奶奶是否「用刑」。奶奶說，她不過是叫他起床而已，他起床氣特別兇，台詞是：「我要睡覺，我不要上學。妳不要打我！」

有一天，阿寛來家裡看「電玩快打」，我坐他旁邊，告訴他每天早上所聽到哭聲，我準備一套非常「愛的教育」式的安慰說法。阿寛念著，他控制不住，啟綸起床也會哭嗎？嗯，他以前會哭，不過後來覺得無論哭不哭都要起床準備上學，而且叫他起床的奶奶、媽媽更辛苦，所以乾脆別哭了。

（其實，啟綸很久以前被他老爸揍過，所以再也不敢有起床氣）

我告訴阿寛，如果他還想賴床，那只賴一分鐘就好，請奶奶等一等，他數到60秒時就會起身準備。奶奶愛他，年紀也大，要照顧他辛苦，如果每天依舊哭鬧，只會讓奶奶傷腦筋喔，阿寛已經是小大人，都快比我高了……。大約這樣對阿寛說教。後來的幾天，阿寛真的不哭了，我晾衣服的時候心情真愉快，好像做了一件非常大的善事而沾沾自喜，外子說我多管閒事，難道也想競選忠孝里里長？

經過三個星期，阿寛又哭哭啼啼的上學，聽他奶奶說，日前的安靜是因為他爸爸買了電動玩具誘拐他，現在電玩玩過頭被奶奶沒收，脾氣才又故態復萌的發飆起來。

原來是我誤會了，以後別肖想選里長啦。

寒流，即便攤在陽光下，也需有避風的角落，以擋刺骨的寒意。我們在車上看著大湖區的人潮與車流，小販叫喊著採苺樂，一斤180元，熱鬧的錯覺引人以為外頭溫度暖和，下車才知禦寒配件是不能免去的。元旦日，我提議到大湖趕趕當令的草苺季，今年草苺的味道似乎比往年更香甜，酸味減去不少，孩子高興的拿小剪刀選擇熟紅的苺果，不畏寒風把他們的小手凍僵。現在仍是第一期，鮮嫩的綠葉和白花欣欣向榮地開著，遊客在園中此起彼落的叫喊，我公公獨自捧著一藍，仔細挑選肥美的草苺，依本人的了解，他應該會當場摘上一斤，再試吃一斤，做個划算回本的考量。

來摘苺的遊客也順便到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一遊，館內除了展覽園區內的攝影作品、紀念品外，還有生態短片供人欣賞。今日選播「【尋找侏儸紀孑遺～觀霧山椒魚的故事】，這部作品於2007年的休士頓影展中獲得自然野生生態類的首獎，雖然僅有20分鐘，內容卻精彩妙趣，尤其當山椒魚遇上史丹吉氏斜鱗蛇的突襲時，這小傢伙先是嚇的皮皮挫，接著動也不動的呈現裝死狀態….。

自從大腹便便後，我也持續在冬眠或裝死的狀態中。像這種驟降到十度氣溫，若能泡個溫泉活絡一下就更有活過來的感覺。我期待產後的解放，當然很有可能地，在小寶寶出生後，又是另一階段的禁閉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