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麵 手 札

小男孩H從來不午睡，瘦長身體躺在海線寶寶圖樣的薄睡袋，只探出白淨的臉龐，睜著單眼皮的小眼睛不斷的瞧我看。根據規定，園內午休時間不能說話，說話的小孩應該罰站，檢討自己為什麼睡不著，為什麼要吵別人，惡行不改者，被帶到baby-class，因為他們不懂事，行為退化到幼幼班的程度，對大班的孩子們來說，到baby-classroom，簡直是天大的恥辱。

我的權威大大減弱，沒幾個孩子聽見規勸，為殺雞儆猴，嬌滴滴的小P淪為第一個受罰的學生，小P靠著教室門口揉搓頭髮，打了幾個大哈欠，然後她可憐CC的問我，能不能去洗手間？我答應她的要求。這個答應很糟糕，一瞬間，好不容易安定的孩子們全坐直了身體，每個人都尿急，每個人都想要廁所。

「不准！如果想尿在睡袋裡或地板上也無所謂。」我狠心的拒絕他們，以前覺得老師無情的沒道理，現在我終於成為無情的老師。不讓孩子上廁所的權限其實也沒大到哪裡去。

教室外有三棵巨大的竹柏樹，被風招搖的樹影斜照在地板、桌椅，有些落在熟睡的孩子身上。

「西莉雅，妳為什麼不睡覺，為什麼妳不用睡覺？」H男孩問。

「如果睡著了，沒有人幫你們蓋被子。」聲音想必充滿著母性的溫柔，至少我希望如此。

「西莉雅，妳為什麼不睡覺，大家都蓋好被子了啊？」十分鐘後，男孩又問。

「其實我是冷到睡不著，可不可以和你一起蓋海綿寶寶？」我發抖的抱著他。

我試著裝睡，男孩盯著我看又笑得很靦腆，我得承認自己破壞規定，忍不住低聲細聊，這壞了規矩的誘因是 H的背景。貴族幼園不少孩子來自醫生或教師或富商家庭，言談舉止有斯文達禮或嬌生慣養或傲慢鄙人之類，總言之，讓人又愛又恨者比比皆是。H是個例外，身穿名牌童裝，出入則豪華雙B車，與同學談天滿口髒話（恁娘咧、靠腰咧...）。導師告知，H家中經營小鋼珠，口出髒話源自於長輩影響。

「你長得很好看。海棉寶寶是你挑的嗎？」我問。

「不是，我阿嬤問店員哪一件賣的最好，然後店員阿姨就拿了這件給我。」H說。

我輕輕摸著H的臉頰，他把更多的棉被挪到我身上。聽說，H從來不喜歡人家抱。我還聽說，在這裡工作幾年後，也不會再抱著孩子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