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跡天涯

漢字在歷史上曾是東亞共通的文字，也是世界上少數存活到今天的詞素文字。學術界有一種講法，文字的演進方向是詞素文字（morphographic）→音節文字（syllabic）→音素文字（phonemic）。西方的文字大抵是朝著這個方向演進，而中國的漢字卻一直停留在詞素文字。上個世紀（20世紀）初年，在國語建立的過程當中，以當時的語言學知識而論，漢字被許多人認為是落後的文字，因為它不夠字母化（alphabetic）或音素化（phonemic）。當然，我們不是第一個遇到這種問題的，日本在明治維新以後，對於語文改革的議論，早就有漢字派／假名派／羅馬字派／外語派等各種派別。

無論如何，在政府推動之下，國語，或著說現代標準漢語，最終完成了現代化和標準化。二戰之後政府在台灣施行國語政策，獲得豐碩的成果。日本殖民政府未竟的「國語家庭」政策，在中華民國政府手中推行普及了（我家也是國語家庭……）。政府在台灣保留了正體傳統漢字，發揚了國語，但是台灣民眾對語文的認知，也單一簡化到只懂國語政策。許多人不知道國民政府在大陸時也推動過簡體字（民國24年公佈，半年後暫緩施行）；許多人不清楚國民政府在大陸時也推動過羅馬字（國語羅馬字，趙元任主導），而且到台灣之後也沒有廢除。為了對抗萬惡的共產黨，他們推動的政策我們一定要反對，所以這些語文現代化的痕跡就成了「黑歷史」，學校絕對不教。

國語現代化、標準化發展的過程，經過摸索、試探，絕對不是一步到位。比如說早年用「我底」，現在用「我的」。我這個年代老師還教「輕輕地」，聽說現在也改為「輕輕的」。「底、地、的、得」是好幾個世紀前，中國民間就流傳下來的寫法。國語的用字、選字問題，相較於閩南語固然少得多，但是「用哪些字？」就是國語現代化、標準化的痕跡。切斷了這些發展的過程，認知就變得斷裂了。民眾以為原本就該這樣寫、以為原本就該這樣唸、以為原本就該看得懂……。假如以「看不看得懂」作為標準，那麼上個世紀初，國語開始制訂的時候，沒有人知道「ㄉㄜ˙」該怎麼寫。在古文當中沒有這種助詞，「的」本義是箭靶中心的意思（目的、標的）。「我底」是我下面的意思；「輕輕地」是土地不重的意思……。假如「看不懂」打敗了當年的語文改革，就沒有我們現在的國語、國文了。

我們很容易理解，在學校學過英文，不代表你從此就看懂德文了。英文和德文都使用拉丁文字，又同樣是日耳曼語族，但既然是用不同的語言寫成的，所以當然長得不一樣。法語、義大利語、西班牙語、土耳其語，都使用拉丁文字，但他們之中不是每個字母發音都相同。雖然是拼音文字，但是不代表你學過英語，看到義大利文單字、西班牙文單字，你就能唸對，這也很容易理解。但是在國語政策之下，台灣民眾都以為我在學校學過國字，任何用漢字寫成的語言我都應該看得懂，我看不懂不是因為我沒學過，而是寫的人有問題。於是有些人看到粵語口語寫成的文字就反感（不知道英國人看到德國人用「他們的文字」書寫，會不會反感？）。國字終於成為「國語專用的文字」，不再是承載著東亞諸文明的文字。

漢字是形、音、義兼俱的文字。尋找正確的漢字來書寫語言，其實是一件困難的工作。但是，當媒體寧願用國語發音亂套的「夯」，而不願意用音（閩南語）、義都更符合的「烘」的時候——很少人願意去找更正確的字了，除了一些傻瓜。當大眾對這些傻瓜研究出來的漢字冷嘲熱諷，我會說，漢字被綁定了，而號稱熱愛中華文化的人，沒有意見；喜愛漢字的人，沒有發出聲音。幾世紀以後的人也許會評論，漢字沒有包容力，所以終究無法像拉丁文字那樣遍布全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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