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跡天涯

這篇文章是從2月中開始寫起的，一直沒有能夠完成。（可見得我多麼會拖稿，寫東西的速度有多慢）當時媒體報導，教育部課程綱要小組有意將「國語」改稱為「華語」。我打算寫一篇文章，原題是《國語、國字，怎麼來的？》，打算以歷史回顧的方式說明國語的由來，為何當初國語就只叫做國語，而為何在今日給國語一個名稱是有益的。後來到了4月初，媒體又報導教育部打算在小學推行台灣閩南語羅馬拼音，引起一些爭論。在funP上看到的文章有：《我會講閩南語，可是我看不懂你寫什麼》、《【時事】新品種注音文即將誕生》等。這些文章的許多論點，是我所不認同的；但這些我所不認同的論點，卻又廣為大眾所接受。我想，能夠不認同這些論點的我，其實是十分幸運的，因為在我的生命歷程當中，能夠接觸到「另一種可能性」。

我不是語文專家、教育專家，更加不是第一線的教師。我只是一個幸運地能夠在大學裡修習「多元文化主義」、「語言學」、「台灣語文賞析」等課程的業餘語文愛好者。一般大眾可能沒有興趣、沒有機會、也沒有時間去研究語文政策；然而，從我接觸到的課程、以及自身的閱讀當中，我得到了以不同的觀點看待事物的機會。語文政策是很複雜的，在這個世界上，比我專業的人肯定很多；另一方面來說，我只是從學術的象牙塔得到了些許知識，離真正在生活當中的實踐很遠。這不會是一篇非常專業的文章，不會是一篇絕對正確的文章，但是我覺得我應該把我所知道的寫下來。雖然可以在網路上看到針對「閩南語拼音」等特定時事議題的討論，我似乎很少在網路上看到一篇論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在什麼位置？」「我們該往哪裡走？」的文章。我想我幸運的不只是能夠察覺有「另一種可能性」存在，更加幸運的是，我對這可能性抱持著希望。我認為在這個民主及網際網路發達的時代，世界就在我們手中。只要大家一同努力，世界是可以被改變的。

歐巴馬的啟發

《美國總統候選人歐巴馬(Barack Obama)的演講：A more Perfect Union》給了我一些啟發。

要瞭解這個現實，得先瞭解我們是如何到達這個局面的。如同威廉‧佛克納所說「過去還沒有蓋棺論定。說實在的，過去根本還沒有過去。」

單純希望白人的積怨憑空消失，或是將他們貼上被誤導或種族主義的標籤而不能理解他們有真實合理的背景，這也加寬了種族之間的分歧，且阻擋了通往真正諒解的道路。

這篇演講的很多內容，都可以直接應用於台灣。對於本土語文教育的支持者來說，有些人爭取了幾十年，才使本土語文走入學術殿堂。對這些先驅者來說，過去的苦難以及受到打壓，根本還沒有過去。而對二次大戰之後接受中華民國國民教育的我們來說，很多人的生命歷程裡並沒有體驗到國語對母語造成的傷害，他們不是歧視政策的執行者，也不認為自己因為講國語而得到什麼好處；將他們貼上偏見、無知、被洗腦等種種標籤，也是不公正的。兩種體驗都各自是真實的，假如我們能透過對話，了解對方彼此的動力是什麼、恐懼是什麼，才能夠達成真正的和解！要指責一般大眾缺乏語言學知識，是很容易的。但是我認為這不是一個好方法。我要做的事是，更多的說明：我們站在什麼樣的基礎上？我們所期望的未來是什麼？

反對本土語言教學者背後的恐懼是什麼呢？讓我來猜猜看吧！可能是：

• 因為認為講國語才愛國。這是我們以前從學校學習到的觀念。國語與愛國的關連性，我們後面會再討論。
• 民進黨執政的「餘緒」：有些人認為推動本土語言就等於是民進黨，而既然民進黨執政不為人民認可，所以這種政策一定也很爛。
• 害怕人民不團結：歷史教科書告訴我們，清末的中國人有如一盤散沙，大家都講國語的話，較容易團結，不會分裂。
• 害怕族群獨大：台灣各族群當中，人數以閩南裔台灣人（又稱福佬、鶴佬、河洛、Holo等）最多，而老一輩的閩裔台人也往往以「台灣人」自稱。有了共通的國語（不是特定的族群語言），可以避免族群獨大。
• 害怕中華文化衰亡：認為國語、中文才是正統，其他方言不足以代表中華文化。排斥西洋事物。
• 害怕台獨：認為本土語文教育等於台灣民族主義、等於台獨、也等於戰爭。

理解背後的恐懼，才能夠有真正建設性的對話；否則所有爭論都只是表面的、技術性、次要的，而不能深入問題核心。

語言、文字是什麼

談語文政策，讓我們先來檢視看看什麼是語文。許多人會以為，閩南語拼音是民進黨發明的，甚至認為教育部長杜正勝要為此負責。這種十分直覺的想法——當然是完全錯誤的（這種直覺其實就是所謂的stereotype，刻板印象）。為什麼閩南語要用西方文字書寫？這也是許多人會問的。我想我該這樣反問：為什麼國語可以被書寫？我想這是大多數人沒有思考過的。台灣的識字率非常高，幾乎所有接受過國民教育的民眾都可以讀寫中文。事實上，讀寫能力並不是必然的，只是台灣民眾習以為常。我們今天會讀寫中文並不是天生的，而是至少9年國語文教育的成果。請想想看，小學時你寫文章還會夾雜注音，你至少花了9年來學習國語文，才使你能夠讀又能夠寫。

所有人類都有語言習得能力，有的學者認為語言是一種人類的天賦，但是文字就不是了。據考古學的研究，我們知道現代人類大約在二十萬年前在地球上出現，但是最早發現的文字，距今不到一萬年前。最早期的人類文字是象形文字，是種用圖畫來記事的方式；後來文字逐漸精緻化、抽象化，文字和圖畫已經大不相同了。以「語言是人類天賦」為前提，那麼在文字出現之前人類早就有語言，而文字一直到最近幾千年才出現。事實上世界上很多語言還沒有文字，文字可以說是人類文明高度發展的成果。

現在我們可以回答之前那個問題了：國語可以被書寫，是因為中國是四大文明古國之一，古代中國人發明了中國字。到了秦始皇時代，施行書同文政策，將中原各國文字統一，統一後的文字就是李斯所主導發明的小篆。後來的演變，大家差不多都知道了，經過幾個朝代，小篆演變楷書，大致上就是我們今天所寫的中文字。這個答案對嗎？可以說對，也可以說不對。

國語、國字是什麼

不對的原因是，中國字（漢字）並不是專門為國語設計的。由於古代中國的強盛，成為週邊民族效仿的對象，其中也包括中國所使用的文字。中國字（漢字）的極盛時期，韓國、日本、越南都採用漢字，它的地位有如歐洲的拉丁文。現代人發明了一個詞，稱之為「漢字文化圈」。八世紀的《日本書紀》、十六世紀朝鮮的《懲毖錄》等史書可為例證之一，它們所採用的文體，都是我們今天稱為文言文的漢文。或許有人會覺得這是種詭辯，日本人和韓國人都使用漢字，並不代表中國字不是為國語發明的啊！請繼續看下去，我要說明的是幾個論點：

• 中國字（漢字）很早就定型了（楷書大約在魏晉南北朝確立），並不是有了國語才有國字。
• 我們所使用的國字並不是「國語的文字」（一個很常見的誤解），而是（至少曾是）東亞各語言共通的文字。
• 儘管有長遠的傳承，但是我們現在所使用的國語定型得很晚，國語定案到現在還不到一百年。

你或許會不相信：怎麼可能？但是中國自古並無國語、國語定案不到一百年，這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舉日、韓作例子，只不過是讓讀者容易理解。事實上，在古代中國，各地有各地方言（西方語言學家習慣稱為language；研究漢語的學者一般依傳統稱為方言）。秦始皇統一了文字，但是並沒有統一語言，中國各地、以及整個東亞，都有各自的語言，但是文字只有一種。假如你是古代中國人，如果你要到朝廷作官，你必須會講官話；但是如果你只在地方作官（尤其在中國南方的廣東、福建），你很可能並不會說官話。寫文章、讀懂文章，並不需要學會官話（這是真的，清代有所謂的正音書院），也就是說，在古代中國，語言和文字是分開的，或說至少不是「綁定」的。這就是「國字並不是國語的文字」真正的意涵。試想：如果中國人自古就說中國話，那麼為什麼到了21世紀，中國大陸還有「推普」（推行普通話）這種事呢？

在西學東漸之前，中國的傳統其實是各地有各地的鄉音；從這個觀點來看，國語只是使用了那個東亞共通文字的多種語言當中的其中一種。我們不能僅僅用國語的觀點來定義國字。比如說，國語當中某字的讀音，並不代表「這個字的讀音」；它只代表這個字在國語的讀音。有些漢字在國語裡很少用，但是這些「罕用字」依然是漢字。有些人認為國語沒有用到的字就是「怪字」，我認為這種觀點太狹隘了。

中國自古並無「國語」

國語怎麼來的？課本沒有寫、老師沒有教，一般人沒有特別查證過的話，也許會以為自古就有吧。但是，「國語」一詞被確立，很可能還不到100年；國語形成現在這個讀音，更是遲至民國十二年（1924年）之後才確定下來。以時間點來看，1925年過世的孫文先生很可能一生都沒有說過我們今天說的這種國語。讀到這裡，你是否有點驚訝呢？

中國古代所謂的國，是指諸候分封的領地，與現代「國家」意義不同。當時的國家稱為天下，「國」的層級在「天下」之下，四周非漢民族統治的地方則稱為夷狄之類的，並不稱他們為「國」。既然當時並沒有「國家」這種名詞，當然也不會有「國語」這種稱呼。 秦始皇統一了文字（書同文），使小篆成為標準文字，但是他並沒有統一秦帝國裡的語言。當時的知識份子之間的確有共通的語言，不過這叫做「雅言」，而不是國語。《國語》是一本書的名字，不是一種語言的名字。這《國語》是一個國別史著作，春秋時代寫成，裡面記載了周朝各國的歷史。如同上面所說的，各國指的是諸候國。

很快地我們跳過中間一千多年（笑）。元朝有沒有國語這種東西，我沒有研究；但是如果有，肯定不會是現在我們說的這種國語，因為元朝皇帝是蒙古人，再怎麼講也是蒙古語優先啊。明、清時期，共通語稱為「官話」，因為這是官場所說的語言。我猜想「國語」一詞到這個時候，指的還是春秋時代的那本書。（我沒有明確證據，因此只是個人猜測）清朝的皇帝是滿族人，因此我們可以確定的是，清朝的「國家的語言」，指的是滿語，或著滿語、漢語並列（清朝皇帝還蠻熱愛漢族文化的）；總之清朝和現在不一樣就對了，今日我們說的「國語」專指的是今日的我們稱為「國語」的那一種語言。（好繞口的一句話）

民族主義的興起

既然中國自古並無國語，那麼什麼時候人們開始有了一個國家要有一種國語的觀念呢？前面我曾提到了一個關鍵詞：「西學東漸」。讓我們把眼光改放到歐洲去。在中世紀（約5世紀到15世紀，約中國的隋朝到明朝中期），歐洲一樣是多種語言，一種文字。歐洲各國雖然有各自的語言，但是他們通常不把自己的白話寫下來，書寫的時候，他們使用拉丁文，這和同時期的中國是類似的。和中國的語文發展不同的是，從文藝復興開始，拉丁文慢慢失去活力，最終成為死語；而通俗拉丁語所發展出來的羅曼語族，也就是西歐各國的語言則得到了發展，開始有人嘗試著用自己的白話書寫。拉丁文曾一度是歐洲的共通文字，而各國語言也使用拉丁字（又稱為羅馬字）來書寫。到今天，若比對西歐各國的語言，我們還是可以發現某些字在不同語言當中拼法相同或相近，但發音完全不同；這和一個漢字在不同語言裡有不同發音是類似的。

文興復興結束，到了18世紀晚期（中國已進入清朝），民族主義開始風起雲湧，造就了義大利、德意志的統一。民族主義者認為一個民族應該建立一個國家；一個國家內應該只有單一民族。這，就是民族國家（nation state），也就是我們現代人所認識的「國家」這個觀念的起源。民族主義興起之前，人類並無國家觀念。一個大帝國當中統治多種民族，各民族有各自的語言，這原本是很普遍的。但是在民族國家當中只有單一民族，這個民族所說的語言，也就是國語。

在鄉村的居住形態，每個村民都認識彼此，這種人與人的熟悉感，形成「鄉親」的人際關係。甚至在有些村落，整個村莊都是同一個家族的後代，可以說村裡的人都是真正的親人。工業革命除了使人類物質豐裕，還帶來了高度都市化。在都市當中，許多居民並不認識彼此，那麼既然人和人之間必然有所不同，又如何分辨哪些是自己的民族，哪些不是呢？社會學家認為，有的民族是天生的，有的民族是人為的。人為建構的民族是「想像的相同體」。經由某些文化同質性，比如說血緣、膚色、語言、宗教、風俗習慣、同樣的歷史、同樣的價值觀，雖然民族內的個人可能不認識彼此，但是透過這些共通性，讓民族內的每個人覺得大家是同為一體的。民族這個觀念，是早就有的；但是把民族和國家連在一起，而成為「民族國家」，則是18世紀以後才有的新觀念。

從邊緣到中心

前面我們說到，一個國家只有一個民族，並且只有一個語言，這種觀念，是從18世紀的歐洲興起的。前面也提到，中國的傳統和歐洲中世紀一樣，各地有各地的鄉音；中國自古並無國語，國語這個觀念，源自於西方的民族主義。那麼「國語」這個詞，又是從哪來的呢？答案是日本。在東亞各國當中，日本是最早引進西方新觀念的，自從明治維新之後，到了19世紀末，已經是東亞第一強國。由於以往中國向來是東亞強國，日本很早就從中國學習了漢字，19世紀的日本翻譯家依然喜愛使用漢字來翻譯這些西方來的新事物。例如：哲學、主義、自由、民主、社會、經濟……等等，都是由日本翻譯之後，被現代中文所吸收。例如經濟一詞，在中國古籍當中「經世濟民」，其實比較偏向「政治」的意思；而「國語」一詞，在中國古代是一本書的名字，並不是一種語言。

在日本，使用國語一詞是很合適的。因為日本的主體民族——大和民族所佔的比例非常高，相當符合民族國家的定義。（其實日本也有少數民族，如阿伊努族，但是因為受到民族主義迫害而逐漸衰亡了）這個詞雖然引進到中國，但是它恐怕不是那麼適合中國，因為光是漢族內部就有許多種語言（所謂的漢語方言），更不用說中國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多民族國家。中華民國剛建立的時代，孫文喊出過「五族共和」的口號，而中華人民共和國認可的民族更是高達五十族以上。無論如何，從日本間接引進的民族主義思潮，在中國生根了，這就是所謂的中華民族。中國只有一個民族，叫做中華民族；中華民族只有一個語言，叫做國語。在當時的民族主義思想下，人們對語言做出了這樣的界定。但是，西方國家的語言，都有他們自己的名字，通常是以民族的名字來稱呼；即使在日本，他們的國語仍然有個名字——日本語。而我們的國語從制定以來，就只叫做「國語」。

雖然我們先前說民族國家興起之後，才有了現代國家。但是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不是每個歐洲國家都符合上述民族國家的定義，比如說比利時、瑞士。他們也是一個國家，但是不只有單一民族，也沒有單一的國語。事實上，世界上有些國家的國語有兩、三種，或很多種。國語，其實是強烈民族主義意識形態的產物，為了打造單一民族的國家，就必須消滅、同化國內其他民族，要求所有人民都說同一種語言。講國語才愛國家，正是由此而來。